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医生的收留,我没什么想说的。
那些憎恶并不应该摆在脸上,就算有也应该在此刻深藏于心。
从始至终,我的脑海都没有摆脱那样的恶念,始终在我心头吼叫着,例如这样:
这个可恶的厄贡不过是略施一些小手段,要我们做他的奴隶,然后榨干价值篡夺我们的肉体。
保持清醒吧……如果相信那个厄贡,你迟早要付出代价——生命的代价。
……
真奇怪,这些可憎的念头会在不经意间冲击在我心头。我并不能轻易地认为这些对于厄贡的恶意是与生俱来的,因为我这辈子遇到的第一个厄贡确实狠狠地蹂躏了我的内心,让我对这种生物充满着戒意和防备也很正常。
但“厄贡不一定都是那么暴虐”,这样的念头从来不会涉足于我的内心,那是由心而生的未知预言对我处处的警告,是刻录在我意识为我带来的箴言。
……就像是,打心底告诉我,这些生物是混蛋,要恨这些生物一样。
“……”
我赶紧晃了晃脑袋,将这些奇怪的想法驱逐脑后。
笑话,我哪有胆子去要求这个厄贡再为我做这做那。而且凭心而论,这个厄贡救了我的命,让我能够不在被猎人视作饵料,而屹今为止也从未做过让我饱受折磨的事情。
压下去!压下去!
那些念头在愈演愈烈,如果放任自己沉浸其中的话,可能带来的就只有无尽的愤恨和不自量力罢了。
弱小生物的愤怒在强者面前就只是一个笑话。
我试图用理智来告诫自己放弃这些想法,当然,残败的花朵不会忘记摧残它的那阵寒风,我亦不会忘记曾经伤害我的那只可恶的厄贡,但在其他厄贡对我施暴以前,我这样的迁怒和憎恨,不该轻易地表露于肤表。
愤恨理应留到羽翼丰满之际。
这是很正常的想法。
“卑鄙,暴戾,掠夺,极度自私,在这群‘不该存在’之生物的厄贡手下活下去,保住这条命,复仇之刻即将到来——”
“忍耐,忍耐,忍耐——熬过这段时日,所有愚蠢和狂妄都将终结……”
“期待终末的来临……”
……?
我在说什么?
这颗大脑在喧嚣着什么?
我究竟在想些什么?
只要能够活下去……究竟我能等来些什么……?
咦?
是什么呢?
真奇怪呢……
■■■■……?
■■?“腐朽”……?
都是些乱七八糟的画面,但若是说想起来那些让我恶心的画面——也有,只是这一次,那些情绪并没给我多大的负担,反而是让我有些……如旁观者一般、不知所措?
可是?
为什么,我会觉得、是真实?
为什么心中、总会泛起浓烈的不安?
那时的喧嚣究竟隐藏着什么?
(谎言、谎言、谎言、尽是谎言。)
(是否已经想不起来了呢?)
(看来太痛苦反而会教人忘却呢……)
(为什么要假装无视那些苦难?)
(你以为眼前的光就一定是希望吗?)
(最后的獠牙、只会在陷阱收紧的那刻起才会暴露。)
(等着瞧吧……巴■卡……??????????)
……
……
……
逃出去!逃出去!
“你离这牢笼之口仅有一尺之隔。”
发丝恍绕,将昏黄的灯光阻隔,斑斓光影为我的渴望隐没在暗处。
仔细打量起了周围,我的眼神逐渐清澈。
逃出去!
这似乎是一个好机会。
四下无人!
趁那厄贡尚未察觉,趁他还未回心转意想要伤害我们之前!
逃出去!
突然发现,那客厅侧边的玄关,与我此刻所落座的餐桌如此之近。
只要越过这牢笼,泉流之源直至荧惑深处,根须地穴直至极光之巅……
很好,走起来,一步,两步……
我会自由,会与清风与星渊做伴……
差不多,能,够着那门把……
树丛与清泉会为我哺育,不用再为那黑影逼近后的惊厥与累卵饥饿所袭扰。
转动锁栓,拧拉门扉。
手别抖!慢点来!
没有上锁,很好。
“咔嚓!”
锁开了么?锁开了么!
我即将自由。
……
……
所幸,这些念头戛然而止。
收回那些幼稚的行为。
就当玄关被完全打开之际,我清醒过来了。
我的寒毛骤然耸立,一股来自第六感被蛇蝎紧盯般的恐惧让我寒颤若襟。
被锁定了!?
我倘若敢越过雷池一步,下一秒那家伙就会闪现至我的眼前扭断我的四肢也说不定。
那些画面还等不了我如何消化,森罗幻象汇聚于脑后,于清晰与真相之间隔着一层浑浊的迷雾。
至于方才的迟疑是为何?
畏惧那厄贡森罗密布的洞察力和压倒性的蛮劲?
不……不完全是。
排除来自那悬头之上的威胁,也有我把未来想得太美好了的缘故。
呵呵,像我这样的家伙,就算真的鼓起勇气打开了门逃之夭夭,还能去往何处呢?
普天之大,没有我的容身所。
我没有能够依靠、提供庇护的亲族,也没有伴生存在、足以自保的庞大魔力。
又会成为何人的饵料?
“咔嚓!”
……!
门扉传来了拧动声,将我从刚才的惊厥里缓过神来。
等等!等等!
我赶忙把扶在门扣上的手指抽回。
我没有打算拧的,没有打算,没有打算……我已经收手了!
可能是触动了什么机关。
我欲哭无泪,一旦这个门真的打开了,不正坐实了我逃跑的心思了么……这只是临时起意……更何况我已经收回了那念头。
门轴转动、吱吱作响。
那来自城堡深处的关注感仍阴魂不散,甚至有些加重的迹象。
……这顿皮肉之苦看来是在劫难逃了。
“咦~缇娜!你居然能走路了么!!?这么说罗曼先生已经吃过饭了……”
入耳是清悦稳重的嗓音,入眼的是少女月白的长发和略带讶然的褐色眼瞳。
原来是普莉回家了,我不过是发个呆然后血气上头做了点傻事,居然过去了这么久了么?
所幸,颓废也好,恶念也罢,这些念头戛然而止。
就当普莉开口之际,我清醒过来了。
只是从前那些画面还等不了我如何消化,森罗幻象汇聚于脑后,于清晰与真相之间隔着一层浑浊的迷雾。
但我确信我看到了归路的方向。
并暗藏于心,等待着有朝一日我能够去探明。
她瞧着我这副模样蛮震惊的,也确实,在她出门前,我在她印象里估计还是个半身不遂的重伤病患。见我错开了身,就探着脑袋瞧瞧客厅里还有谁在不。
不用我如何开口,估计看到空空如也的安乐椅,桌子上也就我吃剩的那副碗叉,自然判断出来医生可能已经去休息了。
普莉抖了抖衣裙上的风尘,迈进了大门,将擦得油亮的黑皮鞋放在了医生特意准备的小鞋柜里。
“缇娜?你脸色好差啊……发生了什么吗?”
“额……啊!我没事,刚才想事情……”
看着突然凑过来一脸关切的普莉,我吓了一跳,然后含糊其辞,赶忙离这个玄关更远一些。
正当我还想再找些说辞打点补丁时,普莉就已经开口担忧道:
“你不会是想出门转转吧……屋里确实闷得慌,不过你的伤还没有恢复好。”
“……我其实……”
嗯……啊,这直接为我找好了台阶。
那就照着这个说辞来就好,我只是想出门透透气。
“嗯……有点闷。”
收拾妥当后,她仔细打量起我这副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的模样。
“所以呢?出什么事了么?”
“额……刚才在想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