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曼先生对你身上的某些特性很感兴趣,不过不用担心,照我的理解来讲,他是一个很重承诺、趣味高级的厄贡,没有肆意杀生的恶癖——除了妖精。”
我已经安静了下来,那些多余的情绪已经藏得更深些,普莉看我现在的模样,觉得我应该是听进去了,就打算去收拾杂物。
从她的怀抱脱离,那余温还在萦绕。
“罗曼先生好像对妖精有一些独到的见解,因此和妖精很合不来。”
她的眉尖微微上挑,语气略带了一丝无奈,大概是在惯性地施予怜悯,说着这句话的同时端着碗钻进了厨房的结界。
独到的见解……我回想起从那病房乃至客厅的长廊沿途,室内那被结界层层包围封印着的妖精尸体,顿时感到不寒而栗。
有用的可以是活物,也可以是死物,但如果死物比活物更具方便,那么活物也可以轻易成为死物。
就是这样朴实无华的处事道理。
没有力量的我,擅自去接受被视作“仇恨”的厄贡的庇护,难道不是一种本末倒置吗?他人的庇护终究不会长久,没有强大的个体力量,终有一日悲剧还会出现。
但容我目光短浅,不自量力,我唯有眼前这一选择。
因为逃不掉,就打算拿出些恰如其分的可怜,去乞求这一段时间的安稳。
且看看时间站在谁那边吧。
想到这,我算是松了口气。
回想起刚刚被她那温暖的怀抱包裹着,我的灵魂此刻有着一些冲动,试图在这些未知的恐惧情愫中寻求安定。
“我会安心地留在这里。”
我捧着脸手肘撑在桌面上,朝着结界那头不知道能不能听到我说话的普莉喊道。
如此大声,当然也有着说给那个厄贡的意思。
先表明忠心再做打算。
“那些芥蒂不会轻易化解,我也有过这样的经历。不过,为人处世这些事,我应该比你经历的多一些,也勉强称得上是年长吧。那些痛苦和猜忌我走出来了,也希望你能找到自己的幸福,所以让我们慢慢填补这些伤痛,而我,罗曼先生,也都会尽所能给你一个温馨的庇护所。”
显然她听进去了,她的回复悠悠入耳。
为什么?我还是十分不解,为什么要对我这样好?为什么要对我施以这样的允诺?
但那句“爱和共情,有许多时候也不需要理由”,堵住了我嘴。
在我参透这句话、佩内姆这样令人匪夷所思的想法之前,我不会轻易去否定。
既然如此,就选择相信吧,从未感受过其他生物善意的我,自然没有资格去评判别人的善举。
事已至此,我将思绪重新放回到身体的本能上。
我还有一件必须要摆在台面上好好谈谈的事——没错,我好饿。
那个厄贡说只要我不浪费食物,就可以随我进食。有这样的一句允诺,我自然想要试着央求厨房里的普莉能否为我找来点高营养的事物来辅助我的身体恢复。
“呐……普莉,我可否……您可以再为我弄来些食物吗?”
在我主动开口之际,那结界一阵波动,普莉就已经从中鱼贯而出。
她的手里,端着一口密封的砂锅,锅底已经冷却到与其他部位同色,但余温仍旧刺激着不远处的我的肤表有所起伏。
可想而知,在离开厨房前,那口砂锅在经历着怎样的灼烤。
“早发现你饿得肚子在抗议呢,正巧锅里的肉炖得也差不多了。”
她轻易地从结界中进进出出,想必是设下了某种特定权限吧。
回想起来过去猎人为了提防自己逃走,曾在栖息的据点设下一圈结界,逃跑的我有幸尝过那手刚触碰到结界的边缘之时手指传来的剧烈刺痛,而且那魔力闪烁的巨大动静同样叫醒了猎人,以至于我也因此挨了一顿毒打。
“这是为我准备的么?”
熟食不比那些草根烂肉,可以强忍着反胃不假思索就往嘴里塞。更何况烹饪的话整个过程依赖时间的沉淀,我再愚钝,也无法忽视这一家子对我的关照。
“在我出门前就给炖上了,这个食材比较特殊,是罗曼先生特意嘱咐我做的,听你肚子‘咕咕’叫,正好赶上刚出炉热乎着吃。”
普莉将砂锅连同着支架一并放在了我面前的桌面上。
不过让我奇怪的是,在打开密封的锅盖前,普莉似是忧虑地蹙起了眉头,就连呼吸都有所收敛。
“对了,刚才按理说你已经吃过将近两磅的炖肉,这会儿还会这么饿么?”
她朝着我谨慎地问道。
“嗯……但还饿。”
我的喉咙发出呜咽一般的渴求声。
“好吧……吃了就行!只要胃里不空着……”
普莉银牙一咬下定决心将那锅盖打开。
噗嗤……
那本来密封严实的砂锅里,热气迫不及待地溜出来。
但在顷刻间,无论是我还是普莉,都在奋力将鼻孔给遮严实了。
教我该如何形容这味道——
普莉还算从容些,比起我这将惊恐挂在脸上强多了。
“这个味道是难闻了些,不过这是罗曼先生指定今晚要做的食物,里面是蝰妖的肉,以鱼腥草作为佐料,妖精的肉毕竟是经过魔力强化过的,肉里面的营养也十分的充足。”
如果只是难闻了些也就……我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吐槽。
虽然我的肠胃支持我去消化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包括并不限于腐肉、草根甚至是煤土。
但如非活不下去,我怎么可能愿意吃这些东西!
上次是那个什么破草药,这次又是些什么腥臭的食物。
“一定要吃么……”
我的脸涨成了土色,看着面前的食物整个人在椅子上大幅度打颤而坐立不安。
“这是为了帮助你恢复,所以嘛,一定要吃。”
普莉强行挤出的笑容多少有些狡黠的意味……
“为了将蝰蛇的肉给炖透,这可足足花费了我四个时辰的功夫呢……”
瞧着我这副死也不肯动嘴的模样,她嘟起的红唇挂着几分难为情。
好好好,这也许是那个可恶厄贡的实验中的一环也说不定!
算了,药嘛,就算是吃了也算说得过去。
来回领略了这两个一好一坏的念头后,我笃定决心。
就权当治病恢复身体了,我认命地小心翼翼追加了一小鼻腔的气味——
要哕了!
着实难为我了……
在我瞪着两只被熏得泪水打转的眼睛仔细丈量好了砂锅锅底到汤表面的距离,然后估摸着怎样才能一口给全灌肚子里。
好,准备下嘴。
我抱起了砂锅,不需要盛到碗里来,也自然犯不着用叉子等餐具,就直接举过头顶仰起脑袋浑沦吞枣全往肚子里灌了起来。
“慢点喝~”
普莉嗔怪着,可我全然不理——笑话,这肉汤在我的口腔里面停留一秒都是对我舌头的亵渎。
一口吞下了整碗奇奇怪怪的“腐腥味鱼汤”后,正当我为自己的豪迈感到万分震撼之时,我的胃就开始有所反应,埋怨起我为什么要把这奇奇怪怪的东西往里面塞了。
下一秒,抢在那口倒翻上来的汤水从我的口鼻中喷出来前,普莉已经抽出了抹布奋力捂住了我的口鼻。
“咽下去!别浪费!”
“呜呜呜呜呜——”
这股要命的感觉简直……额……简直……原谅我的见识浅薄,还没有幸尝过比着更难吃的熟食。
胃袋在接二连三的刺激下正在逐渐寻求安定,随着时间的推移,在普莉围追堵截下,我大概是能顶住这股要命的腥臭味。
“吐出来就可惜了,不过你的身体消化蝰妖精的肉会不会负担太重了些……”
她瞧着我缩在凳子上鼻水和眼泪止不住流、死死掐住脖子防止胃酸涌出来的样子,脸上挂着心疼。
“没……没问题……”
我咽下了最后一口腥气,面色故作安慰道。
确实,以前的我就连能够吃上几口腐肉都称得上是奢侈,所以大多数时候都是吃些植物的嫩枝,虽然相比于这个肉的难吃程度不相上下,但很明显,我的肉体还是十分喜欢妖精肉这样的高魔力食物,虽然舌头上仍残余着大量让我觉得恶心到要吐了的毛骨悚然的怪味,但肠胃已经察觉到这些肉食的高养分,而加快速度进行消化分解。
“……普莉,这个东西有什么疗效吗……”
我重新待着椅子上一副安分守己的样子,而普莉这会正在试图进行房间内部的去味。
她触摸了客厅墙壁上的一些机关,然后封印在小小石棺中的妖精便被唤醒——妖精石棺似乎连通着室内外,只见这只不具形体、只有一星半点轮廓的风妖精化作了小小的抽风机,大约过了十来秒,客厅里面的腥臭味就完全通过石棺内的通道被吸到了户外去了。
空气重新弥漫着清新的味道。
“哦……蝰妖精有着蜕皮再生的习惯,每当到蜕皮的时候,它体表的肉质里面充满许多能够驱动肉体再生的魔力,趁这个时候将他们烹饪了,可以最大程度地摄取其中的魔力。至于鱼腥草,这个东西好像是医生从泉沼森林的“淤泥”潭里搞来的,作用好像是能够固化魔力……总之嘛,就是让你这碗汤的营养更足些。”
普莉也就讲了个大概,她应该是觉得再仔细讲讲我也什么也听不懂的样子。
其实不然,我并不是什么目不识丁的文盲,这个世界的许多基础知识我都烂熟于心,只要愿意回想,那些相关的知识总能呼之欲出,得益于……?
得益于什么……不知道,懒得回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