“缇……娜?”
我的喉咙来回震动,口齿间试图复述清楚这两个音节。
“我能留在这里么……”
那样捣弄出的嗓音掺杂着疑惑的央求。
“当然!大家都是很善良的生物!罗曼先生也是……虽然他脾气有时候很古怪,但他真的一直在帮助村庄里的居民们,为大家治病!甚至正是因为这里有罗曼先生,大家们才能在这里安居乐业……”
普莉撩起了额前的月白色发丝,介绍起了奥鲁克村庄以及这儿的居民们,虽然但是,她的言语多少煞有介事。
教我如何轻易相信。
“调制两份风湿药。”
“呃呃……是!罗曼先生!”
门口的正是坐诊了大半天的医生罗曼,普莉在听到主人的吩咐后不敢且慢,马上就从少女的床前窜起跑到了医生的身前。
“罗曼先生,我给她取了名字,从今往后我可以称呼她为缇娜么?”
佩内姆是在冲他发号施令么?居然冲着天敌一般的厄贡提出这样命令般的言语。
好像也不是,她言语间不存在那些冒犯的意味,与厄贡的交流中,那份恭敬并不假。
“好”
医生言简意赅表示同意。
“可以让她留下来吗?”
普莉虽然嘴上得寸进尺,但行为上倒也不敢过于冒犯,只是小手拽着医生的白大褂一角,小声些似乎在乞求着。
“她可能完全没有办法照顾自己。”
可能是顾忌这个厄贡的意见,她居然试图和厄贡动之以情。
“等她痊愈了您再……”
惊诧之余,让我对这位寄人篱下却试图为我谋条生路的佩内姆少女报以感动。
只是,强者依靠拳头,弱者仰仗道德。
无论这个厄贡打算拿我做些什么,我大约是已经欠下了一份来自这位素昧平生少女的人情。
“先忙正事。”
医生不说拒绝也没有同意,打发走了嘴唇一扁委委屈屈的普莉,他落地无声,飘到了我的病床前。
“感觉如何?”
我沉默良久,回复了一声轻哼。
“像你这样羸弱的无机质生命,在遭受那家伙如此多非人的虐待下,你甚至能在他的腹中活下来……”
他掀开被褥先欣赏一番自己在这破碎躯体上的鬼斧神工,然后亲自下手有分寸地扯拽两下缝好的伤口是否开线。
“嘶……呃啊!”
我的口中传来痛苦的悲鸣,他扯痛我了。
厄贡可不会就此停手,他来回查看检验了我全身伤口的缝合情况,充耳不闻我的惨叫,病房中回荡着那惨无人寰、颤栗的呻吟声。
“我……愿意听您的话,求您手下留情。”
声带的剧烈鸣响再次让这喉咙变得嘶哑,我因这疼痛咧着干涸到开裂的唇瓣,咬紧牙关,在恐惧中颤颤嗫嚅。
那无法用唇齿衔住的口水,从我的嘴角流出。
“我对你作为食材,没什么想法……也不喜欢听别人的惨叫,很吵。”
医生收回了手掌,重新盖好了被褥,魔力顺带将我口中倒翻出的污物给拂散,灰色的眼瞳中传达出满意的眸光。
显然,对于这场手术的效果他感到十足的愉悦。
“身体的恢复超出了我的想象,体内的神经大部分已经愈合了,在接受了两只树妖让渡的魔力后,甚至就连回路也若隐若现。”
医生不知从何处招来了一个封存着散发幽蓝色光芒妖精蝴蝶的水晶,随着他魔力的微弱注入,水晶就像笼子一样打开了,那只妖精蝴蝶飘飘悠悠地飞向了我的床头,在医生升腾的魔力威慑下,妖精亦将自己那微不足道的魔力注入触须和蝶翼,一时间,宛如星辰的投影,屋子被妖精散发出的蓝白星光所覆盖。
“尝试适应这双新的眼睛,晚上由这只光妖精来为你照明,睡不着了就自己锻炼一下视觉。”
医生又将目光投向了我那断裂的左犄角。
“这对犄角似乎暂时没办法复原,它并不是属于你的东西,反而与那团胎盘的魔力同源。”
于他而言,我也谈得上是一个珍贵的研究材料么?
与我而言,大概是从别人嘴里的吃食转变为了桌上的实验材料。
在疼痛的余波中我再次感觉到了麻木,回过神来的那一刻,不经意间对视着医生的眼神,那双灰色的放射状虹膜的眼睛中流露出来的些许淡漠与冰冷,果然,自己同玩具好像也没什么两样。
“今晚没有为你准备的食物,你的食道无法支撑你消化任何食物,自己忍着。”
笑话,饥饿对于肉体的支离破碎而言,不过只是一个添头罢了。
医生的身影消失在病房中,也难怪,得到了胎盘的他,自然有着更好的研究选择。
自己这块病床上半死不活的一整块刚刚拼接好的烂肉,自然期待那家伙能够对自己越不感兴趣越好。
我无心理会光妖精被迫卖弄着翅膀和舞姿所制造出的繁星投影。
也许是觉得病床上躺着的连脖子都转不了半点的家伙过于无趣,不知过去了几时几刻,就连这个同样弱小到可忽略不计的妖精也无视医生的命令怠起了工,一对幽蓝色的蝶翼扑腾三两下,飘飘悠悠地降落在我那左额断裂的犄角上,蜷缩着身躯享受着一时半会的静谧时光。
嗯嗯,确实饿。
过不了多久,我就能感觉到自己食道沿途的蠕动,那些被撕咬得不成形体的内脏在渐渐修补,身体在最初那潮水般连绵不绝的刺痛席卷后,如今也被生长时的酥痒所取而代之。
反正也不是什么好的体验罢。
头顶的吊瓶还在徐徐输送着养分,犄角上的妖精也重新释放出些许夹杂着梦境的光亮,它酣睡得香甜。
所幸,排除掉偶尔会传来的一阵痉挛所招致的剧痛外,我觉得至少也可以试着攒些睡意了。
已经是深夜了么?再次对时间失去了概念的我只觉得这时日很难熬。
大约是回想起自己刚刚脱离胎盘时的窘迫记忆,像这样一次次找回四肢的感觉已经体验到了第三周目。
但愿这是最后一回。
再多来些我一定会疯掉。
那肉体饥渴交加,只得加紧**着吊瓶中的养分,试图将这缝缝补补的肉体给一夜之间修复完成。
这也是我所厌恶的,所谓生命的执念。
只要能够接入一点点养分,这幅躯体就会死皮赖脸地替我苟延残喘。
如今是,在那个厄贡的腹中也是,同样被食用到腹中的胎盘为被囫囵吞下的我提供了足以延续生命的养料,一直撑到能让她能被吐出来重新唤醒。
这一切让人恶心到作呕。
我只觉得反胃。
手有意无意地够到了皮肤,我挠了挠发痒的腰间。
所幸那睡意好不容易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