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下的……会消失么?”
倘若要是能将那些埋葬着暴力和苦难的曾经给一并抹除,这碗药大概就喝得还算值回票价。
“罗曼先生说,那些肉里面的并不是毒素,大概是因为新生的细胞直接扎根于被溶解掉的肉里,两者融合之后就形成了这样的特殊疤痕,那药汤可能并没有办法消除你肉里面的伤痕。倘若真要完全消除这伤痕的话,最佳时期应该是为你缝合伤口之前。”
大约是瞧见我那咬起嘴唇的动作,她又解释道:
“不是罗曼先生不想给你处理这些疤痕,只是因为那个时候你能不能活下来都是一个问题,溶解的肉体当时已经超过身体的20%,如果把这些肉都给剔除了,可能你就完全熬不过来了吧?”
能让这些碍眼的疤痕消失,我想得发狂。
但普莉也确实说得在理,况且无关我能否坚持下来,我都没有资格去指责别人为我做什么。
其次,对方是厄贡。
对,活下来就已经是“万幸”了吧。
我还奢求着什么呢?
我不知道自己此刻嘴角勾勒出了什么样的一个意味。
“不过应该也没关系,随着你身体的生长发育,那些疤痕可能也会慢慢淡下来。”
普莉扶起我的脑袋,打算给垫着的枕头抽走。
“嗯~”
我略微使了点劲将头往下沉,想要表达自己对这个高位枕头的钟爱。
“行,不拿走,不过一会儿睡觉的时候不许枕着这个,对你的脖子的恢复不好。”
普莉很轻易地就对我的小动作做出了让步,拿枕头的动作也就因此作罢,又体贴地帮我整理整理了枕头的体位,让我枕着更舒服些。
我并不会在意去如何地卖弄一些这样的行为,大概是因为看到和我一样弱小的生灵,就忍不住想要博得一些不成体统的同情吧?
“真奇怪,这世界上有好多没有的生命,比如厄贡,或者就是没有劣化前的妖精,他们也都没有用以生殖或者排泄的部位,因为充其量这些神明一般的生物都是由魔力直接参与构造的,他们好像完全没有生育的必要,就连进食好像也直接会被消化成魔力来补充自身。”
她坐在我的床前自顾自地朝我娓娓道来。
“但你……你明明也是一个无机质生命体,却没有性别也没有泄食肛,如果做不到排泄的话,最起码也是因为体内有着某种的物质—魔力转换的器官来帮助他们完全地消化掉无机质,但你体内的话,罗曼先生却从未提起过有这些……但这些其实也不算多么值得注意的事情,毕竟上天赋予了你这样的形体,自然就有它的合理之处,只是……”
她的语气突然变得肃穆庄严起来。
“还有一个很严肃的问题要面对……”
忽然的正经让我有些不安。
“额……额?”
“就是说,也就是说,你究竟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呢……”
“额……诶??!”
听到她这扭扭捏捏的话,我已经能够想象到她此刻的困扰神色,就连我自己也生生吃了一惊。
“其实……我在给你取完‘缇娜’这个名字后,就一直想,如果你想要做男孩子的话,‘缇娜’这个名字,会不会不合适?”
“……”
我的脑子是一团浆糊,大约是不明白该如何回复了。
“但说句抱歉的话,当时你无论是撒娇的样子,还是五官、体型或者是嗓音,都更像是女孩子的风格,所以我就擅自给你……”
“……”
我决定不接这个话茬,抱持着观望的态度接着听下去。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虽然没有正式介绍过我自己,但你应该也知道我的名字叫‘普莉’,从小的时候起,我便被罗曼先生收养,虽然罗曼先生的个性比较奇怪,并没有那么好相处,但他真的对我、对这里居住的佩内姆们很和善,但……罗曼先生他很忙,我常常会因为找不到玩伴而觉得孤独……”
“村里……有其他孩童的吧?”
我沉默着良久,打断了她的娓娓道来。
“罗曼先生很抵触我出门,所以大多数时候我都会陪着罗曼先生在这里做一些实验,学习一些关于医药方面的知识,然后就能在罗曼先生忙着研究实验的时候代替罗曼先生去救助村庄里受伤或者染上病症的佩内姆们。”
也是,寄人篱下自然要循着主人的意思生活,更何况主人是厄贡。
倒不是我充满了偏见,而是自打被那个猎人折磨的死去活来时起,来自于意识深处的一些印象就一直充斥着我的脑海——正如厄贡们都是一群暴虐、偏执且该死的生物,而且出于我的遭遇,我并不想纠正这样的印象。
“所以,所以我想拥有一个朋友……不,我想拥有一个像罗曼先生那样的亲人……我知道你从前被厄贡伤害过,甚至被折磨得差点死去,但能不能不要养好伤就离开这儿……你真的要走其实罗曼先生一定也会尊重你的选择,但罗曼先生……罗曼先生真的是一个善良的厄贡,而且……而且我也会保护你的!就算……就算是……”
“你……会保护我么?”
普莉还在支支吾吾,我已经伸手用劲扯散了包裹着眼眶的绷带。
不为别的,我只想知道她此刻的神情。
说什么保护,逞什么能。
大家都会死的。
她可以继续讨好这厄贡,然后苟且活着。
如果用保护我这样的理由,大可不必把自己的性命给搭上。
我就是这般招致不祥的生物。
“……你知道这承诺的分量么?”
黯然的嗓音,我如此追问。
随着摘下的绷带,我的眼球僵硬地注视着她,在我的眼角,血珠还是凝聚成滴。
普莉听到我的答复一阵错愕,然后夺目和煦的笑容马上绽放在面靥。
“那就让我把话说完叭……”
她阻止了我的开口,然后为我擦拭去眼角的血泪。
然后食指直戳戳地抵上了我的嘴唇让我不要发声。
“如果是要保护亲人的话……就算是死,也没什么恐惧的。”
这大概是我听过的第一个誓言,也可能是最重的一个。
“……我们会成为家人的。”
为什么?
我很想问。
这样沉重的氛围,我要说的话着实有些煞风景。
“如果要守护的人是亲人,我也一定不会吝惜自己的生命。”
她是那样反复地呢喃这些话语,
我被普莉紧紧拥入怀中,香甜的体香让我如此沉醉。
爱或者不爱,不幸与否……
任由普莉摆弄,大概在这样的余韵中,我兴致缺缺,把口齿紧闭。
一言不发。
抚慰会让人心生安宁。
这大概是我这么长时间唯一觉得安心的时候。
于情于理,我不该也做不到去打断这样的氛围——让我能够短暂忘却那些伤痛的……
“把绷带重新缠好。”
果然,远远传来的医生的言语还是让我禁不住战栗。
煞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