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罚。
这是中州每个人都知晓的事,不知从何时开始,天,降下了惩罚。
当金眸吞噬了太阳,悬挂于黑幕之上。
神罚,便开始了。
黑幕拉开一道道口子,流出鲜血般粘稠的液体,扭曲成不可名状的生物,肆虐着这片大地。
残肢,断垣,浓烟。
面对着这些奇异的怪物,五州竟是毫无抵抗之力,摧枯拉朽般,几近的被屠戮了干净。
那一声声高亢的反击,都被残忍的扼杀于襁褓,还没有成型,就被扼住了喉咙,狠狠的,被扭断了脖颈。
伴随的,还有飓风,地震,火山喷发,宛如末日一般的光景。
还有一些从未臣服于人族的宗族,趁火打劫,即便被那些怪物追杀,也要拖几个人族垫背。
人族建立起的秩序,瞬间,轰然倒塌。
原本五洲都是人族所统治,但现在只有中州保留了最后的火苗。
虽只有一州,但中州所处之地,地势广阔,周边为碧海所围,整体呈易守难攻之势,那时的人族亦是靠着地利,抵御了许多战事,无论是那些“奇怪”,还是其他的族群。
人族虽困居于隅,但索性,中州气候温和,地势平坦,很适合居住,且,五洲每一州,皆是包罗万象,广天阔地。
经历神罚,人族虽惨遭屠戮,但仍有星火之光,在这片中州大地,燃起了炬火,绵延不绝。
玉门关,商阳镇。
陈安背着用竹篓编成的药箱,亦步亦趋的跟着身前的男人。
身材瘦削,似是风轻轻一吹就倒,有时咳嗽,但却压不弯他的脊梁。
他走在前面,手捧着一本书,偶尔看看,又偶尔看看有些灰蒙蒙的天,然后喟然一叹。
陈安不由有些无奈,身体都差成这样了,还要出诊,想到这儿,不由将一水壶取出,小手拉了拉男人的衣角。
“先生,喝些水吧。”
他总是挂着笑,如沐春风般沁人心脾,与他名字一般,安安静静,似一缕春风,一只夏蝉,一场秋雨,一束冬梅。
看着比他矮不少的徒弟,睁着大大的眼眸,会心一笑,但又见他有些干涸的嘴唇,拍了拍他的脑袋。
“小家伙,你先喝吧。”
陈安白了白眼,然后赌气似的,猛猛灌了一口。
他总是这样,先人而忧,忧人之先。
不然也不会在这种天气出诊了,当然,也不会收留当初在雪夜里,蜷缩的他了。
玉门关时时都有风沙席卷,中州虽基本土壤优渥,但总有贫弱之地。
这里就是其一。
喝了水,他们师徒二人,便接着走路。
陈安虽在前世,见识过灯火霓虹,但只感觉压的他喘不过气,而这里,虽物质贫乏,但端的是讨他的喜。
没有过多的叫卖声,却有风幡声,经纶转动的清脆与偶尔的马鸣。
兜兜转转,便来到了一扇有点破败的院前。
一个身着褴褛的男子本来蹲坐在门槛,见着他们走来,马上搓了搓手,快步迎来。
“陈先生,累着了吧,真是麻烦你了,快些进屋,快些进屋。”
陈先生含笑应答,熟稔的,跟着男子进了院落。
院子虽不至于杂草丛生,但也看着有些杂乱,陈安跟着他们,背着稍显有点重的药箱,踏步进去。
烛火跳动,发出微弱的光,空气有些呛人,应该是床上许久未洗的被单发出的味道,整个房屋没有半点儿值钱的物件,那墙上贴着的“囍”字,倒是扰去了些许的荒凉。
他们夫妻二人,陈安省得。
唯可怜二字可形容。
陈先生循丝问诊,安静把脉,陈安也静立在旁,细细观察。
看着女子的面庞,抿了下嘴。
“先生?”
“无妨,待我重写个方子。”
男子听后,那原本颓败的脸色,有了喜悦,握着陈先生的手,大力晃着,有些语无伦次。
陈安看了下先生,然后又看了下男子。
轻轻一叹。
陈先生没有收取诊金,他向来都是义诊。
一大一小身影,一前一后,陈安身上的药箱,被陈先生挂在了身上,他也没有再看书了,只是默默的走着。
“先生……”
陈安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怎么了?”
他还是平和的笑着,蹲下身来,看着面前的小家伙。
“那个女子……好像……”
“没救了。”陈先生接过他的话。
陈安眨了下眼。
“是啊……没救了……”陈先生呓语般,沉沉念叨了一句,而后摸了摸陈安的头。
“那方子,只能吊着口气,却救不回人,她体内气机已然腐败,我已无力回天。”陈先生说完咳嗽了一下,嘴唇有些苍白。
“但是,吊着口气,就吊着口气吧。”
“为什么?”陈安有些不理解,药材在这里很贵,即便男子凑到了药材,也只是吊气,而不能医治,那这样,对两人都不好。
“陈安。”陈先生含笑叫了下小家伙的名字。
“怎么了,先生。”
“吃烤包子吗?”
“哎……?”陈安愣了下,不明白为什么先生不继续说下去。
“烤包子?吃吗?”
陈先生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半点的不耐,只有温和。
“吃。”陈安答道。
“那走吧。”牵着小家伙,来到了他们偶尔来的店铺。
先生没有多说,陈安便没有多问,他一直都很懂事的。
夜晚,陈安静静躺着。
想着今晚面色灰败的女子,欣喜的男子,还有破败的院落,他睡不着觉。
为什么……
先生……
烤包子……
他又忽然想起那个雪夜,先生一身素白的长衫,站在风雪中,手里拿着书卷,背着药箱,将撑着的伞,遮在了他的身上。
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记得他抱着他,感觉很暖和,他肩上的雪,很刺眼。
“小家伙,你有名字吗?”
“没有……”
“没事,没事。那你想要名字吗?”
他点了点头。
“那好,我姓陈,名留静,你也姓陈,名安如何?希望你以后,平平安安的。”
他点了点头。
那以后,他就叫陈安了,他的先生,叫陈留静。
自那以后,镇上有名的医师陈先生,身后跟着个小尾巴了。
穿着红袄,跟在后面,偶尔背着药箱,偶尔手里拿着吃食,偶尔又拿着书。
春夏秋冬的,都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