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含糊其辞,我傻愣愣地站着。
“没什么?说说看,我可是很擅长开解病人。”
普莉冲我那露出的嫣然笑意并没有我所想象的那么拘谨,她将出门被风吹散的月白色刘海捋至耳后,锁上了玄关,声音依旧关切。
“真的……没什么。”
我矢口否认她的关怀。
“咦,是罗曼先生的袍服呢,他为你改造的挺合身的。”
拨开我那额前的灰色发丝,让我那主动压低的小脸迫不得已呈现在她的眼前,包括我这有些阴郁的面容。
我沉默以对,面颊斜着向肩膀处低垂几许角度,眼神躲开了她的灼灼目光。
“该给你找些皮筋,还有发卡,把头发扎起来。新衣服需要等个三四天,反正有了这件袍服,还能撑些时日。”
她率先将额前的发卡取了下来,将我额前的乱发收束夹好。
“鲁妮亚裁缝的手艺很好,一定花不了太久,她承诺会为我们优先缝制衣服。”
可能是瞧着我仍旧一言不发的样子,她决定让我先自己想想,就打算拉着我的手将我安顿在座椅处歇着,然后转身去收拾我吃剩下的碗叉厨余。
“喂……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对来路不明的我这样好,就算自己也……”
我阴差阳错地朝着背过我挽起头发正准备穿上围裙的少女发问。
昂起头,眼神中凝聚着一层水雾,可我口中的话如何也说不囫囵。
她自己如何?怎么?是阶下囚?是奴隶?与我一样惴惴不安惶惶不可终日?像我一样身为弱者丧失自由?
“是因为这个烦恼么?”
她听闻后微微一错愕,但那和煦的眸光却未有波澜,她将穿好的围裙抚平褶皱,然后整个身体俯靠在桌面,凑到我的面前。
“说说看,我会认真倾听。”
说出口?那隐藏在暗处的厄贡监视着我等的一举一动,我有什么能说出口的么?
或者说,无非就是某些念头窜动我越狱逃走罢了,然后却因为生计和威胁而不得不收手。
即使没有那厄贡的阻拦,我大概率也要迎面撞上回家的普莉。
这只是一场临时起意又信心不足的失败举措。
但话说回来,为什么她会觉得我能够在这待下去呢?
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为我置办衣物?
“不必担心罗曼先生的感知,如非敌意,他其实没那么多闲工夫去感知一切。”
似是瞧出了我的一部分忧虑,她开口打趣。
“我想要逃走,无时无刻都想……”
忽然觉得松了口气,像是吐露全部的积郁,我打开了话匣。
“门确实很容易就打开,但你为什么没有选择逃走呢?”
普莉似乎预料到了这样的说辞,她轻声追问。
“那时候……我真的很害怕,被吃下去的时候,明明好像已经不太疼了,好像可以解脱了,但我还是忘不了……我不知道自己还能这么顽强,甚至有一天、还能从那个恶心的胃里爬出来……然后……”
歪着的脑袋混淆着沉痛的记忆,然后化为失魂落魄。
“好像突然有什么东西再在脑海里争吵……重复着叨念让我‘丑陋的活着、活下去,苟且偷生地、一味逃跑’这样的话,我……”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完全不想死。
好不容易从那度千年如一日的腐朽茧肉中苏醒,以至于获得了形体,拥有了生命,我想要活着……只要能活着就好了……
那些脑海中传来的层层审问,不过都是些灾痛为我招致的“创伤后应激”罢了。
“出逃,会被抓回来的……就算能逃走,离开了这里,我一样活不下去,没有能够赖以生存的凭依,还会有猎人、厄贡……胃袋、草莽,那将会是归宿。”
所以我留了下来,打算仰仗着普莉对我的照料有加,再多多苟活上一段时日。
真心话一半说出口,另一半藏心底。
我的目的难道不是利用么?就算是赌上身家性命。
毕竟,那厄贡倘若不是拿我做实验材料的话,留下我又是为了些什么,他的允诺又算什么?
我从始至终都有那么一些随遇而安的念想牵扯在里面——只是我太弱小了,这一身本事根本无法逃跑也兴不起一点反抗的念头。
我认定此时此刻的想法,并愿意坚信我的抉择是正确的,就算这只是我当下所能作出的唯一选择,我大约也没有勇气去用主动承担离开的后果,并用长久的相伴相识来看透着厄贡和普莉的本心,更何况这天下之大,像我这样弱小的生灵又哪里有合适我的收容所——我哪里有资格去穿越那丛林与泉沼,追随那声声指引我的召唤、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更何况,也许我能等到那些来自远方的……???)
“说完了?”
我言语道尽已经不知还要再开口说些什么,普莉伏在桌子上将脸颊朝我这儿凑了凑,然后郑重地垂下眼眉娓娓道来。
“那听听我的愚见吧。”
眼前的少女并没有责怪我的戒备,只是起身揽起我的身躯,紧紧地充实着我的心房。
“求生是本能,是不择手段也要达成的目的,毕竟生命没了,又如何会有意识去考虑生死之外的更多精彩呢?”
相比于我那急促的呼吸,她那平稳的体征似乎预示着她已经看穿了我的一部分想法。
“怜悯弱者,守护家人,我也有许多故事藏在心底,但相信我,就算是利用,我还是很乐意去守护——像我这样的佩内姆们,不过区区无机质生命,为什么非要去建立这样一触即碎的牵绊呢……这大概就是无机质生物的执念吧——越是弱小的生物就越是钟情于联结。这不仅仅是同情你的遭遇,而是我真的觉得你这样的孩子,可以成为我的家人。”
普莉的额头抵上了我的额头,那指掌抚摸着我头顶的手法与那厄贡如出一辙,她轻阖着眼皮,柔声抚慰:
“因为我会一直守护着你,所以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
“为什么?”
我想知道她的本心,我想知道真相。
就算这些都不重要了,我也一样要试着听听看。
“就像求生是本能,不需要什么理由一样。爱和共情,有许多时候也不需要理由哦。”
她说的这话有些犯规了,我很想问一句凭什么,但我止住了口。
我一定会逃走的,总有一天。
我并不是那样坚定的人,虽然面对别人的善意我真的会很轻易地沉沦其中,但待到平静后,理智会敦促我重新审视那些能够支撑我活下去的理由。
就算可以被别人的热情感染,就算可以暂时相信他们的善意,可又有什么能够阻止我畏惧死亡的心呢?
我一定会害怕白白送命的,也一定会害怕从牢笼置身于另一个牢笼。
我完完全全根根本本就是一个“自私”的家伙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