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吗?”
有人在叫我?
“缇娜?缇娜?”
缇娜……是谁?
“这样么……不会是出了什么问题了吧?”
到底有什么问题嘛?
“罗曼先生!罗曼先生!缇娜好像有些不对劲!您快……”
(好吵!)
我不情愿地睁开了眼睛。
该死,还是活过来了。
为了寻找那焦虑声音的来源,我下意识挪了挪脖子。
映入眼帘的正是面带急色的普莉,她看起来像是刚刚来查看自己的伤情,此刻朝着病房外的过道里大声呼唤着那个厄贡的名字。
说起来,缇娜似乎是我的新名字。
沉睡……沉睡……我讨厌坏了这样的无知无觉。
所以,发生了什么?
好渴!
我下意识地抬起手拽着她的短衫。
“水……请给我一点水。”
“呀!”
普莉被我指头的扯拽给吓了一大跳。
“你果然醒了!”
我大约是打算从病床上坐起来的动作也惊动了她,她连忙将我手掌塞回到被褥里。
“你先别急着动!你的身体已经恢复了吗!只是光妖精居然死了,你有没有感觉什么不舒服!有没有受伤的迹象?”
额……我哪里知道。
我注意到她手上抱着的那只干煸的蝴蝶妖精。
“妖精的魔力遭到了剥夺,就连生命力也一并被吞噬。”
罗曼的声音从门口飘来,他靠在门框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上上下下透露出一股“我早就知道了”的意味。
“是那回路的缘故么……”
他那银发半遮半掩着面庞,似乎还在隐约呢喃着什么。
所以我干了些什么?
我也不得而知。只是觉得此刻身体大概已经无恙了。
“……水。”
生命的求生本能驱使我发出恳求。
话说回来,自己这会除了极度的口干舌燥外,就只有这空空如也的胃袋与肠道在同我抗议。
食物什么的并无所谓,只要能喝两口水,让我吊着这条命就行。
所幸那个善良的佩内姆总会很在意我的诉求,只是我并不想过分的提一些讨人厌的要求,相比于一时的口快,我更害怕因为被人觉得“添麻烦”而再次遭到粗暴的对待。
“不用给她喝水。”
医生开口了,打断了刚准备为我取水的普莉。
“可……罗曼先生,她的嘴唇已经因为缺乏水分有些干裂了,我……”
没有什么值得意外的,刚苏醒来的头昏脑涨已经退散,清醒后,我自然有足够的毅力去抑制这些不合时宜的欲望。
“过于频繁地摄入营养,她体内随着身体的修复中将贮藏的水分给消耗殆尽,普通的水只会加剧她身体的不适。”
医生靠近到我的周遭,他还是习惯性地掀起为我遮羞的被褥。
我下意识蜷缩了起来。
倒不是不说我有什么奇奇怪怪的羞耻心,相比于有性别的佩内姆或者劣化的妖精,像我这样的“无机质”的生物反而是无性别,我那光溜溜的身体虽然并未像其他生物一样或多或少地长上一些毛发,但也着实没有什么遮掩的必要——没有第二性征,也因此没有多余的器官裸露在外,甚至就亦不需要所谓的排泄口。
简单而言,我没有什么值得羞耻的部位。我蜷缩起来,只是因为这个家伙总爱亲手试上一试我伤口的长势,用一种恰到好处的力道给我带来着折磨。
“那我这会……?”
普莉瞧着我这缝合好的肉体似乎还有些羞涩,微微垂着的面靥有些微红,并没有直接正眼直视裸露的肉体。
“你去直接熬药吧,药汤里的水分完全足够了。”
医生答复道,随着普莉的跑开,他将注意力全部放在了我的上半身。
果不其然,他将手指放置在我的腹部……奇怪,预见的疼痛并没有到来,略有些瘙痒的感觉引起了我的皮肤一阵抽搐。
我顺着他的动作,同样瞥向了他抚摸的那一块皮肤。
“有痛感么?”
医生问道。
疼?那倒是没有……
我怔怔地望着腰间凝着血痕的一大块皮肤,这是怎么回事?
那一大块肉的表面已经完全修复,无论是皮肤的细滑程度还会神经的灵敏度都不成问题,只是为何却暗藏着疤痕?
甚至就连我的手掌和前臂也?
我看到了自己抬起的右手亦有这样的疤痕。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我不懂。
这样的丑陋。
我选择将右手置于自己的唇前,狠心咬了下去。
“那是被猎人胃中分泌的毒液浸没后的血肉。”
医生的拇指和食指撬开了我的牙口,将我被已经咬破皮冒出血丝的的小指给取了出来。
“你在他的胃袋里待了那么长时间,大约20%的血肉已经完全被侵蚀,被毒液腐蚀成浓血的组织碎块卡在了新生的细胞间隙中,就留下了这无法修复的红斑。”
我透过被咬开的小指肉,还算凑合地看到了肉其中那让我感觉到反胃的暗红,似有一股子再熟悉不过的腥臭味从我的伤口里透体而出。
我的皮下,尘封着厄贡对自己暴行……以及那作呕的胃液。
在那一瞬间,我忽然有种想要将这些烂肉统统挖开撕烂的冲动。
“再想要自残,我就将你的手脚锁起来。”
医生的虎口按住了我的下巴,他的右手强硬地将我的右手钳制,语气里稍微带着些威胁的意味。
这算什么呀?
想起这副从咀嚼和翻搅过无数尸块的污浊胃袋中排泄出来的肉体,我的心头只有无限的恶心。
直到我不再反抗,他才终于松开了手,瞳孔中聚焦出一丝魔力,将咬开的伤口轻微灼烧些,我小指上刚刚咬开的口子就很快结痂了。
“能恢复这么快着实出乎了我的意料。”
不知是否是在赞叹我刚才那快速愈合的小指,只是可很明显是他所施展的魔力的功劳吧?
他收起了床头悬挂着的吊瓶,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从我的左手手臂上拔下来的。然后又随着他那灰色的透明瞳眸魔力吞吐,骤然出现的绛紫色火焰将不远处桌台上置放的那只死去的蝴蝶妖精给烧成了灰烬。
那只妖精为何?
躺在床上同自己置气的我看到这一幕忽然想不明白这只昨晚懈怠的蝴蝶是怎么死的。
是因为怠工就被眼前的这个医生给干掉了么?
隐藏在那银色发丝下的灰色瞳眸与我对视的刹那间流转出一丝深意,医生将用过的吊瓶随手搁在了石桌上。
直到现在,我才注意到,桌子上的空着的吊瓶并不是只有一瓶,而是整整齐齐摆放着七个空瓶。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昨晚有人来为我换药了么?
能在那样疼痛的情形下熬来睡意已是万幸,我中途一直也没有再醒过,自然不知道发生了些什么细节。
“咕噜噜……”
我那空空如也的胃袋传来了更加强烈的抗议声,如今连渴的问题都还没有解决,我并不奢望自己的胃能够轮到什么关怀。
?……
医生修长的手掌覆盖着我的头顶。
额……那个、做什么?
医生没有说话,也没有其他的动作。
……在摸头吗?
医生揉了揉我的头皮。
好像确实是那样……
“……?”
我的咽喉中哼出一丝不解,瞧着医生的目光分外困惑。
医生依旧没有多余的动作,他的眸光深沉着看不出它意,手上的动作还在继续。
这稍微有些茬茬的感觉,就连我都替医生感觉到扎手……看来是我那被融化掉的头发又慢慢长出了芽。
既然医生的行为看不出含义,我也所幸闭上了眼睛,任他如何**,我也都没什么反应了。
这究竟是什么样的意味?
我还是忍不住不解地皱起了眉头。
想不明白、不太理解。
或许……这是他的一种奇怪的取乐方式?
终于,他的手从我那发茬上挪开,然而还没等我松口气,那手掌又半握住了我的右犄角。
该不会是想要掰断拿去当实验样品吧?
那犄角并非是死物,于我而言,其中存置有我的神经线路,换言之,就这样再扭断的话,我一定会疼得死去活来。
这让我想起了普莉打针前总要**两下我的皮肤的动作,该不会是想要拨弄两下我的脑袋让我镇静下来,然后再一把折下我的犄角吧?
如果可以不用见到这些让我感到不安和恐惧的厄贡,他把我头上剩下的这根犄角取走了倒也是笔合算的买卖。
我唯有祈祷他下手能利索一点,最好折完就让我疼晕过去,不要再让那样钻心的疼痛折磨上自己一整天。
为什么不趁着自己昏迷的时候下手呢?
可惜任由我脑中操演了无数中如何将这最后的犄角掰断的戏码,他依旧没有大的动作,还是和刚才对待我脑袋的行为一样,来回轻柔地撸弄着我的犄角。
“如果您想要我的角拿去用来研究的话,其实不用像这样来回揉弄,您只要动作快一点,从中间切开,我也许就没那么痛了……也不会一直疼地大呼小叫惹您烦。”
医生闻后手掌忽然一紧,他食指和拇指握紧的正是我犄角的根部。
……!
“如果……如果您打算整根都要的……的话,请您也……也动作快一点,我可能一开始忍不住……忍不住会哭闹惨叫,但……但我已经能忍住了,我……我……”
我一副快哭了的样子,虽然嘴上逞强说着不介意,但我真的很担心下一秒额头上传来要命的剧痛。
犄角上的手拿开了,医生也随之后退了几步。
“您……您接下来,要打算……对我做非常痛苦的事情的话,只要……只要能让您觉得开心……就算……就算痛苦点……也无没有关系……”
“吃……吃掉我的那个……那个厄贡,非常喜欢……听我的哭声,只要我哭出声他……他就会很高兴……但……但求您手下留情。”
在他眼中的我,不知道是一个什么苟延残喘的可怜模样。
眼睛中的眼泪喷涌而出,略有些泛红的视线在泪水的阻隔下我压根看不清楚医生的神情。
我那眉头难过地完全蹙成了一团。
“对……对不起……”
忽然间,觉得自己很自以为是,我的命在他的掌上,用不着我指引,也用不着我求情,任何的行径不过都可以是一时兴起。
我只要能够好好忍着就对了。
“别哭!”
他果然是觉得我烦了,就连嗓音中都夹杂起了几分怒意。
我赶忙忍住了哭声,将恐惧与委屈忍在咽喉中悄悄呜咽。
可泪水不是想憋住就能憋住的,就比如说现在?
还在往外止不住地留。
一块柔软的绸缎为我抹去了脸上淌落的泪水,在完全淌湿后,他又将绸缎置于我的鼻孔处,捏着我的鼻子借助鼻腔呼出的气流让我能够将鼻子里的鼻水给擤出来。
“别哭了,糟蹋眼睛。”
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我努力甩开眼泪试图睁开眼睛,然而视线里全是猩红之色。
我好像流血了?
“爱护这双眼睛,如果你想要重新看清楚这个世界的话。”
他似乎是在说教,看来这双眼睛于我而言还远远没有愈合,但是也不太对——我身上的伤口就已经好的差不多了,这一对已经换上去好多天的眼睛应该早就接合妥当了。
“看来这眼睛并不适合你。”
他似乎叹息了一声,然而手掌却捂着我的眼睛不让我再睁开眼。
“小家伙,到眼睛完全不流血为止以前不要随便睁开眼。”
他说着扶着我的头让我的脑袋与枕头微微错开一定的距离,一股子沾着草药腥苦味的绷带将我的眼眶来回缠了好几圈。
“普莉的药汤已经熬制好了,一会她会喂你喝药。”
然后又让我缓缓躺回到了枕头上。
“制作眼球的材料有待改进。”
他似是在喃喃自语。
“咕噜噜……”
我的肚子又开始劫后余生似的发出不争气的“咕噜噜”声。
“饿了就忍着。”
他没有让我进食的意思,那又为什么让我喝药呢?
我很是不解。
相比于那个狼人的残忍嗜杀,身旁这个厄贡的行径太让人捉摸不透。
“我讨厌听到别人的哭闹,以后再让我听到你哭我就把你扔去喂妖精。”
这无疑是赤裸裸的威胁,这似乎是在规定我蒙受折磨还不准发出声,这显然比起从前的狼人的口味更让人难以接受。
看来,想要活下去,我就只能学会默不作声地忍着眼泪。
“……我不会对你做那种事情。”
良久,他又补上了这一句话就再无声息,大约是离开了。
什么意思?
那种事情又是什么样的事情?
我仍旧一头雾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