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狗乖乖跟着李墨的原因其实很简单。李墨是极少有的，能够不汪汪叫做乞食动作就能给它食物的人类，而且火腿肠也很好吃。当然，小狗还是想找猫，不过附近并没有那只猫的气味，以及吃饱后又有些困了。小狗想先睡一觉，等天亮了，去找麻雀，再让麻雀带自己去找猫。
万法动物园的保安室是个舒适的睡觉场所，能挡风，地板是木质的，趴久了也暖和。平日里，小狗在哪儿都能踏实睡，这会自然很快就睡着了。但还没睡多久，小狗就被拉起来了，像是梦游，闻着肉香，磕磕绊绊走了一段路，实在不想走了，倒下后又开始腾云驾雾，最后来到了不锈钢的洗澡池里。温暖的水喷到了身上，小狗惊醒，看到杜潇拿着花洒喷头，水正是从喷头那源源不断出现。还不赖嘛……小狗犯起迷糊，又要睡着了。
“阿潇姐，小杂毛是不是还在睡啊？”李墨问道。
“你问乱多去啊，你不是会和它说话嘛？”杜潇戴着手套，往小狗身上擦沐浴露。“你也来帮忙，待会还要驱个虫。”
“阿潇姐，你真是流浪狗狗的活菩萨，为什么要对它们这么好咧？”李墨也戴上了手套，帮小狗洗澡。小狗倒在那，舒服到睡死了过去。
“少拍马屁，我只是闲着没事，倒是你，充大侠啊？”
李墨也想不明白当时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勇敢。把救狗事迹当谈资，说给老爹老妈或是保安同事，指定会被当成吹牛。太假了，哪有人会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一只狗，而且还是流浪狗，救个路人都算见义勇为了。
“小杂毛真不一般，虎口脱险完后，洗澡还能这么老实。”
“乱多已经睡着了。”杜潇轻轻转动水龙头，冲洗泡沫。
“阿潇姐，你见多识广，能告诉我小杂毛是什么品种吗？”
“请问，你又是什么品种的人？”杜潇看向李墨，冷冷地说道。
李墨一下子就知道自己踩雷了，这也不是第一次踩了，他已经有了应对办法，那就是扯皮：“这是个很有学术价值的问题，我去问问我老爹。”
“回你的保安室去问吧。”
“阿潇姐，你别生气啊，我这不要帮忙吗？”
“不需要你帮忙，而且，我也没生气。”
李墨叹了声气，摘下手套，知趣地离开了。杜潇继续洗狗，她洗得很专注，从小狗身上洗下好些跳蚤、虱子、蜱虫等体外寄生虫。那些虫子还没来得及说救命，就被冲进了下水道。杜潇喜欢动物，最讨厌昆虫，其次是人类男性，有时候两者还会并列。她洗了一遍后，又洗了一遍。因为小狗是侧身躺着，杜潇把它翻过来后，又洗了两遍。小狗睡得很死，一直没醒。
给小狗洗完澡后，杜潇拿出毛巾给它擦干。有吹风机，但是声音会比较吵，可能会吵醒小狗，所以她没用，就是擦完一遍，再擦一遍，对此，她很有耐心，像是母亲。接着，再看看耳朵里有没有螨虫的痕迹。至于体内有没有寄生虫，没有症状不好确认，只能之后再看。
“我要养你吗？乱多。”杜潇似乎是在问自己。“还是，不行嘛。”杜潇给出了答案，将小狗从洗澡池里抱出。然后，她犯难了。
来这的路上，李墨用食物勾引小狗，勾引不动了，直接上手抱。那时小狗身上，泥啊灰啊各种脏东西，没准还会有虫子爬到他身上，可李墨并不在意。让他帮忙，他也没推辞，只是因为问了一个问题，就被赶走了。杜潇犯难，想的是要不要把小狗交给李墨的问题，这是李墨发现并拯救的狗。如果李墨要养，那再好不过。但这样自己就要把小狗抱到保安室，总不能把小狗锁在这，或是放在外面吧。她不想见李墨，明明是自己叫他离开，而自己却又要去找他。思索半天后，杜潇还是决定把小狗抱到保安室。
杜潇的身体并不像她的面貌那样柔弱软萌，湖蓝色卫衣下，是坚持锻炼才有的结实肌肉，其力道，能效仿武松打虎。
“还是先去看看乌鸦的伤有没有好吧。”杜潇朝保安室的方向走了几步后又掉头往飞禽馆走去。虽然决定好了，但她果然还是不想去。
杜潇把小狗抱到面前，把脸埋进那蓬松又柔软的毛发中，深深地呼吸，沐浴露香，还有生命的温暖气息。“还是，我养你吧。”
小狗还在睡，就算醒着，也听不明白人类的话。它是流浪在人类城市里的狗，并不是被人类训化了的狗。对人类友善，只是本性如此。
“可恶的人类快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放我出去！”乌鸦一见到杜潇就大叫道。杜潇听不懂鸟话，说道：“小乌鸦，一会没见就想我了啊？”
乌鸦正在金丝鸟笼之中，它不是动物园土生土长的鸟，不会缩骨术，也想不出生什么办法逃出这里，就算使劲扑腾，也没用，还会让伤口更疼。“你这个可恶的人类！竟然跟老虎联合起来整我！全都不得好死！”
旁边的笼子里，鹦鹉说道：“安静些，新来的，我累了，要睡觉。”这和在月亮茶会上，给小狗带路的鹦鹉是同一只。在回去的路上，鹦鹉看到了李墨，有了不详预感，回去后把这事告诉它们，月亮茶会也就早早结束了，至于金鱼，鹦鹉表示等到下次再吃。“艺术家的直觉总是那么准。”
“你不帮我就算了，还敢叫我安静，我偏要叫！”乌鸦叫道。
鹦鹉看向杜潇，看到她怀中的小狗，看了会，才发现这干净的杂毛狗自己也认识。“呦，又见到你了，找到那‘橘子一样，可以变大的猫’了吗？这个形容从我嘴里说出，还蛮有艺术家风范的。”
小狗还在睡。聒噪如乌鸦，都吵不醒它，更别说是鹦鹉了。倒是鹦鹉这话说完，乌鸦安静了下来，瞅着鹦鹉，良久才小声说道：“这只睡着了的狗是来找橘猫的吗？老兄，告诉我呗，之前是我不对，太大声了。”
“怎么，你也是吗？”鹦鹉问道。
“说来话长泪也多啊！我的家被一只橘猫放火烧了。我老大的朋友，一头好驴，在火中丧生了，死前悲鸣不断，死后还怪好吃的。你说，这仇，怎能不报？我来这，就是为了报仇，只是听信了麻雀的话，找错了猫，找到了老虎。唉，我没有事先确认好，就发动了攻击，导致，导致兄弟们，死伤惨重，自己也被生擒了。如今被关押在此，连谢罪都做不到。”
“在火中丧生吗？还真是艺术啊，如果当时我也在场，便能在火海中飞舞至死。”鹦鹉没有同情乌鸦的遭遇，反而幻想起了死亡，接着又谈起宿命。“这就是宿命吗？你找橘猫找错了找成了老虎，不知它是不是也找错了，如果你们要找的是同一只橘猫，此时在这相见，便是命运的号召。”
小狗没有响应命运的号召，还在睡。杜潇把小狗放下来，仔细检查乌鸦伤势——这不过是拖延时间，乌鸦的伤并无大碍——直到电话声响起。
“阿潇姐，我反思好了，是我说错话了，对不起，你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这次吧，我就是个臭保安，说的也是臭保安话。”
“嗯，那乱多，你养？”杜潇接道。“小杂毛难听死了。”
“我养我养，我来养乱多，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那我把乱多抱你那儿去，然后我就回家了。”
“劳烦您咧，你慢些走，我来接你。”
“几步路接什么接，月饼放桌子上，你吃了没？”
“阿潇姐你不来我哪敢吃啊！”
杜潇把小狗抱到保安室后，说了一句中秋节快乐，就走了。李墨也说了一句中秋节快乐，然后送杜潇去停车场。回到保安室，李墨将烧好的开水注入方便面，想加根火腿肠，却找不着了。桌子上的云腿蛋黄月饼还好端端的放着，李墨拿来揣兜里，又拿出来撕开包装，吃了一口，看向窗外，月色依然皎洁，他料想今夜嫦娥也睡不着觉，痴痴望着人间。
“小杂毛，你洗得倒挺干净嘛。”李墨蹲下来，看着小狗。“真香啊。”他情不自禁把脸埋进狗毛中，摇了摇头，把嘴边的月饼屑擦在了上面。
“电也充得差不多了，我再玩会游戏好了。”李墨打了个哈欠，躺在竹椅上，困意逐渐上头，他本想定个三分钟的闹钟，但想到三分钟马上就过去了没必要这么麻烦，结果，三分钟过去后，他睡得像狗一样。开着游戏的手机，从手上滑到了腿上。白色的热气，从泡面盒中偷溜了出去。
月西沉，日东升，小狗睡醒了，它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隐约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但并不在意。小狗循着食物香气，走到还在打鼾的李墨身边，从他兜里叼出半个月饼，吃完，走出保安室，离开了万法市动物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