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撞角”，绝对称得上是这个星系诞生以来最伟大的发明壮举。甚至海文星系的历史都可直接划分为大撞角出现前的时代和大撞角出现后的时代。伟大的杜伯丹博士提出了“垂轴理论”——一条与黄道平面垂直的线，通过改变垂轴线与地轴以及赤道平面的夹角，进而控制整个行星运转的方向与角度。稍微依靠部分外力，便可实现整颗星球在海文星系的移动。这个本不存在的垂轴成了如今海文的标志“大撞角”。有了它，我们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要跟着宜居带的移动像候鸟一样在三颗星球间奔波了，可以实现海文的永久居住。当宜居带外移，我们通过调整大撞角来让海文与宜居带同步移动，而且不会对周围天体产生影响。稳定这一要素对文明的发展是极为必要的，正是大撞角的出现，我们才能拥有如今这般灿烂辉煌的文明，这就是为什么大撞角可以打败“诗尘”，获选有史以来最伟大发明的原因。
——《世界十大奇迹：永恒的“大撞角”篇》，文明史学家赫肯著
大撞角，真是好
上天入地乐逍遥
太阳来了又走掉
冬暖夏凉晒不着
——海文星上流传的打油诗，作者佚名
这是我担任物质洞察员以来，第一次跟其他洞察员一同执行任务，而且合作同伴还是同组里最讨厌的试金石。
“试金石”是他运载艇的名字，至于他的真名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试金石来自泰勒斯，不知道是不是受上面恶劣自然环境的影响，他这个人特别自私，有什么好事总是第一个上，从不考虑别人，而且油腔滑调的。他似乎也看我不顺眼，一有机会便挤兑我，我真想找机会狠狠扁他一顿。
但物质洞察员不能打架，要是被洞察中心通报就麻烦了。所以他总是靠耍嘴皮子取胜，而我嘴笨，耍嘴皮子总斗不过他，气死我了！
“喂！小王子。你的‘搁浅鲸’是不是该清理了？我祖母的夜壶都要比你的运载艇看上去干净。”
“小王子，你是不是暗恋自己的老妈呀！我看那个唠唠叨叨的虚拟管家特别像你的老妈。”
“小王子！别生气呀！我就开个玩笑，看看你恼羞成怒的样子，简直就像一条充血的海绵体。哈哈哈！”
……
我暗暗发誓，总有一天，一定要好好地、美美地把他收拾一顿。
这天一早，我便接到洞察中心的通知。他们告诉我，在海文星上，有一个公民正在死亡。因此需要不止一位洞察员帮他处理后事。根据以往的业务能力判定，他们选了我和试金石前去执行任务。
“搁浅鲸”号和“试金石”号组合起来，并排飞入了海文星大气，但我们两个谁都没有主动跟对方搭话。试金石看上去格外兴奋，一路上都哼着难听的歌。
最后我们在一栋极为高大庄严的房子前降落。通过门口的安全识别后，我们走了进去。这时同组的皮娅突然悄悄联系我。
“小王子，你可要打起精神，认真对待啊！”她悄悄说道。
“搞什么啊？”我还是一头雾水。
“真是个木头桩子！真以为洞察中心要你们俩去单单是出于能力原因啊！还记得海文的禁令吗？现在有个公民离世了，海文星的名额空出来一个。本来这个名额是给伊罗卡的，但他去世了，所以落到了你们俩人头上。至于谁赢得这个名额，就看你俩这次的表现了。”
“原来是这样啊！怪不得试金石一路上这么高兴，他还故意不告诉我。”我恍然大悟。
“总之，你好好加油吧！说实话，我也不喜欢试金石。与其看到他得意的样子，我更想让你取胜。好了，我要去忙了！再见。”
我愣了下。按常理说，我跟皮娅也不熟，顶多就是知道对方叫什么的程度。但她还是愿意帮助我，我感到很开心。
“谢谢你皮娅。”我说。蔷薇曾告诉我，这世界上不是每个人都有义务对你好，如果有人善待你，你一定要心怀感激。
我们走进最里面的房间，在一张极度奢华的大床上，躺着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在他身边，放着一个海文星系的模型，还有一个超大的大撞角模型。我和试金石立马知道这个人是谁了——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科学家，大撞角的发明者杜伯丹博士。
“是‘诗尘’来催我了，看来我的生命真的要走向终点了。咳咳！”
我和试金石都一动不动站着，用肃穆的眼神望着他。
杜伯丹博士吃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站在我面前的是两个孩子。一个呢，希望我死。一个呢！希望我活。有意思，真有意思。”他居然露出了微笑。
我和试金石都同时吃惊地看了眼对方，但又立刻挪回了视线。
“孩子们，我知道这次任务对你们的重要性。我给你们俩出道题，看你们谁回答得好。听好了啊！假如，我想跟你们互换身份，你们将拥有我的财富、荣誉和地位，而我将代替你们成为 ‘诗尘’的一员，你们换还是不换呢？要说实话！”
“换！”试金石脱口而出，“成为像您这样伟大的人物，是整个星系所有年轻人的梦想。只是，您这样的天才是万年难遇的，如果真有这样的机会，很少会有年轻人不动心吧？”
老者满意地点点头，“嗯。很诚实的回答，孩子，看进门时的信息识别，你是来自泰勒斯吧？”
“嗯！”试金石用力地点了下头，“我祖祖辈辈都在泰勒斯上生活，我是我们家族中第一个飞往宇宙，成为‘诗尘’的人。”
老人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试金石，“啊！泰勒斯，多少年没去过那里了。孩子，你跟我讲讲，泰勒斯现在如何了？还跟以前一样吗？”
试金石似乎为难地挠了挠头，“老实说，我也很久没回去了。不过从我上次离开泰勒斯来看，我的家族还是和以前一样靠挖石头活着。不过稀缺元素越来越难获得了，重金属元素的价格在海文居高不下。感觉泰勒斯的资源快匮竭了，矿坑已经挖到地表几千公里下，整个星球都快被掏空了。我们家族还好，不过有好多人家的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了。”
老人的眼里像是蒙上了一层水雾，他轻轻叹了口气，接着又将目光转向我，“孩子，你呢？愿意交换吗？”
“我，我不知道。”我诺诺地说。
“怎么会不知道呢？”老人用鼓励的眼神看着我，“你就勇敢说出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没人会怪你的。”
“我，我不想换。我喜欢在宇宙中飞行，不想躺在床上哪里也去不了，还要人伺候……”我的声音越来越低了。
试金石用极为恶毒的眼神瞪了我一眼。
老人如释重负地笑了，“这便是你的真实想法是吗？孩子，你是来自吕底亚是吗？”
“是的。”
老人轻轻地说道，“吕底亚，也是我的故乡啊！至少是我先祖的故乡，说起来，吕底亚是我们每一个人的故乡，海文和泰勒斯星又不会生人，还不是靠着吕底亚迁过去的！可是如今呢？吕底亚又变成什么样了？”
老人吃力地从床上下来，走到海文星系模型和大撞角模型旁，用手抚摸着这两件宝贝，同时喃喃自语，“他们都叫我发明家，叫我历史改变者。可实际上，我只是一个寻找后悔药，却从来也没有找到的可怜人。”
“我的人生，前三十年花在了发明大撞角上，后七十年都在纠结要不要毁掉它。继续这样下去，吕底亚和泰勒斯总有一天会被海文吸干，变成两颗没有生命的死星。可是我又不敢毁掉它。毁了它，会有很多人死去，但不毁掉它，将会有更多人死去。就这么纠结了一辈子，纠结到我也老了，要离世了，要去另外一个世界继续纠结了。”
不知怎的，听到老人的这番话，我忽然想起了那个痛苦的法官。
老人背对我俩，继续在那里自言自语。“要是当初，我没有发明大撞角就好了，自从发明了它，有很多人都在背地里骂我，说我搞死了另外两颗星球，但如果毁了它，那所有人都会骂我。这是一个无解之结，我根本找不到解决的办法，只能用历史的必然走向来安慰自己。”
老人忽然平静下来，透过窗子看着远方城市的天际线，“不过现在好了，一切都要结束了。”他转过身来看着我和试金石，“孩子们，请你们答应我的请求。我死后，请将我的所有财产捐给泰勒斯，散给上面那些穷困潦倒的人，而我的肉体，请带往吕底亚，以吕底亚人的方式将我埋葬。”
我跟试金石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老人看到我们的承诺，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他再次躺回床上，像是全身力气都被抽干了一样疲惫，一动不动。过了一会，生命检测显示，老人死了。
我和试金石分别飞向吕底亚和泰勒斯，处理老人的后事。我再次来到曾经到过的那条小河，那座小桥上，如今已空无一人。
那个姐姐，大概离开了吧？又或者已经死了。我想。
我像处理伊罗卡的灰尘那样，将老人的灰尘轻轻洒入了这条日渐干涸的小河。
结束了老人交给的任务后，我和试金石也返回洞察中心。洞察中心对我们俩的考察也已结束，最后公布了结果：试金石获得了在海文上生存的资格。
试金石为此高兴得眉飞色舞，他终于告别‘诗尘’这一职业，要去海文另谋发展了，多年的努力终于熬出了头。而我也长抒一口气。说实话，要是我获得了这个名额的话，我肯定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再次想到了伊罗卡，如果伊罗卡没有死的话，那么前往海文的就是他了。他会多高兴呀！
“恭喜你了。”我发自内心地对试金石说，无论之前跟他相处得好不好，可能以后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想到这里，要揍他一顿的想法也淡化许多。就这样吧！祝福这个混蛋一句，然后滚蛋。
他一脸贱相地看着我，“我打败了你赢得这项荣誉，是不是心里特别不爽啊？”
我嗤笑了一句，“怎么会呢？我又不想待在海文上。”
我的反应似乎大大出乎他的预料，他也只是没底气地说了声，“那就这样吧！”
那就这样吧。
我俩谁都没有说话，看着洞察中心窗外璀璨的银河和星座。我们都猜到了，此时我俩在想念同一个人，那就是伊罗卡。
“你知道吗？我是个土生土长的泰勒斯人。”他看着银河说道，声音也不像平时那样刻薄了，“泰勒斯上人很少，有时，你在自己住的地方转上一天都见不到一个活人。而且上面环境极为险恶，这样的生存条件下，我们生下来就被灌输必须靠自己才能活下去的信念。遇到困难要自己解决，其他任何人都信不过。”
“我知道，另外两个星球上的人对我们都有微词。说我们自私自利，小气鬼，但我们也是被那个恶劣的生存条件逼的。第一次来洞察中心，看到那么多人，而且还是来自不同的星球，我整个人都懵了，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在这些人中间，没有一个人关心我，更不会有人来到我身边，倾听我的声音。所以，我讨厌所有人，尤其是你。因为你跟伊罗卡是同乡，你们二人有更多的话题！”
“可是，伊罗卡并没有因为我的孤僻和不合群而孤立我，相反，他还特别照顾我，主动与我谈心。我们泰勒斯人的确是独来独往的，但不代表我们没有良心。伊罗卡对我的好，我都记得。我知道，这个名额他远比我更有资格，只是……”
听了这番话，我和试金石之间的恩怨似乎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虽然我俩依旧看不惯对方，但这一刻，我们都在尝试改变这一点。我们又聊了几句，离别时，他冲我僵硬地挥挥手，然后转过身，朝他的“试金石”号一步步走去。真的是此生不再相见了。
我又回忆起刚才与他的谈话，电光火石间，我想到一个问题，忙叫住他。
“等一下试金石，你的真名叫什么？”
“我叫吉野。”他说。
“哦！”我点点头，“那么吉野，你为什么不安装虚拟管家呢！这样不就有人聊天了吗？”
他冲我和善地笑笑，“我们泰勒斯人一个人生活惯了，用不着那种自欺欺人的玩意。”
“自欺欺人？”我有点听不明白了。
他似乎很诧异，“你难道不知道吗？虚拟管家可不是什么有人格的智慧生命体，他们只不过是你内心的映射罢了。”
“你什么意思？”我忽然警觉起来，态度也变了，就连他都吓了一跳。
“你别激动啊！我也是听人说的。虚拟管家最初只是一个初始程序，需要主人不停地跟他讲话沟通，久而久之，虚拟管家就会根据与主人的交流记录形成一种反射机制，有些人觉得是虚拟管家获得了人格，但实际上他们听到的，只是自己的声音而已。”
“你的意思是说，蔷薇是假的，自始至终，我都是在跟自己对话？”我突然失了控，发了疯一般掐住试金石的脖子。
“的确是这样。你是怎么了？这个原理很多人都知道啊！”他惊恐地挣扎着，引来了许多人的驻足围观。
我使出全身的力气，给了试金石一记狠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