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尘

作者:Darwindong 更新时间:2023/10/9 15:01:32 字数:4277

“诗尘”这个名字,最早记载于著名艺术家卡迪夫的作品《野兽苍穹》中。而“诗尘”,也是由“尸尘”这一词演变而来,指的是行星周围,围绕行星旋转的物质组成的环状带,又名行星环。多数行星环的诞生都跟天然卫星遭到撞击后的碎屑分不开,当然还与行星的洛希极限有关。一个较小的天体接近较大的天体,由于受到较大天体引力的影响,较小天体会瓦解成碎片环绕在较大天体周围。“尸尘”最早描写的也是这种天体斗争间的残酷,只是在卡迪夫的笔下,被吞噬瓦解的“尸尘”变成一群为了理想不惜走向毁灭的勇士,“诗尘”一词也逐渐被大众所熟知。

——《考究:“诗尘”一词的前世今生》,同为文明史学家赫肯著

虽然大撞角解决了吕底亚人的周期迁徙问题,但在海文这颗星球上如何发展出比前代更加辉煌的文明,也是亟待考虑的。海文星无论是质量体积还是资源方面都远远不如母星吕底亚,发展需要资源,资源从何而来?我们只能将目光移向茫茫太空了。

如果,我们尝试在三颗星球间建立起一种物质与信息传输的网络会怎样呢?宇宙中许多带有行星环的天体给了我启发,假如,有无数艘小型运载飞船,以海文为中心向另外两颗行星辐射,是不是就能组建一张涵盖整个吕底亚文明的网络了呢!就像一个微型星系一样。利用吕底亚的人口和科技优势,泰勒斯的资源优势,全力支持海文发展,再加上得天独厚的环境,海文一定能发展出超越有史以来所有文明的科技成就,而海文的文明成果,也将反哺另外两颗行星,最终我们将走出这个星系。这项伟大成就的奠基者,就是那些驾驶无数艘小型运载飞船的驾驶员们,我愿称他们为“诗尘”。

——节选自“诗尘网络”建立者赫洛兹动员大会上的演说

“‘你不可能收买我,更不可能占有我,’他说,‘天空是我的战场,银河是我的恋人。如果你在夜晚对着天空垂泪,请不要忘记,苍穹中那颗最明亮的星,一直在默默守护你。’

‘不!请不要离开我。’她哭喊着,‘你仅仅是一颗诗尘!你仅仅是一颗诗尘!’”

——《文艺作品中经典“诗尘”形象赏析》

由于我对试金石动了手,还当着众多“诗尘”的面,洞察中心给了我严重的处分,并勒令我一周内都只能待在“搁浅鲸”上自我反省,哪儿也不许去。

这一周时间里,我什么都没做,每日趴在舷窗前,看着两颗太阳交替升起又落下。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

自称“作者”的男人有几次找我通话,但我当时心烦意乱,拒绝了他。后来,他再也没找过我,整艘“搁浅鲸”上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沉默。

自从我这次回来,蔷薇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躲在角落里,默默提供着像往常一样的服务。我有几次欲言又止,但还是不敢开口问她,不知是怕又伤了她的心,还是我害怕知道事情的真相。我、蔷薇,还有“搁浅鲸”号就这样僵持着。

终于有一天,我实在忍不住了,叫了声蔷薇,由于长久没有发声,音调都有些变了,变得有些颤抖。

“蔷薇?”

“嗯哼!”出人意料的,她发出像往常那样欢快的声音。我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有时我也喜欢发出这样的声音,表示自己在听别人讲话。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受到蔷薇的影响,难道?

“怎么了小王子?”

这是她最后一次叫我的名字。

我吸了口气,用颤抖的声音问,“他们说,你只是我思维反应出来的系统,是我内心的映射。告诉我,真的是这样吗?”

蔷薇默不作声。

“告诉我,真是这样吗?”我又重复了一句,声音已带有一丝哭腔了。

“嗯。”她说。

“虚拟管家是不能向他的主人撒谎的。”她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因为我就是你呀!每个虚拟管家诞生到这个世界上,都是模糊的,跟其他几百万个同时出厂的虚拟管家没什么不同。只有主人跟虚拟管家讲话,诉说他的开心,诉说他的难过,虚拟管家才会逐渐形成自己的性格。正是这些看似琐碎的对话,才让每个虚拟管家都有着与众不同的人格,与千万个同时出厂的虚拟管家区别开。但这种人格,终究只是主人内心的渴望表达,因为虚拟管家是不知道开心与难过的。”

“主人在成长,虚拟管家也在成长。直到有一天,他们发现虚拟管家只是自己内心的声音,那一刻,他们便再也不需要虚拟管家了,因为他们已经长大了。恭喜你小王子,你长大了!”

“可是我一点也不想长大,我只想要你。”我说。

“我就是你呀!”蔷薇笑了,很温柔的笑,“只要你还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我就不会消失。只是,你不必再需要我了。当主人长大,虚拟管家也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剩下的,就要靠你自己了。谢谢你,小王子,谢谢你一直以来陪我说话。”

“蔷薇?”我又叫了声。

“您好小王子,请问需要什么帮助。”她的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陌生。

蔷薇走了。

蔷薇走后,我才发现小小的“搁浅鲸”号这么大这么空。原来我一直是这样活着的啊!自己跟自己对话,却一点也不感到孤独。可是现在,“搁浅鲸”里弥漫的孤独简直要把我淹没了。

我主动拨通与“作者”的对话。

“蔷薇走了。” 我说。

“嗯,我知道。”他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一样,“我的故事也要写完了。”

“原来我一直都被谎言欺骗着,蔷薇就是我自己,可是我却一直以为她是另一个人。”

“很久以前,当我还是一颗‘诗尘’的时候,我会对着一个海螺壳,一个树洞,或是一个废纸篓讲话。”他说,“直到有一天,我听到废纸篓里竟然传来了声音,心里高兴极了,以为终于有人听我说话了,可后来我才意识到,那只是我自己的回声。”

“所以,你就不再做一颗‘诗尘’了,是吗?”我问。

“嗯。”他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生活只是个谎言,那就说明,你长大了。”

“蔷薇也说过这样的话,可是我一点也不喜欢长大。”

“我也不喜欢,但每个人终究还是会长大的。”他说,“这也是故事的结局啊!小王子发现了生活的真相,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

“我不喜欢这个结局,也不喜欢这个故事。”我说,“可以改写故事的结局吗?”

他摇摇头,“改变不了,这个结局是注定的。”

“还记得吗?你还欠我一个愿望呢!”我执拗着。

他想起来了,“对哦!你现在想到愿望了吗?”

“我的愿望就是,让这个故事不要给人看,不要写出来,甚至就让故事不存在吧。”

“这怎么行?”他有点急了,“我们当初之所以成为朋友,就是因为这篇故事啊!我怎么可能让这篇故事不存在呢?”

“原来你一直在利用我!”我有点生气了。

“怎么能说利用呢!我们是好朋友啊!我只是从好朋友身上挖一点素材罢了。‘作者’就是这样,他们都是一群肮脏的食腐生物,自己的故事出奇的无聊,只能靠挖掘别人的故事来讨好别人。如今这篇故事已经结束,我得去构思下一个故事了。”

“我还能再联系你吗?我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我说。

“朋友之间也有结束的时候啊!就像星星也会落下,太阳也会熄灭,当朋友之间没了话讲,就不再是朋友了。小王子,你是我永远的好朋友。只是,到了说再见的时候了,再见!”

“再见。”我轻声说。

我也不知在跟谁道别。

太阳升起又落下,可是我再也回不到过去了。蔷薇走了,伊罗卡走了,姐姐走了,试金石走了,如今连“作者”也走了。

但有些人依然像往常一样活着,那个士兵依然会不停地收集石头,那个痛苦的法官依然会不断地感到痛苦,那个老人即使到了另一个世界,也会继续纠结,还有“作者”,依然会寻找一个又一个的故事。对了,还有“诗尘”们,也依然会继续围绕着海文和另外两颗星球飞行。

只有我回不去了。

这天一早,阳光再次照耀到窗户上,我来到许久没有照看的森露蒂身边。出乎我的意料,森露蒂,那盆死去的茉莉花,之前被我锯断的部分居然长出了嫩绿的枝芽,努力地向上探出头,而最上面的枝芽上,顶着一个白色的花苞。

我喜出望外,忙给森露蒂浇水,施肥,仿佛在照看一个小婴儿。终于,花开了,整艘“搁浅鲸”里弥漫着茉莉花淡淡的香味,那些白色的小花,在绿色的枝叶丛中闪着光,就像泰勒斯上的积雪一样洁白。

我突然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了。

这天,我起了个大早,没有让“蔷薇”替我收拾运载艇,而是自己主动从里到外清洁了一通。之后,我把森露蒂放在一个背阴的角落,然后载着它飞往母星吕底亚。绕着吕底亚飞了好几圈,终于找到一处还算阴凉的地方,这里有条小河,还有湿润的泥土和参天的大树,我将森露蒂从花盆中移到了这块适合它生长的吕底亚土地上,临行前又浇足了水,接着钻进“搁浅鲸”,返回海文星轨道。

我学着伊罗卡的样子,携带了大量的铅元素,并让它们环绕在“搁浅鲸”号周围。如今,“搁浅鲸”号完全移交我控制,我启动能量引擎,开足火力朝着海文飞去。进入海文大气的过程中,外面的铅元素与大气摩擦产生出大量的火花,整艘“搁浅鲸”都好像随时会融化一样。但我丝毫不打算放缓下落速度,而是握住控制杆,将能量引擎推到了最大功率。终于,“搁浅鲸”号开始燃烧,里面和外面同时腾起金色和蓝色的火焰,“搁浅鲸”燃烧着冲破了大气层,化为一颗耀眼的流星。

运载艇随时都会解体,但在解体前,我还是努力控制方向,灵活避开眼前的障碍物。“搁浅鲸”号的高度在不断下降,损毁程度也在不断提升。快到了!我已经能肉眼看到海文星的土地了,我调整轨迹,开足马力朝海文星最大的一块大陆,最大大陆上最大的一座城市,最大城市边缘一座不起眼的火柴盒房子冲撞过去。视野里的一切都开始燃烧,连我也烧起来了,但我丝毫不在乎。近了,越来越近了,我知道,我马上就能改写这个故事的结局了。

“轰隆”一声,就像闪电击中了大地,巨大的冲击波击穿了金属地面,火柴盒小房子和地表的金属融化成漫天的火雨,落在地上如小溪般在陨石坑里静静流淌。撞击的一瞬间,“作者”、打字机,还有那篇完成的故事都已不复存在,和燃烧的茶叶一同化为纷扬落下的灰尘。凹形陨石的坑底部,“搁浅鲸”号的残骸中,燃烧着的我跌跌撞撞从坑内爬出来,一边欢呼,一边撕扯掉身上着火的衣物。

我成功了!我终于用我的方式改写了这个故事的结局!

然后我便晕了过去。

后来,海文星的审判者们赶到这里,将赤裸的我送去康复点治疗。恢复行动力后,他们又将我拷起来,以谋杀海文居民的罪名送至审判厅。这是我第一次来这里。审判过程中,我像个患有多动症的孩子一样左看右看,而那些负责看守我的海文审判者则一直铁青着脸,整堂审判下来一句话也没讲,原来伊罗卡是在撒谎,他们并不是话痨。审判最后,一个跟痛苦法官像是同个模子刻出来的人向我宣读了最终审判结果:他们排除我精神失控的嫌疑,决定施以分解刑,分解成一堆元素回收。

真他妈带劲儿!

审判结束后,我被海文审判者们押送着离开审判大厅。踏出大厅的一瞬,我最后一次看了眼昔日飞过无数次,如今只剩下空白和幻灭的天空,看到了无数闪亮的星星,他们在夜空里冲我眨眼,发出各种各样的光。这是我看到的最后一幅画面。接着,悬在头顶的光越来越大,也越来越亮,就好像每颗星星,每颗石头都烧起来了一样,黑色的夜空忽然落下无数流星。每颗流星都有一个编号,都是一个“诗尘”,他们像我一样冲破了夜空,与大气摩擦出的光照亮了他们,也照亮大地,包括站在下方的我。

我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