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9月。
番州师范大学生活区。傍晚的街角烟火蒸腾,烤肉串、炸豆腐、榨果汁的小摊小贩在这里聚集,衣着清凉的少男少女摩肩接踵,炭火的热气,肉类的香味、女孩的洗发水和香水的味道还有下水道若有若无的腐臭气息混在一起,在岭南湿热晚风中一直鼓噪到深夜。
炸臭豆腐的小湖南每天都带一台音响,播各式各样的交响乐和钢琴曲,与他大勺在油锅里搅动的噼啪声格格不入。
他对来往的每一个年轻人,都报以微笑一视同仁:
“年轻真好啊!”
他总是最后一个收摊离场,等深夜的凉风把所有的热闹吹散。那时他蹬着三轮远去背影同他的古典乐一样悲凉。
很多年以后,城管彻底清理了这一片街角。油污遍地的空地整洁起来,砌起了漂亮的花坛,每一朵华丽都是盛放的孤独。
有位番师大的师姐曾经说,年轻时的绚烂不过是为病榻上老迈的枯骨增添一滴意难平的眼泪罢了。
又是9月,又是新生入学的时节。又一段清澈的时光开始流淌起来。
刘天洋独自趴在天桥的栏杆上抽烟,“墨林剧社”的招新海报被他很随便地扔在一旁。烟灰落在桥下来来往往的车顶,像秋天的落叶,又像冬天的飘雪。
番州是个没有秋冬的城市,积累了一个漫长夏季的枝叶依旧葱郁,蝉类吵闹得像安可场的乐手。
刘天洋已经趴在这座连接着番州师范大学生活区和教学区的天桥上抽了2年的烟了。桥上的行人,桥下的车辆,两年如一日的乏味。
一个一脸黝黑干瘦的女生探过头来,试图看看地上的海报。
“同学你好,你能挪个位置吗?你踩着海报了。”
看了一眼这个女孩:乱蓬蓬的蘑菇头、平庸的五官、被军训折磨出晒斑的黑黄脸。
刘天洋懒洋洋地把海报往一旁踢了踢。
“校艺术团墨林剧社,前几天校艺的联合招新怎么没有你们?”女孩问道。
刘天洋吐了口烟,开始往桥下的马路上弹烟灰。
“滚。”
不久之前的某个晚上,番州师范大学教学楼某教室内。
“……联合招新的摊位直接摆在校迎新晚会的场馆内,海报到时会直接挂在入场的门口,咨询摊位大家已经排好了各位团队长看一下,至于宣传品请各支队伍自备……”
刘天洋抱着胳膊阴沉着脸坐在一群校艺团队长中间,听着校团委文艺部小干事在台上介绍着艺术团联合招新的安排。
“等一下!”
刘天洋身旁的秦芷君敲敲桌子站了起来,她的声音很有穿透力,台上穿着校服挂着工作牌的小姑娘立刻停了下来。
所有的眼睛都看向秦芷君。
她个头不高,看起来纤细瘦弱,俏丽的五官正挂着怒气。
“联合招新的消息没有提前通知话剧社,摊位图上也没有看到我们的位置。”
她中气充沛,吐字清晰,是个做主持人的好胚子。
坐在最前面油头粉面的现任团长师兄头也不回,眼看着台上的干事小姑娘,用他充满磁性的声音说道:
“墨林剧社刚刚成立,新学年的迎新晚会上不会有自己的节目,暂时不参与这次联合招新。”
“凭什么!”
秦芷君忽然提高音调,团长师兄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喂,天洋,管管你剧社的人!”
刘天洋坐在原位,清清嗓子说道:
“这件事的确没人通知我们。”
“那我来给新成员介绍一下,迎新本身就是校艺最大的招新宣传活动,能不能招到人全凭节目水平,这是惯例,你们连节目都没有,当然不能参与联合招新。”
团长很不满地看了眼刘天洋,继续转过身去了。
“剧社刚成立,没有节目是因为人手不足,校艺不扶持新团队反而借这个原因打压?”秦芷君继续一字一顿地质问。
“那我再给新成员介绍一下。按照校艺的惯例,迎新晚会语言类节目都会邀请文学院新春柳社表演,二位都是新春柳社的旧将,这个不会不知道吧?到时新春柳社演完你们坐在门口招新,这是什么状况?让新春柳社给你们无偿做广告吗?”
刘天洋压着声音说:“我提议,今年取消新春柳社在校迎新晚会上的演出资格。”
团长诧异地看着他,其他与会人员也开始交头接耳起来。
“我靠,刘天洋,你去年还代表新春柳社来参加过表演呢!”
“这项传统延续好多年了,你是什么人物,说取消就取消?”
开始出现了声讨刘天洋的声音。
刘天洋继续坐在原位慢条斯理地说:
“我们的新社员苏烟烟,已经在音乐学院迎新晚会上担任过新生主持了,这次可以作为主持人代表墨林剧社。”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坐在刘天洋身旁,教室拐角里的另一个漂亮的女孩。
苏烟烟惊恐地抬起头来。
“在场的有人不认识这位苏师妹吗?”团长扬着眉毛,很戏谑地说道,“前两天音院迎新晚会的那个知名新生主持?”
开始有人笑起来。
苏烟烟又低下头去,把长发拉到面前,当成帘子遮起自己的脸。
“天洋你过来!”团长身旁的副团长胡风站起来,朝着刘天洋招了招手。
刘天洋缓缓站起来,他虽然个头不高,但长得也算剑眉星目英气逼人,走路时带着强大气场,压得教室里鸦雀无声。
“你有没有搞错?音院迎新晚会大型主持车祸现场的主要责任人苏烟烟,你还让她来主持校级晚会,老师们不砍了你!”
胡风勾起刘天洋的脖子把他拉到一边小声说。他体型巨大,像座山一样挡在刘天洋面前。
“你们有没有搞错?校艺现在有且只有一个剧社,那就是我们墨林剧社,还让新春柳社来演出,那我们以后还混什么!”刘天洋一把推开硕大的胡风,直接对着满教室的校艺团队长说道。
“就是,你们根本就没把剧社当成校艺的成员,与其这样,不如直接把新春柳社拉进校艺啊。据我所知,新春柳社才不会屈身加入校艺这种低级的学生组织!”
秦芷君尖着嗓门几乎是呐喊般一口气讲完了以上的所有话。然后拉起一旁低着头沉默的苏烟烟,直接迈开长腿“噔噔噔”地离开了教室。
“你们剧社的姑娘可真厉害。”胡风把脸盆一样的大脸凑到刘天洋耳边,耳语了一句。
刘天洋站在原地,感到场面有些尴尬。但他仍然尽量保持自己不要失去风度:
“嗯……芷君是有点冲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