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片乏味的土地,缺少地理奇观,气候算不上怡人,承载历史的古建筑都随着战争化作尘土,烈日黄沙下只有一群拄着信仰这根拐杖艰难前行的殉道者。
在一众主流影视作品里少有导演愿意讲述这儿的故事,大多数时候也是以一种肤浅的眼光审视它,将它当做一张动荡的充满戏剧张力的背景板。
当然也有深刻的作者会着眼于它的苦难,那些因战争而流离失所的人们,被入侵者当做性资源随意取用的孩子,以及那段流淌着血腥与火药味的历史。
安法斯不喜欢这些旁观者的视点,这让他想到贪婪的秃鹫,总是在天空盘桓着俯视着,伺机而动,挑选死难者最醒目的腿骨叼回老巢给其他秃鹫**回味,这股透着腐臭味的怜悯让安法斯深恶痛绝。
当然,安法斯说的是伊拉克,几天前他和阿纳希穿过两伊边境线来到这个国家,可以的话他也不想在祖国的土地上引起纷争。
“你知道吗?古波斯曾吞并古巴比伦,波斯和巴比伦,伊朗和伊拉克,历史一直这样循环往复,人们总以为能挣脱这个螺旋,然后踏进下一个似是而非的漩涡中。”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安法斯和阿纳希坐在一辆大巴车的最后座,这是两个年轻的孩子,安法斯看着十六七岁的样子,阿纳希则比他要再年轻一些。
“我的意思是伊朗更好,比伊拉克更好,你也这么觉得吧?”
阿纳希不明白安法斯为什么要说这些,其实更让她不明白的是对方这些天的转变,刚刚见面时她觉得安法斯是个谦逊的青年,偶尔会开些轻佻的玩笑,但本质上还是个善良的人。
但现在……他依旧善良吗?阿纳希还没来得及给出回答,安法斯就喊停了大巴。
“你们确定在这下车?”大巴司机看着眼前这两个孩子,再次确认他们是否要在这片荒无人烟的地方下车。
“对,让我们下去吧。”
与安法斯自信的表情不同,身后阿纳希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她知道这份恐惧的源头。
下车后安法斯慢悠悠沿着公路往回走,就是刚刚透过车窗看到的东西让他叫停大巴,而那东西在这片土地上到处都是。
阿纳希不安地跟在安法斯身后,她拉了头巾将脑袋藏在正午的烈日下,一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她就害怕得浑身发抖。
两人来到公路边一处停车带上,那里停着一辆大货车,是那种车头很突出的货车,阿纳希没见过这种货车头,但她在故乡的土地上培养出一种直觉,那就是先进的事物往往伴随着危险,文化,导弹,网络,所有的新事物都如同眼前这辆货车,碾过故土掀起一层层裹着泥土和血的浊浪。
“你在这等着,我自己去。”
安法斯让阿纳希在稍远的地方等待,他自己来到那辆货车旁。
擎天柱,安法斯见过这种货车,在那部叫《变形金刚》的美国电影里,但眼前这辆不一样,颜色上就不一样,电影里的货车头涂着红蓝相间的车漆,而眼前这辆却是绿色的。
老实说安法斯很喜欢那部电影,镇上许多年轻人都喜欢,电影里的擎天柱总是最受欢迎的那个,然后某天驾驶这种车的军火商人开始在这片土地上兜售战火。
怎会如此,拍出变形金刚的美国怎会如此,安法斯一直以来都没想通,但世界上恰好有一件事不需要想通。
仇恨——
安法斯停在车头左侧,从这仰望驾驶座的车门,竟恍惚感觉巍峨又触不可及,自己的身高恐怕要靠助跑才能跳上去够到门把手。
驾驶座上坐着一名大胡子的白人,他左手端着一盒午餐肉罐头,右手用勺子边挖边吃,这无疑是他今天的午餐。
男人老早就看到了安法斯和阿纳希,两人从车头正前方的公路一路走来,现在那名男孩独自停在自己车旁边。
要不是天气炎热,再加上这俩孩子穿着质朴,身上没有能藏炸弹的地方,男人早就一脚油门跑开了。
“给,别来烦我,我也只有这破罐头,该死的中国制造。”
男人从后方的卧铺拿出两盒绿色的午餐肉罐头,他粗大的手指轻松将罐头夹住伸到车窗外,但手臂晃了半天也没见那孩子拿走罐头。
善意落空让男人转头直视下方的孩子,这是个十分常见的中东小孩,剃短的头发卷曲,招风耳,眼窝深陷,但唯独缺了一样东西。
恐惧,中东的小孩总是这样仰着脑袋看着你,眼中永远带着惴惴不安,好像在无声地埋怨你,指责你为这片土地带来混乱。
但眼前的小孩不同,他眼中只有平静,平静之下是一种轻蔑的笑意,简而言之,就是傲慢。
为什么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孩会对自己表现出傲慢?自己可是好心给对方发了罐头,没想到好心肠居然换来这样的回报。
男人越想越生气,于是他将手里的罐头砸向对方,不过男人用的力气并不大,更像是将罐头投出去,但那两盒罐头在空中便被某种力量切开,绿色的金属外壳豁口平整,连同里面的午餐肉被削出一个光滑切面。
男人瞬间汗毛倒立,他并不是普通的军火商,或者说当你生意做得足够大,那迟早会以某种方式接触到这个世界离奇的那一面。
男人的反应很快,他向来都这么快,不然也活不到现在,只见他迅速扭动插好的车钥匙,点火踩油门一气呵成,但再快也快不过那道摸不着看不见的切割。
他感受到了,从下巴到额头这一条线的位置,有一道无形的力量紧紧贴在肌肤上,只要自己的汽车往前一厘米,那道力量就会像切开西瓜一样将自己脑袋一分为二。
“请开门,先生。”
男人试着轻轻扭动脖子,发现那种贴着肌肤的感觉也随之移动,于是他缓缓拔掉车钥匙打开车门锁。
安法斯绕到另一侧爬上副驾驶,他挥着手将远处的阿纳希招呼过来,然后他看向驾驶座上噤若寒蝉的男人。
“还没问先生你的名字,我叫安法斯。”
“索…索尔,我叫索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