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被医生那平平无奇但又仿佛来源于幽谷深渊似的声音吓了一跳,我就再无心思享来自普莉的那些亲密。
不过话说回来,眼睛同眼眶的切合部位确实还存在着阵痛,与其强撑着瞎瞪眼,还不如把这绷带重新缠在眼上,清清凉凉倒也舒服。
“你先好好休息叭,我去给罗曼先生帮帮忙。”
帮我重新系好了绷带,普莉又抚摸了两下我的脑壳,茬茬的感觉已经消失了。
“咦——你头发已经长这么长了么?这身体的复原速度就是一个奇迹,不行!我今晚就要去找鲁妮亚阿姨去给你做一些衣服。”
就算隔了层纱布,我也感觉似乎自己能看到眼前的少女在手舞足蹈。
“嗯嗯嗯啊啊啊啊……还有……还有布料!对!布料!还要好好干活,好找罗曼先生谈条件,要一块上好的妖精绸缎。”
“……”
说实话我完全接不上话……只是不晓得普莉会因为我的衣装付出多大的代价,衣服这样的东西对我而言说实话可有可无,毕竟我实在也没有什么值得害羞的体征之类的,但瞧见穿着是这样整齐得体的普莉,我倒也会期待一下体验穿衣戴帽的感觉。
普莉已经兴冲冲地离开了,相比于她那副激动的模样,我着实可能瞧起来没那么喜形于色,大概是因为第一次从别人口中感受到“亲情”和“牵绊”这样的联结,还没有缓过来劲而已。
靠着高位的枕头,我那脖颈的疲惫感总算是减轻了些。
我可能就是这样一个对冷血的家伙,虽然明知道与这些异族生灵们交际会带来不幸——与强大的种族扯上关系会为给自己惹上被折磨得体无完肤的麻烦,跟弱小的生灵们打交道,大概带来的不幸就会平分成了一份一份。
如果可以,我当然不愿意和任何家伙扯上任何关系了,只是,普莉这样热情的样子,我完全不知道,在明知灾厄将要到来之际,会不会提不起勇气悄悄离开。
不对,我最大的阻力可能并不是普莉,而是那只将我视作实验品的厄贡,他的感知力迄今为止对我而言还是个谜,如何能够在不令他察觉的情况下悄然遁走很是一个问题。
说起来,我能隐约感受到远方传来的微弱召唤,那个方向可能就是我的归途,是我强忍着这条命被弑杀的风险也一定要奔赴前往的地方。
而且更要命的是,我意识到这个躯体可能在达成某些目的之前,可能并不会轻易地让我死掉,正如我之前所说的那样,这就像是从天而降强加给我的“设定”一样无法更改。
至于未来会变成什么样我不明白,但我大约知道我该如何做才能稍微不会再那么受罪地活到见证命格的时候。
我可能会消沉,可能会畏惧,但也懂得“伪装”。
也许觉得像是在无理取闹——但我心里就是很不愿意承认自己是一个这样弱小的、什么都做不好的家伙。
还有,如果誓言,逼迫着弱者们不得不送命的话,那这样的承诺本身就是一种不幸。
不过扯嘴皮子这种事还是留到以后吧……
只要是能够苟活,完全不需要那么多的悲悯也——只要有朝一日,那些会降临,会带走任何让我感到痛苦的事物。
我此时确实不怎么渴了,一个好消息是我也不怎么饿了——但坏消息也随之而来,我浑身感觉就像是泡在热水里,无论是体内还体表,一种难言的蒸腾感正充斥着我的食道。
应该是刚才喝下的药起了效果。
医生手上的玩意不愧是一些高等的折磨工具。
虽然我确信的不过是在调侃,但喝下的药确确实实是在我的体内来回搞怪,这样自里及表的魔力升腾不来亲自体会一下实在是没有资格发表评论。
又是死去活来的一天。
要命的……
我不由地发出哀鸣。
……
再次醒来的时候,可能已经是晚上了。
我还是很佩服自己一遇到这等让人头大的磨难还能在折磨的高潮来临前就先一步让自己没了意识。
虽然前戏总是各种的不着调,但我也的的确确感受到此刻的神清气爽。
应该功效正如普莉所说的那样,我体内淤积的那家伙的恶心消化液被蒸腾殆尽,若说起后遗症的话,大概就是此刻我的手脚冰凉,难说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情况,反正勾了勾手指头、晃晃脚丫子这种事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眼睛呢?应该也没什么问题了,我这会儿已经感觉不疼了,但老问题还在——转转眼球总还是觉得眼眶里有点磨擦感,疙疙瘩瘩的有些不舒服。
这无疑是在提醒我这眼球还是个消耗品,若是做出什么有所对不住这双眼睛的事,这对眼球兄弟可能就真的会再瞎给我看。
为什么要夺走我的眼睛?
总有一日,我会取回所有属于我的东西。
额……
这是我心里想过的最没有底气的念头。
妄图从别人手里抢回来,大概是最最最不靠谱的事情。我以后能不能找到那个混蛋,就算遇到了,我又有何等手段将那些伤痛如数奉还?
这样的概率,还不如去恩求眼下为我缝制好身躯的厄贡,为我安上一对更加好用的眼睛。
呵呵,给予我眼睛的虽然也是一个可恶的厄贡,但我也完全没有立场和能力去要求对方为我安上一枚如何合适的眼球。
这双眼睛大概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更何况,像我这样羸弱的生物,又有如何的资格,去找一个厄贡谈条件。
而且,最让我不安的是,我害怕就连这双眼睛也是普莉为我求来的。
这样的话,我欠普莉的债就真的很难还清了。
我摘下了眼睛上的绷带,血已经不再留了,但视觉效果上来讲,也就比我上次睁开眼时强了些——强了一点点。
黑暗中许多的角落都无法轻易用这双眼睛看清楚,目光扫过的区域会错过许多细节。
只是在未来这样将会成为常态,毕竟我这辈子都可能再也见不着我最初的那一双眼睛了。
不过很快就有更让我欣喜的事覆盖了这一时的颓丧,我的头发已经生长到可以扎着我眼睛的长度了。
这是我身体上唯一的体毛,让我如何不用心去爱护?
因为亲眼见过众多妖精野兽的我,也充分意识到没有毛发蔽体的生物是一个多么丑陋的存在。
那下一步呢,要不要试试能不能行走。
我试着掀开了被子,只是第一眼就瞧见了腰上疤痕,果然很大的一块,从腹部正面沿着右侧腰一直到后背,几乎占据了我大半个腹部,除此之外还有左脚的小腿直到脚趾,右大腿外侧,这些都是我曾经遭受过的暴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