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携云的暮色漫进小楼狭窄的楼梯间。这里只有昏黄的灯光，让人勉强看得清路，不至于摔下梯坎去。
柊律在自己租房门前掏出钥匙，忽然想起今天白天仪式上的情景，心骤然一紧，手指捏住自己的镜架。不过在三顾虑后，她还是没摘掉眼镜，毕竟真的不方便，更何况这里只是自己的住处。
将钥匙插进锁孔，只一转门便开了，那位糟糕的爱茵丝坦果然还在家里——不管图灵说她曾经有多么优秀。
“我回来了。”
她看见餐桌上有未开封的泡面和一张纸条，卧室房门紧闭。她在门口脱下鞋子，去厨房洗了洗手，而后飘到餐桌前，拿起那纸条。上书：“我卑微的奴仆，记得泡好面送到我的房间来，可乐喝完了。ps不要无糖。”
也就是说她一会得帮爱茵出去买。
“果然又是这样么……”
她呼了口气将纸条折好，随后撕开泡面盖子，弄调料，准备去打热水。做饭她本也是会的，偏偏爱茵就好这一口泡面，一定要吃，她只好顺从。没办法，谁让她是爱茵的奴仆呢。
没错，没有钱还要租房的代价就是成为奴仆。
这种恶魔般的契约，早在一个月前她刚搬来时就签订了。
【一个月前】——
她是坐着渔船出来找工作的，不知坐到哪片不知名大陆，发现了不知名城市和这里的德尔斐学院，以音乐老师的身份正式开始实习。
虽然这里许多人的名字听上去有点耳熟，但她们同她记忆里的那些人简直大相径庭，仅仅是同名而已。她没有在意这个，因为真正的问题是——
学院不提供住宿。
那时她绝望地发现，自己身上的钱在这里并不能流通，四处寻找可租的房间，都被拒之门外。直到她敲开位于一条小街角落双层小楼的门——上面写着“找人来住”几字。
一个独居的、名为爱茵丝坦的娇小白毛少女能够收留她。
在空无一物的餐桌前，爱茵说的第一句话是：
“我不想动，你要做一切我让你做的事，也就是当我的奴仆。”
律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什么？”
“奴仆。”
“诶！？”
她不能理解，只是张着嘴巴看着桌面，整个人陷入犹疑中。
对方也不说话，只默默观察她。
“那个……”
她还是没想好，但害怕过久的沉默会让人尴尬，于是开口了。可对方也许察觉到她脸上带些不情愿的神色，又也许是完成了观察，那少女竟直接爬上桌子，令她一惊。
“诶，你，你在做什么？”
对方直接靠了过来，越靠越近，直至鼻尖近乎贴到她的脖颈，嗅着她的气味。
“干，干什么！？”
她差点后仰连人带椅子栽下去，眼镜啪嗒掉在地上。
“喔——！”爱茵的眼睛亮了，随后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只要你愿意当我的奴仆，没准这里有你喜欢的奖励哟。”
她的衣服很松地耷在半露的肩膀上，呼吸的气流萦绕在律下巴边上，
律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来。
“太奇怪了！！！”
她捂着脸左转右转，然后蹲下去摸到眼镜，捡起来。
“不对，这是我不该来的地方吧——！”
“可只有你找到了这里哟。”爱茵说。
律头上冒出蒸气，三步并两步地向门口去。然而手放上门把的时候，她意识到，如果不选这里，自己恐怕真的要风餐露宿了。
……
她决定问最后一个问题。
“请问……租金多少？”
爱茵轻佻地说：
“当奴仆的话，免费，因为我真的很需要一个奴仆呢。你看，这样就可以拥有你的主人我……”
“义父？！……不，义妹，果真吗？！”
“当~然~！”那少女用上扬的语气说完，马上低头窃笑，“果然吃这一套，禁不住少女诱惑的家伙。”
“不过……为什么一定要一个仆人呢？”
律问。
“锵锵，当然是为了建立一个属于我的废宅天国！”
爱茵恢复了正常的样子，刚才一语百媚那作态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我想张口就有零食饮料平时只躺在床上看漫画玩游戏，但是出门太讨厌了！洗衣服太讨厌了！弄饭吃太讨厌了！……啊，还有上学，虽然我不得不去上但是也要出门也太讨厌了！我想，这些事情交给奴仆做好了！对了，零食我们一起凑钱买。”
“你到底有几重面目……”律看着她，“上学？对了，你现在身上这件校服是德尔斐学院的……”
“你认识？”
“我是德尔斐学院的老师。”
“那太好了，上学也可以交给你了。”
“……？！”
“呲呲——”。
开水壶发出响声，把柊律的思绪拉回到【现在】。总之她当时半推半就地服侍起了爱茵，到现在已经一个多月了，一般做些倒垃圾出门做饭做清洁之类的事。哦，还有每天晚上必不可少的陪她打电动的时间，那少女已经隔着卧室门在叫她了。
她端着弄好的泡面走进卧室。
地上拖鞋散乱丢着，爱茵光脚坐在床上，捏着喝光的饮料瓶，睡衣只扣了胸前的一颗扣子。漫画书倒扣在她身边的抱枕上，书脊上写着“第八十三册”。律透过圣贤的眼镜一看便知：“果然是那种漫画……让她学了很多糟糕的东西啊。”
爱茵见她来，立马换成趴姿，将下巴埋在抱枕里，晃着双脚：
“陪我打游戏。”
律把泡面放下，道：
“我还得出去买可乐，你的纸条上写了。”
然而手柄已经被递过来了：
“先打这一把。”
她无可奈何接过，很快进入游戏状态。
“杀杀杀杀杀跳跳跳过跳可恶杀杀杀杀杀小心跳跳跳跳跳不可以什么只是手柄卡了不怪我杀杀杀杀杀我也要吃薯片什么你要玩PVP模式吗？……”
……
大概四十分钟过去了。
她看着手上的手柄。
想起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等等，不能懒惰了！”
她看向身旁的爱茵，猛然想起白天的事——
“我会被校长炒掉的！”
如果在昨天，她还能心安理得地怠惰一阵。然而毁掉一个好学生的罪名，从今天开始就已落在她的身上，宛如木枷一般。面前的游戏也瞬间不香了。
还有三个月，专属于爱茵的、也决定律的命运的考试要来临了！
“快快，陪我下一把~！”爱茵还在招呼她。
“等等……”她说，“我不能再当你的奴仆了。”
爱茵很疑惑：“为什么？”
“你以前是好学生吧？第一名的那种。”
这话一出，房间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我说过吗？嗯……考第一的好学生时期，大概是幼儿园的时候吧，我一直都是废宅呢，”
爱茵突然开口说，又作思考状，随即以一副懂了的样子扬起嘴角，“嗯？难道是……你今天想体验好学生样子的我？所以打算……换一种身份吗？”
“为什么要露出糟糕的表情……什，什么意思？别学那种漫画里的样子说话啊！”
微红漫上律的脸颊来，她不明白到底是什么让面前曾经被同学崇拜的爱茵堕落成如今说着奇异之语的糟糕少女模样。然而没给她思考的时间，爱茵抓着自己的衣襟，懒懒道：“不就是扮演好学生嘛，哼哼，我知道你从答应我的那时候想的就是……”
“别闹了！”
律一下抓住爱茵的手腕。
“啊，等……等等，还没……！”
爱茵竟然一下子慌了。
“你……你以前都没这样直接的……我………”
她的眼波和声音一同轻颤着，无措和羞赧溢于言表，任由律凑近，身体却无力反抗。
“喂，我……刚刚我开玩笑的……还没，还没准备……”
下一秒，律抓起床上的抱枕痛击她的脑壳。
“少看点那种东西啊！！！！”
她一下子坐上床，装作拍拍手上的灰尘，任由爱茵在她旁边重伤倒地。
“学校已经注意到你了，三个月后要让你去学业预警考试，你的作业本都是空白，可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义正言辞。
“呜……明明上一秒玩得比我还欢……”
“我可是老师。”
“……呜。”
律站起来，背着客厅来的光线，俯视着卧在床上的少女。她决定真正摆出一副德尔斐学院的严师姿态，虽然她只是个教音乐的。
“我出去买饮料了，在你写完作业前，今天的可乐全归我喝。”
然后她干净利落地带上卧室门，走出去，拿上装有实习工资的钱包，走向房外的楼梯。关上房门，她终于松开了端着的气。
灯光静静照着她。
啊，好了。
幸好是爱茵不能喝饮料，我还可以喝，她想。
她拍拍自己的脸，告诉自己，现在的头号任务已经变更了——保住自己的工作似乎更重要，三个月……
然而她对考试什么的毫无头绪，刚才一瞬打上的鸡血马上消退了。
三个月好像还挺早的。整点可乐先。
律走下楼，刚要去便利店，忽然听见前面街巷的拐角处传来一声声犬吠，还有女孩恐惧的呼号声。
那女孩的声音听上去似乎有些耳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