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迪洛克带

作者:Darwindong 更新时间:2023/10/9 14:58:13 字数:5337

海文三星所在的星系属于一个双星星系,两大恒星的周期运动会对三颗行星造成一定的制约与影响,并根深蒂固地影响到了文明的走向。以行星与恒星距离由近到远算,母星吕底亚是三大行星中距离恒星最近的一颗,随后是海文与泰勒斯。作为海文文明的发源地,吕底亚在过去的数亿年间几度发展出了辉煌的文明。雅贝达文明、贝鲁斯文明和芒克文明等,但无一例外受到恒星运动影响发展到了上限,随着吕底亚自然环境变化而终结。

古迪洛克带,又叫宜居带。指的是行星系中适合生命存在的区域,随着科技的发展我们得知,吕底亚母星发生的数次生命大灭绝并不是由于众神的惩罚,而是跟古迪洛克带的移动有关,毁灭的元凶是双星运动造成的宜居带外移。由于恒星运动,吕底亚逐渐被移到了宜居带的范围外,行星表面温度严重升高,大地干涸,水源枯竭,文明也随之终结。但与此同时,偏远的海文星和泰勒斯却因为宜居带的外移,自然条件变得不再那么恶劣,适宜吕底亚人开发与生存。因此,吕底亚人若想终结母星的毁灭周期律,唯一的方式就是大力发展外空间移民和宇航科技,将航宇事业作为文明持续下去的基础。当大灭绝来临,逃离吕底亚前往海文或泰勒斯才是我们唯一的出路。

——《尘封的真相:宇航如何成为海文文明的基石》,海文星天体科学院第九次报告

伊罗卡死了,就坠毁在海文星的另一面,背对阳光的一面。

环绕在海文周围的万千“诗尘”并不是无序的,他们被洞察中心按种族、地域和阶层编制成了不同的轨、不同社、不同的团、不同的组。而伊罗卡就是我们这个组的组长。

虽然“诗尘”们有统一的组,然而大多时候,他们都是独自工作、独自生活的,除了偶尔合作运送一些单人无法完成的东西。所以说,“诗尘”跟“诗尘”之间的差异,比不同宇宙的外星人的差异还要大。

然而,伊罗卡身为组长,却很照顾我们组里的每一个人,尤其是当上面有什么福利时,伊罗卡也会努力为我们每个人都争取一份。虽然有很多组员,他们甚至从没见过对方,伊罗卡仍在徒劳地形成我们组可以称之为凝聚力的情感。即使是我们组最刺头的“试金石”,也对伊罗卡十分尊敬。

可能是我跟伊罗卡是同乡的缘故,我们都来自母星吕底亚上的同一片大陆,因此有些话可以聊。我跟伊罗卡倒是见过几面。记得有一次,他邀请我去他的“编年史”号上就餐,在跟他聊天的过程中,我对他也有了基本的了解。

伊罗卡为人温文尔雅,又帅又有礼貌。他是我所认识的“诗尘”中最聪明也是最勤奋的,他自称历史学家,把日常的工作叫做“搜集史料”,声称他遇到过的所有人都将成为他撰写的《海文编年史》中的资料,因此,他才把自己的运载艇称为“编年史”号。

他让我想起了今早遇到的那个自称“作者”的怪男人,我想,同样都是写故事的,可能那个男人在成为“作者”之前,就是一个伊罗卡这样的人吧?

“我也会成为编年史里的一部分吗?”我问他。

“当然了,每个我遇到的人都会成为历史的一部分。只不过有大有小,比如你,可能只占据一个指甲盖的位置。”他伸出手指,亮了亮指甲盖。

指甲盖也够了,我想。

令人诧异的是,与伊罗卡的温和形成鲜明对比,他那个被称为“海文审判者话痨”的虚拟管家是我见过所有管家中最粗俗、最野蛮的一个。他脏话连篇,几乎每说一句话都带有跟性有关的字眼。就餐期间,他跟伊罗卡的每句对话都好像是在互骂。看到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伊罗卡,我看傻了眼。

“你这个**机器人,你他妈的酒温好了吗?”

“机你老母,老子是虚拟生命,你他妈的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了。”

“滚你妈的!快给我送上来,老子在请客,你他妈的安静点。对了,这酒你他妈是怎么合成的,怎么特娘的劲这么大?”

“真他妈带劲儿!”虚拟管家说。

……

“真他妈带劲儿!”是这个叫“海文审判者话痨”的虚拟管家的口头禅。当他受到夸奖时,会吼出这句话。当他跟伊罗卡结束互骂后,也会吼出这句话。当要对什么事发表看法时,他还会吼出这句话。就好像,无论面对什么,他都能用这句话从容应对。这句话就好像是这个世界的万能答案一样。

“真他妈带劲儿!”

反正我是不喜欢这个脏话连篇的虚拟管家,看到他越发怀念起我的蔷薇了。

“喂你知道吗?”伊罗卡躺在地板上,醉醺醺地对我说,“如果一个洞察员不服从洞察中心的指令绕着三颗星球转,而是朝着一个方向飞,不回头,那么他飞行一生的时间,是足够飞出我们这个星系的。可是,物质洞察员出现的几千年里,从来没有一个人这么做过,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想了半天,也没有想到答案。

他继续说,“还在吕底亚的时候,我渴望有一天能离开这个星球,去宇宙间闯荡。有一次,我看着巨大的太阳悬在地平线一点点消失不见,那么一瞬间,我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于是,我拼了命地朝太阳奔跑,穿过人工河,越过果田。旁边的人都在笑,但我只感受到巨大的恐惧。可是跑到最后,太阳还是沉下去了。我就像失去了什么重要东西一样跪在地上大哭,但过了没不久,另一颗太阳又从地平线上升起了,你也知道,我住的高纬地区昼夜变化很快的。虽然这颗太阳看上去跟我追赶的那颗一模一样,但我知道,它并不是我追的那颗,即使它也落下,再升起一颗太阳,也不是我追的那颗了。我追的太阳,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我说我要撰写一部编年史,可是几十年了我从来没动过笔,因为我总觉得,这本编年史只要不写出来,就是一本好书,一旦写出来,就成一堆垃圾了。为什么?因为我也是编年史的一部分,会占多少呢?大概两指甲盖吧!编年史还在以每天几百兆指甲盖的速度生长着,一个只占两指甲盖的人又有什么勇气说自己已经看透了这几百兆指甲盖的事呢?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我一直迟迟没有动笔,也没有飞到星系外的原因,你明白了吗?”

我摇摇头,表示听不懂他的话,可能他真的喝醉了吧?

“生活很残酷,生活真的很残酷。”他喃喃道,我回过神来,原来他并不是在跟我说话。

接着,他便睡着了。

当我抵达坠落地点后,发现地面几乎没什么痕迹了,只有一堆烧焦的余烬,分不清是人还是运载艇的残骸。灰烬周围,还有些黑色的铅粒。听周围的目击者说,他们在黑色的夜空里只看到了一颗燃烧的流星,以为是宇宙空间中飞来的陨石。还不到一秒钟的工夫,流星便消失在了大气里。

我在地上仔细搜寻,终于找到了一块“编年史”号的碎片,也算这艘运载艇唯一的碎片了吧?部分元件还完整,寄居在里面的虚拟管家还在运转。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我问“海文审判者话痨”。

“真他妈带劲儿!”

这是他的最后一句话。

伊罗卡遇难后,我们组的人议论纷纷,有人说伊罗卡是自杀的,因为根据调查,这次坠落是非常基础的操作疏忽导致的。凭伊罗卡的经验,根本不可能出现这样的错误。“试金石”说他早就猜到了,因为伊罗卡即将完成“诗尘”的使命退役,随后海文禁令实施,他已不可能再回吕底亚故乡去,那里已没有他值得留恋的。而泰勒斯上又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剩下的选择,要么是作为“诗尘”继续服役,要么成为宇宙空间中流浪的一族。很明显,伊罗卡只是害怕了。

我十分讨厌“试金石”这个碎嘴子,更气愤他对伊罗卡的诋毁。伊罗卡是个勇敢的人,怎么会因为这种事害怕呢?

但如果不是害怕,又会是什么原因呢?我想不出来。

飞越星系之外。我再次忆起了伊罗卡的那个愿望。

之后,我连线上今早遇到的那个自称“作者”的男人,向他询问原因,因为我觉得,他知道的肯定会比我多。

“伊罗卡说起来也是个要写《编年史》的人,应该也算是个‘作者’吧?我想请问一下,你们这类人什么情况下会选择自杀呢?”我问。

虚拟影像的另一端,一堆茶叶中的“作者”捻着他那稀疏的胡须,“嗯……一个人选择自杀,那他肯定是对现有生活绝望了呗!”

“那什么时候会对现有生活绝望呢?”我问。

他想了想,继续说,“每个人对生活绝望的情况是不一样的。”

“如果是你呢?”我继续追问。

“如果是我,那肯定是没人看我书的时候。如果没人看,就说明我写的是垃圾,如果我写的是垃圾,就说明我唯一会做事业变成了垃圾,我是个什么都不会做的废物。如果我是个什么都不会做的废物,那我肯定就绝望了呗!”

我被他这套长长的推导搞烦了,这个怪人说话总是莫名其妙的。

“到我问你了,”他开始反问我,“我想采访你一下,身为伊罗卡的同乡,当你得知伊罗卡死亡后,内心有没有过一种煎熬?”

“什么叫煎熬?”我问。

“呃,就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一样,自己很痛苦,也很难过,很想大哭一场。”他解释道。

“没有。”我说。

他刚端起他那个布满茶垢的杯子喝了一口水,听到我这个回答他猛地被呛了一下,“咳咳!你怎么能没有煎熬呢?你的组长和同乡死了,何况他还那么照顾你,你居然一点不感到痛苦。你这人究竟有没有良心啊?”

我被他质问得有点不好意思,“是有点对不起他,但你是我朋友我不想对你撒谎嘛!的确没有。”

“怎么会呢?”他似乎变得焦躁了,在影像对面,他那个被茶叶充满的火柴盒小房间内走来走去,“问题出在哪呢?按理说不可能啊!你既然出现在我故事里,一个亲近的人死了,你怎么能不感到痛苦呢?不行,你必须感到痛苦。”

“没有就是没有!别来烦我了!”我有点生气,关闭了影像。他在那边“咿咿呀呀”地又说了些什么,我没有听见。这个人真讨厌!我有点后悔跟他做朋友了。

蔷薇一开始就不喜欢那个自称“作者”的男人,了解到我们刚才不愉快的通话后,她劝我离他远点,别再跟那个人联系了。虽说我应该听蔷薇的话,但要跟一个好不容易才拥有的朋友断交,我还是有些舍不得。

伊罗卡死了,但生活仍要继续。况且,伊罗卡在我生活中也只占据很小一块,甚至不到一个指甲盖。

由于我和伊罗卡来自一个地方,洞察中心忽然通知我,要我先暂停手里的工作,前去处理伊罗卡的事。

吕底亚母星对水的崇拜由来已久,所以我们吕底亚人死后都是要葬入母星的河中的。当然这都是老一辈人的观念,像我就不屑这种传统的丧葬手段,假如我有一天死去,我希望能将自己的灰烬洒入太空,成为茫茫宇宙中的尘埃。

但洞察中心明显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伊罗卡留下的那抔灰尘,伊罗卡也没立下遗嘱。于是他们吩咐我前往母星吕底亚,按吕底亚人的传统将伊罗卡送入水中。

我听从了他们的指令,驾驶“搁浅鲸”离开了海文,前往母星吕底亚。母星与海文间的业务比较少,更多时间是殖民地泰勒斯与海文之间的旅途。重新踏上这条归乡的路,我已经稍感陌生了。

来到我们的那块大陆,我按照伊罗卡之前说的,朝高纬度地区飞去。如今由于宜居带正在外移,吕底亚星气温很高,仅存的居民们都生活在地下城市。地表许多河流都干涸了,留下一道道爪痕一样的河床。我找了好久,终于找到了一条还在流淌,没有彻底干涸的小河。

“搁浅鲸”号降落在了附近,我重新踏上了吕底亚的土地。

远处的小河上有一座小桥,时值落日,小桥横亘在小河上,同时镶嵌在巨大的落日中,别有一番美感。更令我感到诧异的是,桥上站着一个剪影,就像一尊雕塑立在那里,面对着落日。人影细长,像是一个吕底亚女人。

我感到很诧异,大部分吕底亚人都移往地下城市了。在日益糟糕的地表,居然还有人存在,更何况还是个女人?

我走了过去,女人也看到了我,站在桥上冲我招手。

“姐姐,你在这里做什么呀?大家都在地下,你不前往地下城市吗?”走近了我才发现,这个女人年纪要比我大,大概跟伊罗卡的岁数差不多。她看到我后笑了,眉目弯弯的,很好看。

“小弟弟,你叫什么名字?”

“小王子。”我说。

“小王子,很好听的一个名字。”她没有像那个怪男人嘲笑我,我很开心。

“我在这里等一个人,每当日落的时候,我都会在这里等他,就像很久很久以前,每当太阳快要沉下去的时候,他都会在这里奋不顾身地朝着太阳奔跑,所有人都只会取笑他。可我倒觉得,他是个英雄,一个义无反顾的英雄。”

“后来,他离开了这颗星球,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成为了一名‘诗尘’。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了。”少女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他不在了,可太阳依然会照常落下。每当日落的时候,我都会站在这座桥上张望,希望看到那个向着太阳奔跑的身影,可是,我再也没见到过,一次也没有。后来,两颗太阳交替得越来越快,落日也出现得越来越频繁,我就不再前往地下了,一直在这里等他。”

她好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说出的语言跟我印象中的吕底亚语有很大区别。接着她又看了我一眼,“小弟弟,看打扮,你也是个‘诗尘’吧?”

“嗯。”我应道。

“可是姐姐,地表环境在不断恶化,你继续留在地面的话,会有生命危险的!”

少女并未搭理我的话,她扭过头看着我,“小王子,在你们‘诗尘’中,你有没有遇到这样一个男孩子?如果你见过,请向我转告一声,我很想他。他人真的很好,只可惜,我只是一个住在母星吕底亚上的女人,无法变成一颗‘诗尘’去陪他。”

我支支吾吾的,对她撒了谎。她听罢,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真可惜。”

之后,我们便无话可讲了。

我走到小桥上,打开石英盒的密封塞,将伊罗卡的灰尘洒进了这条小河。远处,太阳几乎完全落下了,短暂的黑夜降临,好像周围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黯淡的雾,女孩的影子也消失在黑暗中,再也看不到了。反而,头顶的星星亮闪闪的,发着钻石一样的光。小河就像一条亮晶晶的带子,漂浮在河面上的灰尘似乎也在星空的映衬下闪闪发光。

女人的歌声忽远忽近,在漫天星辰下,她唱起了我很久没听过的吕底亚民谣。而就在另一侧,远方的天空已经开始发出蒙蒙亮的光,另一颗太阳马上就要升起了。

夜色在游荡

星星在小河里徜徉

俊俏的哥哥啊

你的面庞让我的心儿发慌

我站起身,抖落手中的尘土,离开小桥,朝着夜雾中的“搁浅鲸”号走去。

伊罗卡的《编年史》,终于可以动笔写了吧?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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