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哎呀,小狗跑了。”
站在门外看热闹的人见到几个青年意犹未尽地从店铺的火光里走出来,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个叫苦不迭的大汉。
沙耶从自己的腰侧解下钱袋随意地扔到地上,袋子里沉甸甸的金币从里面洒了出来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店主今天本来撞上这几人算是倒了大霉,结果还被一个毛头小子刺了两刀只觉得又恨又气,走出自己店铺后恨不得直接把那个臭小子抓住撕了。见到沙耶扔在地上鼓鼓囊囊的钱袋后,他也顾不上自己店里还有火在燃烧,连忙从地上把洒出来的金币捡进钱袋,一边捡一边点头哈腰地奉承几个青年。
围观的人见到这一幕有羡慕的,也有厌恶的。站在最中间的沙耶伸了个懒腰,微胖的脸上的表情和其他几个青年的快意神色相差甚远。
“要继续追小狗玩吗?”其中一个卷毛短发的青年攀上沙耶的肩膀嬉笑道。
沙耶随意地摆了摆手,冷笑道:“中了我的箭离死也不远了,浪费我宝贝的时间去逗条死狗,呵呵。”
其他青年也纷纷附和着继续去别处找乐子。为了防止惹祸上身,看热闹的人马上就散开了为几人让出路来。
伊束抱着自己的行李箱在马汀弯弯绕绕的小巷里跑着,她的耳边全是自己的心跳声和呼吸声,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落混着零星的血迹砸在地上,她不敢停留半步。
为了预防被人盯上,伊束在还有托马斯陪同的时候就把随时能撤退的无人巷道牢牢地记在自己的脑子里,只是没有想到无妄之灾竟然来的如此之快,快的她此时在奔跑的时候全凭本能。
左臂上的箭矢还直挺挺地插在那里,伊束只觉得钻心的疼,这种痛苦犹如一把汹涌的烈火从她上臂的位置沿着血管烧遍了全身,烧的她大汗淋漓意识在清醒和麻木间反复辗转。
拖着逐渐沉重的步伐,伊束看到了自己的目的地。那是深巷中一堆堆得很高的杂物,木箱纸箱还有无用的生活废品混在一起为昏暗的角落遮掩出了一个狭窄的空间,那个空间是她事先摆设出来的,如果不是有意翻找几乎没人会想到这里能藏人。
伊束回头看了一眼,在凌乱的心跳声中她努力地倾听着安静至极的四周,也没有听到人追过来的声音,她没有大意。
伊束往另一外一条路跑了十多米,在看见巷口热闹的人群后,她一咬牙将自己手臂上的箭矢拔了出来。
原本已经灰沉的箭尖在破出皮肉后又开始隐隐冒出火焰,伊束没有注意到这小小的变化,她强撑着将箭矢扔到地上溅出一片血迹,血迹缓缓渗出落在尘埃里一路延绵到巷口。
这个巷子很窄,仅隔几米的繁华街道人山人海,没有人注意到好似小老鼠的伊束。伊束猫在巷口的垃圾桶后,她脱掉自己的上衣将血流不止的上臂捆好。
将箭矢拔出后不知是因为已经左手已经痛到麻木还是其他原因,伊束的意识竟清醒了许多,她喘着粗气提着自己的行李箱处理好自己的脚印。
一直到重新回到杂物堆前伊束也没有遇到追上来的人,伊束堪堪放下紧绷的神经挤进杂物堆里紧紧贴着潮湿阴冷的墙壁。这个狭窄的地方被杂物挡的严严实实没有一丝光泄进来,她在黑暗中从自己紧贴在腰间的绑带上取下一个小包。
从里面摸索出两粒颗粒状的药物后她艰难地吞咽了下去,里面还有一带粉末状的止血药。她绷着自己的身体将已经黏住自己的血肉的衣服撕下,粉末倒在上臂上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痛。
伊束疼到意识崩溃,她将从手臂上撕下的衣服也不管上面还有污血一股脑地塞进嘴里,痛苦的闷响全堵在了喉腔。在身上犹如烈焰燃烧的折磨下,伊束陷入了短暂的晕厥,待到意识堪堪回笼,她听到了凌乱的脚步声。
伴随着脚步声还有粗犷的男人声音,她不经摒住了呼吸。
“那个小子是从这边走的吗?”
“是吧,你看这里地上有血迹。”
“不就一个臭小子吗,死了就死了还要找什么尸体。”
“大人不放心,一定要看到。”
“他们上面的人事就是多。”说话的人被猛拍了一掌发出不满的声音,“你干嘛?”
“就按着大人说的做,别多话,小心惹祸上身。”
几人你一句我一句从狭窄的巷道路过,不一会儿声音走远变得模模糊糊,伊束的心高高悬起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山姆大婶为她准备的急救药起了作用,原本火烧火燎的伤口已经没有先前那般痛苦,只是连带着整条左臂都已经失去知觉。伊束强撑着自己的身体在漆黑一片的狭窄空间里摸索,最后在自己腿旁边找到了方才拿药时一同被扯下的其他小包。
也顾不上分辨是什么药,她右手拿着药包用嘴咬开,全糊在自己血淋淋的左臂上。做完这些她已经筋疲力竭,明明只是左臂受了伤带给她的感觉却是好似整个身体都被人催损,全身上下只有胸口放着推荐信的地方温温热热的被痛楚避而远之。
“奇怪,不是说死了吗?怎么找来找去都不见尸体?”
那几人的声音再次在这条街巷里响起。
“那臭小子可是中了兰德家小少爷的魔法箭,肯定死了。”
“那支箭就落在路口呢,可人呢?不会是被烧成灰了吧?”
“谁知道,反正我不知道,那个臭小子只是个平民,还会飞不成?”
“估计是被捡尸人捡走了。”
“那可真晦气,我们还要去那里要人吗?”
“别了,那群家伙别提有多变态了。”
声音渐行渐远,伊束害怕他们又打个回马枪,憋在胸口的闷气一刻都不敢呼出。
她仰着头让自己极力保持清醒,虽然眼下的情况自己被找到了也没有太多反抗的能力,但至少只要自己还清醒就不会坐以待毙。
四下昏暗阴冷空气里充满了霉臭味,她开始思索起这群找自己的人是哪里来的。如果说自己今天与平日里发生的事情唯一不同的就是在教会前抽了那张书签。可那群青年显然是马汀的贵族魔法学校里的,他们和教会其间有什么联系她不清楚,但伊束能从模糊的对话中嗅探出后面这帮人不是那几个青年派来的。
若是真的青年派过来的,那几乎不会等这么久才陆陆续续的出现,当自己开始逃跑时那便会有人追过来。
他们嘴里说的大人是不是自己在教会里遇见的那个教士?是否是那个教士暗中推动着一切?那么那个教士派人来确认自己的死亡又是为了什么?难道只是因为自己抽的那个签有问题,或者是自己一开始就有什么吸引了他的注意?
毛骨悚然的冷意裹挟着无力感从心底缓慢地爬出,伊束捏紧了自己手里的匕首,上面的肃冷的花纹烙在她的掌心似是要渗入骨髓。
在她的脑海里那几个青年嬉笑的脸一一划过最后划上了血红的叉号,伊束闭了闭眼睛,黑暗将她的感官放大,全身上下的血液在身体的每个角落游走沸腾,身体也因此不经开始颤抖。
良久,在寂静中伊束呼出一口绵长的浊气。
晚上的玫瑰酒馆是马汀中心最热闹的地方,拥挤的人群走进走出纷纷嚷嚷。酒馆里的男人女人的声音交混在一起难以辨清,乒乓的酒杯碰撞声震震,酒馆外也摆上了桌椅供前来喝酒的佣兵和冒险家聊天休息。
蓝火冒险队的队徽是被蓝色弯月包裹的蓝色火焰,冒险队里的人在出任务的时候都统一将队徽别在胸前方便让外人认出,即使在马汀他们已经是能排进前五的冒险家队伍。
队长马克是个一米九肌肉发达的光头壮汉,他一身腱子肉被衣服遮着依旧鼓鼓囊囊充满爆发力,坐在玫瑰酒馆前的休息区里犹如小山,很是扎眼。佩戴着蓝火徽章的其他人和他一起围在玫瑰酒馆前的最边角,期间还坐着几个格格不入的人,他们或是发呆,或是观察四周。
“队长,还有一张牌子没来。”一个穿着棕黄色长裙的女人穿过拥挤的人群来到这位壮汉身前,她手上拿着好几张铁牌朝马克晃了晃,“还有十分钟我们就要动身了。”
女人叫罗曼,是蓝火冒险队的副队长,她已经三十出头,脸上有了风餐露宿留下的皱纹。一头灰色微卷的长发简单地系成一束搭在肩头,深棕色的皮带勾勒出丰腴的腰肢,上面还绑着各种便携的工具包。
马克从罗曼的手里接过几张铁牌随意地扔到桌子上,他对围在一起的冒险队成员还有委托一起前行的顾客喊道:“准备一下,等会就出发。”
原本还在说笑的小队成员忙得喝完自己被子里的酒水,开始清点起自己的随行装备。
罗曼坐在马克的身旁,拿起马克刚才放在桌上的酒杯,将里面没有喝完的酒一口气灌下,她发出舒爽的感叹声:“玫瑰酒馆的酒越喝越有味道。”
马克哈哈一笑,他拿起桌上的酒壶将酒杯满上:“喜欢就喝够了再出发。”
罗曼摆了摆手,一双眼睛微弯风情无限:“还得赶路呢,我可不像你怎么喝都醉不了。”
她放下酒杯,目光忽地瞟到了一个小身影左右张望着朝自己这边走来,她的直觉向来很准,手指在木制圆桌上点了点,轻笑道:“好了,最后一个客人到了。”
话音落下,只见那个干瘦的短发少年走上前,向他们鞠躬问道:“您好,这位美丽的小姐,请问您是蓝火冒险队的成员吗?”
罗曼走上前仔细打量了一番小少年,这个少年穿的很干净,气质沉静没有同龄人只身一人的慌乱,身体消瘦的像根竹竿皮肤苍白得病态。
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孩子,而且现在身上肯定受了伤。这是罗曼对伊束的第一印象。
“是的哦,小朋友,你也是去罗德尔的旅客吗?”罗曼走到伊束身前弯下腰,对上那双沉寂的黑色眼睛她的心头一跳。
罗曼几乎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对方的头发,是亚麻色的,她松了一口气。
“姐姐,这是我的名牌。”伊束双手放下行李箱,她用右手在自己放在右侧的挎包里拿出一张铁牌递到罗曼的面前,露出腼腆的笑容。
坐在旁边的其他队员见到伊束皆露出好奇的目光,其中一个带着眼镜的秀气青年对她喊道:“小朋友,你成年了吗,一个人去罗德尔,不怕被我们卖掉吗?”
说完,他就被旁边的女生打了一记。那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女生有着一头醒目的玫红色长发,长发扎成马尾辫乖顺地垂在胸前,她对伊束露出安抚的神色:“这个叔叔的话,你别听,我们是优秀的好冒险队,不卖小孩的。”
伊束也只当是玩笑,她神色认真地说:“我叫伊束,已经16岁,是成年人了哦。”
罗曼接过名牌看了一眼,她对马克点了点头,向伊束介绍道:“我是蓝火冒险队的负责人罗曼,这位是我们的队长马克,他是马汀城最优秀的冒险家哦,时间有限我们小队的其他成员待会在路上你可以和他们互相认识认识,路上若是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问我们。”
介绍完她顺手将桌上的名牌一起收好塞进自己的工具包里。
马克从凳子上站起,他拿起摆在一旁的大剑,扫了在座的人一圈说:“既然人都到齐了就出发吧。”
那几个不属于冒险团的旅客表现的很局促,他们跟着蓝火冒险队的成员站起陆续往外走,不时还偷偷打量起这个姗姗来迟的同行小孩。虽然本人说是已经成年了,但这体格在马克面前却如同大象和小猪,很让人怀疑她说的话。
伊束没有和几个旅客一起走,蓝火冒险队的成员走在最前面,她站在边上顺势就挨着里面看起来最成熟知性的罗曼一起。跟在罗曼身后的其他冒险队成员一共有4人,分别是刚才表现很活络的青年和女士,还有一个全身素黑包裹严实的女人,一个和马克一般强壮背着大盾的男人。
那对青年和女士显然是冒险队里最活跃的人,他们见到伊束跟在罗曼身边便在身后一阵唏嘘。
伊束对上马克看起不经意却充满杀意的视线,吓出了一身冷汗,她脸上马上露出单纯无害的笑容。
即使表面上已经竭尽全力表现得像个正常人,但伊束现在的状态其实很差。在过了不知多久个小时后,她换了一身勉强干净的衣服找了家药水店买了两瓶一银币的回复药剂。
因为之前用了止血止疼的药,手臂上被贯穿的血洞已经不再血流不止,再加上恢复药剂的加成里面的血肉开始自己缓慢愈合,可那种如蛇蝎啃食的痛苦还无时无刻地残留在身体里提醒着她刚才今天差点落入一个噩梦里。
为了不让有心人认出来,伊束斥巨资用2银币18铜币买了身体面衣服,将自己装点一番和先前朴实到落魄如同流浪孩童的样子大相径庭。
已经长过一次教训的伊束对身边的环境随时都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她和蓝火冒险队有着雇佣关系。虽然这种雇佣关系很浅薄,但对于她来说,相比那些不认识的旅客,跟在这位冒险小队负责人身边无疑是最安全的。
“这是小朋友有眼光。”见到同伴调侃,罗曼掩嘴一笑,仪态间风情万种。
她垂眸瞥了一眼走在自己身旁的小少年,视线从少年虚浮的左手上飘过,她笑而不语。
相比偏远城市的冒险队用的马匹和板车,大城市里的冒险队出行配置就豪华很多,他们多是用的魔马和马车。
魔马是普通马匹的异种,这种因为魔法影响体格和能力都要比寻常马更加优质的马匹,因为易于驯养成为市面上冒险家和佣兵们最受欢迎的代步工具。
伊束在山姆大婶家放置的书架里学到了很多这个世界的生活常识,其中也包括了普及的步行工具。但是当她亲眼见到里面文字所形容的高大魔马还是被震撼了一瞬,这些排列在城门口的两匹黝黑马匹拥有着健硕流畅的肌肉线条,一双犹如黑洞的眼睛往外冒着浅浅的蓝色火焰,飘逸的马尾更是宛若漂亮的蓝色溪水,在夜色中随风迎摆。
“漂亮吧。”戴着眼镜的青年凑到伊束身边自豪的说,“这就是我们蓝火冒险队的招牌哦,蓝焰异种魔马。”
“真的很漂亮。”伊束抬头看着在黑夜中燃烧的蓝色火焰诚恳地回应道。
话音落下,青年在她的左肩上拍了一记笑道:“你小子还真有眼光。”
伊束的脸色白了一分,她干笑了两声以表示附和,被短发遮住的额头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