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星迁徙:是一个专有名词,全称为“行星间物种大迁徙”,指的是超广域方舟研发成功后,为了避免由于古迪洛克带外移造成的毁灭,数万艘超广域方舟携带吕底亚星的所有生命、文明与资源移民前往海文星。
海文星虽然是一颗由碳、氧、硅等元素构成的固态行星,但重元素的稀缺导致这颗星球只能从事简单的以畜牧与种植为主的基础产业,缺乏母星吕底亚上那种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同时,随着宜居带在未来新一轮的内移,海文星会在未来的两万年里迎来冰川期,届时吕底亚人只能再次迁回母星。这就导致海文这颗星球上根本不可能发展出高水准的科技文明。将海文只作为逃避灾难和暂且休养生息的避难所与中转站才是明智的。幸运的是,海文与另一颗行星泰勒斯的距离并不算遥远,泰勒斯上拥有丰富的重金属资源。由于宜居带的外移,泰勒斯星的气温升高,使得开采环境不再像过去那样恶劣,利用超广域方舟运载基本可以满足吕底亚人修整期间的生存需求。
——《海文历史百科全书:关于“行星迁徙”的释义》,爱弥儿主编
“蔷薇,你知道什么是爱情吗?”我问。
“大概是某种聆听与被聆听的关系。”蔷薇说。
“比如你和我?”我又问。
“当然不是。”蔷薇懒洋洋地说,“这种聆听是相互的。如果那个姐姐聆听伊罗卡的声音,伊罗卡也会聆听那个姐姐的声音。他们之间,就是爱情啊!”
“可是从来你都不让我聆听你的声音,不然我们之间也会有爱情了。”我抱怨道。
“很简单,因为我没有心啊!我只是一个虚拟管家,所以你就聆听不到我的声音,所以我们之间就不是爱情。”
“你说话真是越来越像那个自称‘作者’的男人了。对了,是不是有天我能聆听到你的声音了,我们之间就算爱情了。”我说。
“也许吧!不过如果真有那一天,我可能会聆听另外一个虚拟管家的声音。”蔷薇又变得笑嘻嘻的。
我有点吃醋了,闷闷不乐。
“有一天,你也会遇到一个,与你互相聆听的诗尘的。”她又说。
在遥远的泰勒斯上,我遇到了一个军人。
他一个人驻守在泰勒斯南极冰原的一座灯塔上,孤孤单单的。
在飞入极地时,“搁浅鲸”号受到了泰勒斯上极为强烈的电磁风暴的影响,颠簸得格外厉害。但进入大气层后,出现在舷窗上的绚烂极光吸引了我的注意视线,像是某种五彩缤纷的颜料打翻在了夜空里,伴着漫天星辰呼吸般流动着。这是泰勒斯上独有的奇观,我从来没来过这里,更没见过这样的景色,于是情不自禁地发出了“哇”的一声赞叹。
悠闲流淌的夜空下,我看到了一座笔筒形状的灯塔,它树立在一片广阔的冰原上,周围没有石头、也没有山脉。冰原就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清晰地倒映着夜空。一眼望上去,灯塔就像漂浮在宇宙空间里,跟宇宙融为了一体。
我降落在冰原上,就好像从来没离开宇宙空间。“搁浅鲸”号静静停泊着,我走下了运载艇,哈出了一口白气。
“站住!什么人?”黑漆漆的灯塔上,一个声音随着白色的蒸汽飘下来,随后一道黄色的光柱笼罩了我。我忙举起双手。
“我是一名物质洞察员,请问您是金万上尉吗?我是来给您送货的。”我冲着黑乎乎的灯塔顶部喊道,虽然根本看不到是什么人在朝我喊话。
对方收起了灯光,声音也变得柔和了,“是的,我是金万。不好意思,我把你当成来自宇宙的侵略者了,请见谅。”
他走下了灯塔,灯塔底部升起牙床形状的门,里面亮着温暖的光。我迫不及待地想避开这冷到发麻的天气,忙钻了进去。
进入到灯塔内部,我才发现这座灯塔已经很老旧了。内部的装置还停留在大移民刚刚完成的时代,我的“搁浅鲸”号不知道比这座灯塔的科技要高出几个量级。整座塔只有他一个人驻守,连个虚拟管家都没有。进入个人生活区,我发现四处都堆放着各种各样、五颜六色的石头,有鹅卵石,有玛瑙,有祖母绿,还有十分普通的煤块。我感到很诧异,按理说泰勒斯本来就矿产资源丰富,整个泰勒斯就是产石头的。在他这里,石头都被精心地供奉起来,就好像是一件件宝物。
灯光下,有个人影朝我走来。随着越来越近,我逐渐看清了驻守在这里的主人的脸。他个头很高,四肢又细又长,脸上蓄着豹子一样的大胡子。根据这些颇具代表性的特征,我推测他是一个海文人。随后我更诧异了,在这冰天雪地里,这里只有一个士兵,居然还是一个海文人。
他好像很久没有见过一个活人了,我猜想。因为看到我前来,他阴沉沉的脸上露出了说不上开心,但也说不上愤怒的表情,之前他的那张脸可是像外面的冰原一样冷漠。他从我手里接过沉甸甸的货,当着我的面打开,老实讲,我也对里面的东西感到好奇。接着,他用自己又细又长的胳膊从里面掏出了一大堆的石头。我大失所望。这里已经有一大堆石头了,怎么他还要呢?难道这个人是收集石头的?
我终于忍不住了,问了一句。“大叔,你这孤零零的就你一个,没有虚拟管家吗?”
他顾不上搭理我,仍在细心照料那堆石头,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捧出,放在旁边空着的架子上。“我用不上那玩意,对我而言,有他们陪伴我就足够了。那个是哈里,那个是小欣,至于你,就叫你河西务吧!”
他忙着给一堆石头取名字,我等的有点不耐烦了,说道,“石头有什么意思?在泰勒斯这个星球上石头遍地都是!还不如养花呢!我之前就养过一朵叫‘森露蒂’的花,可是它后来死了,不像石头那样生命长久。”
“石头跟石头可不一样,就跟天上的每一颗星星都不一样,还有你们诗尘,不也是都不一样吗?”他终于清点好了那些石头,带着有点得意的神情向我介绍,“比如说这块,来自遥远的吕底亚,他诞生的时候,吕底亚还处在雅贝达文明阶段呢!他就一直静静看着,直到现在。再比如说这一块,他是从泰勒斯的另一端漂洋过海来的,这其中会发生多少个故事啊!再比如说这一颗,来自我的母星海文,那时海文还没有完全金属化,他就成了仅剩的石头里非常珍贵的一颗。每块石头都会说话,用只有我能听懂的语言,讲述着他们的故事。”
他的话有点似曾相识,我又问道,“这么看来,大叔你是个‘作者’吧?专门搜集石头的故事,我认识一个人,他就是专门搜集故事的。”
“什么狗屁‘作者’?你说的我一个字也听不懂,我现在是一名军人,时时刻刻监控来自宇宙外的侵略。在这之前,我是做数字计算的,至少应该去做数字计算,因为我的父母就是做这个的。在海文星,每个人一出生就决定好了他去做什么。银行家的孩子会接替他们父母掌管银行,演说家的孩子会接替他们父母继续游行演说。而我,一生下来就应该与数字打交道。可是,我讨厌干巴巴的数字,一点意思都没有。我喜欢天空,喜欢星星。我想当观星星的人。”
“所以,你就从了军,成了这座灯塔的观测人是吗?”我恍然大悟。
“没错。因为规定就是规定,我注定要从事数字计算,无论我如何不喜欢,反抗都是没用的。只有一种办法能打破这个局面。”他忽然看着我。
“什么办法?”
“就是一种更高级的规定会取代低级一点的规定,比如从军。当了士兵后,我就不必再管那些无聊的数字了,可以专心看我的星星。所以,我向上面申请来这里当一名观测员,因为我听说,这座灯塔是整个海文三星中观测星星最好的地方。很久以前我就知道,星星都是由一块一块的石头构成的,所以我才开始不停地收集石头。每颗星星都有自己的故事,每块石头也有自己的故事。”
“那你,想家吗?有没有想过回到海文去?”我问。
他看着我,眼里亮晶晶的,就像星星,“回不去啦!再说,回去了能做什么?跟数字打交道吗?继续待在这挺好的,我活着,可以看天空的星星。当我死了,我的这些石头会将我埋葬。”
听上去还是蛮伤感的,虽然他并不觉得,说到底,他也是一颗‘诗尘’罢了。我以前以为,出生在海文上的人是最幸福的,不用像我们这些人一样一生漂泊。但现在,有点不这么想了。
我告别了这个老兵,离开灯塔,返回“搁浅鲸”号。在我身后,灯塔顶端的灯依然孤零零地亮着,跟漫天繁星化为了一体。
“这真是一个精彩的故事。我一定要把他写入我的书里。”虚拟影像对面,那个自称‘作者’的男人眉飞色舞地比划着。自从上一次跟他不太愉快的对话后,这是我第一次主动联系他,并向他讲述了金万的故事。
“你们海文星上的人活得也很辛苦吗?”我问他。
“这不废话吗?谁活得不辛苦呢?人活着就是受苦的。你运送元素,我构思故事,那个人观测星星,都是很苦的。如果没有这些苦,我们又如何感知自己活着呢?”
他又开始讲大道理了。可是这些之前从来没有人跟我讲过,我觉得很有趣。
“还有什么故事?快告诉我!”他迫不及待地问。
于是,我就将遇到军人之后,又遇到的一个痛苦法官的故事告诉了他。
在海文最外围的一颗卫星上,住着一个法官。这颗卫星是海文的岗哨,而这个法官便是岗哨的裁决者,由他负责裁定哪些人有资格前往海文,哪些人没有。
他掌握着一件强大的武器,如果有人偷渡到海文,他会第一时间把那个人连带飞船一同消灭。
有一天,他订购了大量的缓解痛苦的药,我驾驶着“搁浅鲸”号前去拜访他。
“你知道我的痛苦吗?”刚一进门,他就对我吼出这句话。我被吓了一大跳。
“我不知道,我都不知道你是谁。”
“我是裁决者,决定谁可以移民海文,谁不可以。我是这个星球、整个星系最有权力的人,如果你想偷渡到海文,最好先贿赂我。”
“我不想偷渡到海文,也不想贿赂你。”我说。
听到我的回答,他重重地叹了一声,“唉!就是因为每个偷渡者都这么想,我才感到痛苦啊!难道我身为行星裁决员,就这么不受重视吗?”
“你为什么痛苦啊?”我对这个人有点好奇。
“因为我是个行星裁决员。我从小就想成为一名行星裁决员,可是我出生在泰勒斯,泰勒斯上只有没完没了的石头。我虽然是个挖矿工,可是我对石头一点兴趣也没有。我很羡慕那些行星裁决员们,决定着谁待在哪个星球,谁又可以前往海文,真是太神气啦!可是,听说行星裁决员只能由海文星人担任,我那时很痛苦。”
“我认识一个士兵,他就对石头很感兴趣,而且他一点也不喜欢留在海文。”我说。
这个法官并未理我,继续说道,“后来我就发发狠,拼命采石头,敲石头。终于有一天,我可以靠着我独一无二的采石头能力前往海文了,我成了一名海文星人。我十分开心,至少,我离成为一个行星裁决员更近一步了。但目标还是遥不可及,我依旧感到很痛苦。”
“再后来,我又拼了命,比之前在泰勒斯上还要努力,终于不再靠挖石头活下去,成为一名真正的行星裁决员了。我是第一个成为行星裁决员的泰勒斯人。然而,成为裁决员后我才发现,是我把事情想得太过简单了。根本不由我来决定谁留在海文,我只能算得上一个喊话的。看到梦想和现实的落差这么大,我更痛苦了。”
“嗯哼。”我哼唧了一声,表示在听他这个痛苦的故事。
“虽然手上的权力很小,但有些事还是我能办到的,比如,我可以把某个被海文放逐的人发配到吕底亚或是泰勒斯,都由我的心情来决定。可是,随之而来的是,海文星人觉得我不是出生在海文的正统海文人,担任裁决员这一重要职位肯定会徇私舞弊,尤其是偏袒我的同乡——同样来自泰勒斯的人。”
“我们‘诗尘’也有这种规矩,比如什么‘吕底亚帮’‘泰勒斯派’,只要你跟周围的人不是一个地方出生的,那么他们肯定会认为你就是个奸细。”我说。
“为了证明我的忠诚与公正,我拼了命要显示我没有偏袒任何一方。在对泰勒斯的问题上到了极为严苛的程度。如果有来自泰勒斯的不知名移民飞船接近海文,我会在第一时间将它抹掉,根本不会过问它的缘由。可即使这样,依然有很多海文星人质疑我的公正,我只能对泰勒斯更加严苛,为此误杀了许多生命。这便是我现在的痛苦。”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些偷渡到海文的泰勒斯人能贿赂我一下,这样在我动手抹除他们的时候,就能稍稍减轻我的负罪感,就没有那么痛苦了。可是,一个人也没有。可能他们也觉得我这样的小角色是无足轻重的吧?这么不被重视,令我更痛苦了。只能每天依靠止疼药来缓解。”
“既然当一个行星裁决员这么痛苦,你为什么不做回采石工人呢!那样不就不痛苦了吗?”我想当然地问。
听到我这句话,他居然停止哭喊,抬起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然后不屑地哼哼了两声,“开什么玩笑?做行星裁决员是我一辈子的梦想,要我变回采石工人,那我一辈子不就白活了吗?这种痛苦会比我现在承受的要重百倍千倍。等等!有泰勒斯来的飞船接近了,一定是偷渡飞船。看我把他们抹除掉!”
他启动了面前的一个按钮,接着,一道天蓝色的光从这个小小的卫星上射出,飞向几十万公里外的茫茫太空,虚拟影像上,一架巨大的飞船化成一朵熔化的鲜花。
“啊!我好痛苦啊!”目睹这一景象,他又变回之前的模样,趴在桌子上哭天抹泪了。
“真无聊。”我甚至没有告别,就径直回到“搁浅鲸”号,离开了这个怪异的人。
“哈哈哈!好无聊的一个人。”听了我的叙述,对面的‘作者’在椅子上笑得一颤一颤的。
“这么取笑别人有点不好吧?何况,我看那个法官的痛苦不像是装出来的。”我面色为难地说。
“哼!那又有什么差别,这份痛苦还不是他自找的。我也会啊!啊!我写作好痛苦啊!我写不出东西来了——搞什么啊?要我放弃写作,那我会比现在痛苦十倍!”他学那个男人学得惟妙惟肖,连我也被逗笑了。
似乎被他的这种情绪感染到了,我也变得亢奋起来。“我也会我也会!啊——当个‘诗尘’好痛苦!啊——不当‘诗尘’更痛苦!”我扭捏着模仿那个怪法官。
“哈哈哈!”我们两个一起狂笑。
就在这时,虚拟影像忽然被切断了。那个男人的脸突然从我眼前消失掉,我一下子清醒过来。
“怎么回事?信号受到干扰了吗?”
“是我干的。”头顶的蔷薇冷冰冰地说。
“蔷薇,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十分生气,用从未有过的愤怒质问蔷薇。
“我是在保护你。你不觉得背地里对别人发出嘲笑是很不好的行为吗?而你还乐在其中!小王子,你变了,难道你自己意识不到吗?你正在一点点地被那个自称‘作者’的男人变成一个陌生又奇怪的人。而我,在试图保护你。”她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那你也不应该一声不吭就切断我跟他的对话,至少应该先征求一下我的意见。”我依旧很愤怒。
“我征求了你的意见。”蔷薇突然说。
“什么时候?”
蔷薇像是被我问住了一样缄口不言,这倒令我感到意外。平日里都是她毒舌到我没话讲的。
“我就是你的意见。”过了好久,她才轻轻说出这句话。
“荒谬!说到底你不过是个虚拟管家,一个人工的产物。你怎么会懂突然遇到一个朋友,一个真实的,不是由一堆数字和信息组成的朋友的那种喜悦?”我尖叫着说出这句话,但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突然陷入死寂。过了许久,我听到角落里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你在哭吗?”我一下子慌了神,蔷薇这么要强的女孩子从来没有哭过,我忙道歉,“对不起!我一时情绪失控了,蔷薇你别往心里去,我向你郑重道歉。”
“你不必道歉,你没有说错什么。”她停止了哭泣。
那一夜,我像失眠了一样翻来覆去睡不着,内心愧疚不安。这种感觉之前从未有过。第二天一早,蔷薇还是像往常一样向我问好,这稍稍减轻了我的愧疚。
可能这就是作为人工智能的好处吧!不开心的记忆可以随时清理掉。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