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考上了心仪的高中。
是真的真的真的很不容易。
要从老家小镇普通初中考到大城市里的重点高中,仅靠我一个人的努力是完全不够的。父亲为了这个机会,早早就离开小镇来到城市里打工。只母亲一个人留在小镇上,照顾着自家小店和几位老人。
我就读的高中属于市里的重点高中,每年的招生名额很少。因为绝大多数名额都留给了学校的初中部,那里的学生只需要通过很简单的测试就能读上别人挤破头皮都不一定能进去的高中。
不公平,真是太不公平了。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在这个学校就读的大部分学生家里非富即贵。
可换个角度看,又会觉得其实也没有那么不公平。毕竟以我家的条件,能与这些家庭的孩子就读于同一所学校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原以为考上会变得轻松,但开学后一个巨大的问题摆在我眼前——
我好像被孤立了。
虽然我没有感受到来自周围明确的敌意,但犹如空气般无法消除的违和感始终存在。
班上的大多同学在初中的时候就已经相互认识,有的还是非常要好的朋友。想融入她们非常困难。
我以为是自己打扮过于老土,所以特地花了很长时间学习学校里其他女生的制服穿着方式,甚至还跑到高年级的教室外研究了很久。
在课间我也会悄悄听她们聊天,然后把她们爱聊的话题记录下来。虽然有些东西我听不懂,但整体听下来没有什么特别的,我在老家初中那会也是聊这些。
可无论如何,这种违和感一直伴我左右。
渐渐地我好像失去了与别人交流的自信。
好想回老家。
中午放学我一个人去食堂吃了午餐,然后在学校附近闲逛起来。
学校没有寄宿,回住的地方太远,但我又不想回教室。
如今教室对我来说是一个相当沉重的地方。
同学向我抛来的每句话甚至每个视线我都会格外在意。我期待着有人可以用对待朋友的方式对待我。但事实就是这么不尽人意。开学已经两周有余,与我有点头之交的人不过二三,更别说朋友了。
「唉。」
本想在心里叹口气,没想到直接发出了声音。
陈予露呀陈予露,现在可不是怨天尤人的时候。
我拍拍脸颊,给自己打气。
只有在一个人的时候,我才感觉轻松。
学校附近有个公园,我也是最近发现的。这几天午休的时间我都会来公园待着。公园里面有很多漂亮的小洋房,好像是对外出售的。
真好,如果我有钱了也要买一栋,让家人都住进来。
来这里后,我都是一个人住。
在我没来这里读高中前,父亲住的是职工宿舍。现在我来了,父亲也只是给我在离学校不远的地方租了个单人间。晚餐他会来出租屋和我一起吃,吃完后父亲又会回到职工宿舍住。
虽然父亲是我现在唯一相伴的人,但我不愿意把交不到朋友这件事告诉他。
一方面我不想让他担心。另一方面是父亲本就不善于表达只会默默对我好,加上多年在外打拼,我和他之间还是存在一些隔阂。
父女关系,想到这里我的心情变得更为沉重。
我在难过的时候就会胡思乱想,一发不可收拾。
前面人行道上没有树阴,但马路对面还有。
可能是太过出神,也可能是我觉得公园里不会有车。总之我忘了横穿马路要走斑马线,也忘了要观察是不是有车经过。就这样直挺挺地向马路对面走去。
「小心!」
尖锐的刹车声响起,我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反应过来时,只看到穿着和我一样制服的女生坐在地上。旁边是倒下的自行车和洒落的饮料。
「啊……」
地上的女生发出了低沉的呻吟。
都是我的错。
冷汗渗了出来,有点想吐。
我一边忍住不让自己吐出来,一边爬起来跑向神情有些痛苦的女生。
紧张气氛几乎可以触摸,就这样明确地摆在我的眼前,压得我有点喘不过气。
她千万别受伤。
「对不起对不起,你没事吧。」
「怎么不看路啊。」
女生看起来有些恼怒,所以没好气地说道。
看见她这样的反应,我反而好受了一些。
「对不起……有哪里受伤了吗?」
「还行。我自己能起来,不用……」
我慌乱地道着歉,想把她扶起来。然而女生只是挥了挥手。
看见她挣扎地想站起来,果然还是不能坐视不管。在我伸手去扶她的时候,女生却把我的手推开。
「没关系,我自己来就好。」
「对不起……」
「是我骑太快了。」
「对不起,是我的错。饮料多少钱我赔给你……」
「不用了,反正是送的。」
骗人。
我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小声重复着「对不起」。本来好受点的胃又开始翻江倒海起来。
为什么不接受我的帮助让我赔钱,为什么不责备我。明明是我的问题,为什么要说自己骑太快了。
我难以形容现在的感受,但有一点是明确的——
我希望眼前的女生能责怪我,粗暴地对待我。这才是我应得的。不要像班里的同学一样,处处迁就我,对我客客气气。
可女生只是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唉——你没受伤吧?」
「没有没有。」
我赶紧摇了摇头。只是被自行车轮胎碰到一下,身体上没有任何地方有痛感。
「那就好,过马路还是要小心一点。」
「真的对不起。」
「没事。」
说罢她扶起自行车,捡起洒落几乎不剩的饮料挂在车把手上准备离开。
「等等,你的腿……」
我叫住了即将离去的女生,因为我发现她右腿膝盖擦破了一大块,鲜血顺着小腿流了下来。
这么严重的伤,都是因为我。
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我双手握拳拼命地吞着口水,不让自己吐出来。
「还是去医院吧……」
「不用,我回家处理一下就行。」
女生无所谓地摇了摇头。
不行,这怎么可以。
话已经到嘴边,可我就是说不出来。明明在需要强硬的时候,我却想着退缩——也许确实不是什么大事,只要眼前的女生一走,之后就可以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我对产生这样想法的自己感到痛恶。
不可以这样,不能逃避。我在心中暗自说道。
可我无论如何也拿不出面对的勇气。每当想开口说话,脑海里就会浮现出开学以来和班上同学对话的景象。
这种无力感如同周围的空气,灌进我的喉咙,让我说不出话。
到头来我只是呆呆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女生准备离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说不定让她就这样离去才是正确的决定。
「啊——那个,衣服。」
女生干净的声音响起。
她衣服和我一样,是学校的制服。
「别看我,我是说你的衣服。」
我低头看去,有几块地方染上了棕色,估计是洒出来的饮料。
「这个没关系的。」
「这是咖啡,干了就不好洗了。」
「没关系的。」
「你住附近吗?」
女生担心地看着我。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没有……但是没关系的。我等会找个地方洗一洗就好了,反正太阳大一会就干了。对不起,是我太不小心了……如果你……」
没有力气再说下去,好想现在就蹲下来。
这两周我真的很努力了,但好像都白费了呢。
没想到最后竟然从我伤害的陌生人那里获得了关心。我吸了吸鼻子,努力不让眼泪流出来。
「没什么啦,嘿嘿。」
我想给她一个微笑的表情告诉她我没事,但估计做了一个很难看的表情。
因为女生皱了下眉。
「你啊,这样——」
停顿了一下。
「你来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