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夜 高山流水
时间又轮替了数个昼夜。
这天晚上八点半,天都市音乐厅灯火通明,仿佛水晶砌成的建筑在夜色中熠熠生辉。
一场演出刚刚散场,观众如流水一般涌出大门,其中不少都是父母伴着孩子的组合,因为今晚的演出是天都市十几所高中的音乐社团的联合公演,很多家长都腾出空来观看自家孩子的表演。音乐厅周围,还没换下演出服的年轻音乐家随处可见。他们高兴地和家人交流感想,与朋友挥手道别,约定明天的见面时间……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这种状况下,那名独自走出偏门的少年显得分外疏离。
少年身材单薄,却裹着一件异常厚重的黑色外套,肩上背着比他人还高的古筝琴袋。黑发、黑衣、黑琴袋……他整个人几乎被沉重的黑色压垮,露出在外套立领与额发间的面孔却苍白如纸,眼神倦怠,仿佛半个意识已经游进了睡梦里。
他拖着沉重的步子穿过人群,迎面吹来的寒风不时害他咳嗽两声,他便把领子竖得更高,几乎遮住了鼻孔。
“端木学长!”人群中忽然爆出少女的尖叫。端木隐约认出,那声音好像属于民乐社的某个新人……总感觉她们叽叽喳喳的声音都差不多。如果是平时,他应该会回头打个招呼,但现在,他实在很累,又困,想了想便假装没听见,继续走路。
可少女的尖叫犹如石子落水,在附近人群中激起了千层波浪。
“端木?在哪在哪?”
“就是独奏《林冲夜奔》的那个端木七吗!”
“对,就是他!天都三中民乐社的那位……”
“……”
不用回头,光凭人身上散发出的热气,端木就能感到一大堆视线忽然聚集在了自己身上,还有些人试图往他旁边挤。他想钻出人群,可另一边也有人在朝他张望,他几乎都听见了自己烦躁的切齿声。
无奈之下,他压低嗓门吼了一声:“死蝙蝠快出来!”
话音刚落,一团神秘莫测的黑影悄然浮现,隐去他的身姿,效果十分自然,就好像旁边的树木慷慨地分出一片阴影裹住了他。旁人只觉眼前忽然变暗,有那么一、两个瞬间,他们什么都看不清。等照明恢复正常时,不久前在舞台上奏出精妙旋律的少年已经消失了。
借助黑影的掩护,端木七匆匆离开音乐厅周围。拐进通往地铁站的小路后,他的神经总算放松了。
“……你干嘛放任状况变成那样?”他低声质问,语气中混着一丝恼怒。
游移的阴影渐渐在他身后聚拢,一名高挑的女性自阴影中款款步出。端木七头也不回,恨恨地抱怨:“我早就和你说过,除非是事先约好的状况A、状况B和状况C,不要让任何人盯着我看超过三秒钟!快死的人就应该……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去死。”一阵咳嗽差点掐断他的话。
女性用一如既往的柔缓声线说:“端木,你并不是很快就会死。”
“啊,那又……”
“而且,你今晚七点是不是忘了吃药?”
端木脚步一愣,随即,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变得刻板、乏味,“我懂了,你是在报复我。”
“你若坚持采用这种措辞,我也不打算反对。”女性转一转手中的伞柄,动作不知为何显得十分轻快。
她仅从外表看大约二十五岁,深紫色和服勾勒出优美的身段,金黄色腰带烘托出华美、高雅的气质,长发垂在腰畔,泛着乌紫色的光泽。黑色大伞“裂帛”在她手中悠悠转动,伞面的质感宛如绢绸。
她生着一副古典美人的面孔,肤质、五官无不细腻柔和,眼白乌黑,瞳仁透亮,犹如白水晶酒器。注视着这双温柔的眼睛,谁也不会想到,名叫女土蝠的女鬼竟是一个瞎子。
端木七拉一拉琴袋的带子,悻悻地咕哝:“MY CITY变得一团糟,‘那种怪物’都跑来搅局,这么一来,不知会有多少脏兮兮的外地人涌进来。这种时候,我的引路者还和我过不去……这就是将死之人的运道吗?”
“端木,你并不是很快就……”
话没说完,端木忽然停下脚步,一动不动、呆立当地。
女土蝠在意地问:“怎么了,发现了混沌的气息?”
端木缓缓转动脖子,眼睛却闭上了,像在凝神倾听远处微弱的声音。片晌,他慢慢张嘴,几乎是用气声问:“……你听到了吗?”
“假如你说的是三点钟方向、一百米外的箫声……”
“没错,没错!就是那个箫声。”端木七应声不迭,情绪罕见地激动,“……啊啊,我没有听过那首曲子,该不是演奏者自己谱的曲吧?真是……真是无可挑剔的品位。”
女土蝠不再说话,静下心来欣赏远处的箫声。那乐音时高时低,哀戚中透出高远的情思,令人的心神不自禁地随着曲调而起伏,确实是百里挑一的演奏。
忽然,女土蝠一怔转身,“端木,你去哪?”
端木没有回答,只是晃晃悠悠地走向箫音来处。
女土蝠望着他失魂落魄的背影,无奈地长叹一声。
自从师玄同来过之后,慎元就一直没在“守序善良”露面,算上今晚,差不多都有七十二小时了。方谢谢和白狐都很担心,暴鸢却不许他们去登门探望。“他说想静一静,你们别去吵他。”尽管这么说,她显然也在心烦意乱,每天都会犯下低级错误。
且不论方谢谢怎么想,白狐完全放不下心,因为他在与师玄同短暂交手的过程中,清楚地感受到了对方的厉害。那个男人意志坚定、凶狠冷酷,面对瞬息万变的局势能够迅速而准确地作出判断。慎元说他是个律师,白狐完全能想象他在法庭上抓住破绽、穷追不舍,像猛兽般将对手一步步逼进死角,最后给出致命一击的模样。
而且,那家伙不仅仅是个律师。
他目前正在以律政界代表的身份参与市议员竞选,据说支持率很高,是各路媒体的常客。名校精英、律师、政客——集一切惹人生厌的属性于一身,棘手的男人。
……最糟的是,慎元明显十分尊敬他。
同样是一顿痛斥,来自不在乎的人或尊敬的人,后果大不相同,后一种状况甚至会让人全盘否定自己走过的人生道路。
因此,白狐担心慎元,担心极了。
可他也很清楚,这时候贸然去找慎元,只会害他徒增混乱。有些事情,只能靠自己想清楚,旁人什么都帮不了。
对现在的慎元,白狐什么都帮不了。
他只能坐在屋顶上摸着碧玉箫发呆,偶尔即兴吹奏一两句,聊以解闷。
今晚,他也百无聊赖地躺在屋顶看星星——虽然是想这么干,可光污染严重的夜空中别说星星了,连月亮都看不见。若师玄同真能当选议员,白狐希望他至少能把这问题解决一下。
他正在胡思乱想,耳朵却微微一动。楼下的“守序善良”似乎来了一位光听足音就不太寻常的客人,这种事他于情于理都不能假装没发现。
于是,他随手将碧玉箫插回腰畔,化作白色小狗、跃落两层楼,悄悄潜至茶楼大门边。
最近几天,不知要归功于谁——方谢谢的名气、暴鸢的茶艺还是慎元的出色规划——茶楼的生意越来越好,几乎每天晚上都能保持百分之三十左右的上座率,这两天还有好些外地客人慕名上门,茶楼中总能听到不常见的口音。今晚的状况也差不多。
可白狐还没走到门边,就先听到一声不耐烦的抱怨。
“啧,臭烘烘的外地人气味。”
这声音既低又轻,几乎是在自言自语,除了白狐之外没人听见。幸亏如此,否则白狐毫不怀疑今晚“守序善良”内会上演一场群殴大戏。
外地人……这该不是谢谢提过的端木什么吧?白狐思忖。
“端木什么”站在大门口,一脸嫌弃地扫视茶楼,从挂画嫌弃到盆栽,从家具嫌弃到地砖……可很显然,他最嫌弃的还是茶楼的人。
“……还有闹哄哄的外地口音。”他被迫忍受着茶楼内的谈笑声,咬牙切齿地低语。
方谢谢为一桌客人端上茶水,直起腰时,终于看到门口的少年。他先是一愣,紧接着,灿烂的笑容一下子绽开在他脸上——
“端——木!!!”
他大叫着,一丢抹布,兴高采烈地冲向端木七,后者眼神的温度立刻跌至冰点。完全是条件反射,他一转手腕握住藏于袖中的双枪,双手稳如泰山、枪口微微一抬,两枚由“破音鬼火”凝成的幽蓝子弹急袭方谢谢。
方谢谢吃了一惊,眼里却亮起兴奋的灼光。不见他的速度有丝毫减损,身体重心却朝前倒去,双手撑地、身体前翻,两团赤榴鬼火围绕双足轰然点燃,不偏不倚恰好撞上端木的子弹!
赤红鬼火与幽蓝鬼火相撞、湮灭,时机把握妙到颠毫。
端木的脸色微微一沉。几个客人恰好目睹这一幕,立刻开始起哄,还喝倒彩。
方谢谢没空理会他们。他完成前翻站起来,又毫不迟疑地往前一蹦——整个人像只大熊,不由分说就扑到端木身上,给了他一个热情的拥抱!
“端木!端木端木端木!”他高兴得叫个不停。
“…………”
端木一下子完全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