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秘书官脸上的笑容愈发谄媚，身子微微躬着，语气像是在兜售什么天大的恩惠：“雾冬领的各处地方，能替您补上一部分的差额。”
把人逼急了对他没有好处，用一些人口来换一个晋升的机会，这笔买卖再划算不过。
莉赛特平复下翻涌的心绪，冷静下来。
打一棒子再给一颗甜枣，就想让她把他的无礼忘掉，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情。不过，倘若他当真能填平灰霭原的征召缺额，倒也不是不能考虑一下。
天底下没有白掉的馅饼，没有足够的利益驱动，克劳德绝不会如此大方。马上就是春耕，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出人去打仗基本算是凭空的损失，他打包票说能承担，便说明他这次代表的不只他一个人，可以平摊损失。敢这么对她无礼，甚至他后面还可能站着阿斯佩隆家族的老古董。
直到此时，莉赛特彻底看清了他的套路，从一开始就故意出言激怒她，好为接下来的谈判留预期，所以他前后的态度判若两人，提出来的条件也恰好戳中她的软肋。
灰霭原如今最缺的就是人口，年轻的青壮劳力在几年前跑得差不多了，要想维持领地的正常发展，得从外部引入人口。就算今日赶走了他，没有克劳德，公爵府里的其他财狼也会闻着味找上门来，他们的吃相只会更难看，手段也只会更脏，与其同他更难缠的角色周旋，倒不如拿捏住眼前这个虚荣的副秘书官，多要点好处。
“你的心意我自会记下，只是即使补上了差额，灰霭原眼下没完全恢复元气，实在抽不出更多的青壮，怕是会因此耽搁到春耕，克劳德副官，你觉得我该如何呢?”莉赛特慢条斯理地开口。
这便是明着要他们承担灰霭原所有征召额度的意思了。
克劳德眼角微抽，心里快速权衡利弊，不知道二小姐身上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但不妨碍先将她拉入自己阵营。此行的首要目的是请莉赛特回去，一切的条件都可以谈，不怕她狮子大开口，就怕她油盐不进，懒得看他们一眼，一副完全不在乎的模样。
联想到灰霭原的情况，与她在领地上推行的政策，他突然心领神会地说道。
“灰霭原百废待兴，春耕时节绝不可耽误，阿斯佩隆家族的封臣们理应倾力相助，属下名下的几处庄园里，正好有一批闲散人口和刚安置的流民，届时可以一并借调给小姐。”
至于这批人到了后安置下来，换不换就另说了。
调拨的数量需要克劳德自己拿捏分寸，成年男人既是送去种地的劳力，也是缴纳血税中的一员，送去的人品质至少得过关，他若不想事后被清算，就绝不敢拿地痞流氓来充数。就算有人跟他一同分担，也无疑是一场大出血，不亚于从身上剜肉，但他不得不答应这个条件，作为先兵后礼的补偿。
桌上的红茶升腾起袅袅热气，莉赛特端起茶盏，氤氲的水雾遮住了她暗红的瞳孔。
“知道了。”她淡淡道，“你若是没别的事，便回去复命吧。”
既没有明确答应，也未出言回绝，便是默认。
“那属下便在首府恭候小姐大架了。”
克劳德眼底闪过一丝未能得到明确准信的遗憾，但好在最重要的承诺已经到手。他不敢在余威尚存的少女面前过多纠缠，规规矩矩地抚胸行了一个告退礼，随即领着两名书记官转身退向大门。
得赶紧回去跟他们商量如何分才行。
就在他一只脚刚踏出门槛的当口，克劳德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回过头笑道“小姐，属下险些忘记了一件事，公爵大人提到，帝都使者的速度比预想的要快上许多，算算日子，可能距离雾冬领首府只剩下了几日的路程。”
丢下这句轻飘飘的话，克劳德没敢再看莉赛特的脸色，脚步匆匆地消失在长廊的拐角处。
厚重的雕花木门在身后合拢，会客厅内重归一片死寂。
茶杯内的红茶见了底，无人的当下莉赛特紧绷的身子软了下来，向后靠去，手肘支在扶手上，纤细的指尖撑住下巴。
几日。
这蠢货算盘打的可真响，临走前才说分明是怕她反悔，不知道的还以为着急的人是她，克劳德把允诺的人口完完整整送过来之前，她是不会主动踏出银喉堡半步的。
看来灰霭原的平静日子不会太长久了，好不容易休闲了一段时间。她有预感，接下来的麻烦事可能不止这一件。
在门外等候多时的芙洛拉听屋内没了动静，轻手轻脚进去，端着新沏热茶的托盘，轻放在桌上后，视线悄然落在闭目养神的少女身上。
正午斜射入内的阳光如同一块金色的薄纱，将莉赛特整个人笼罩其中，如新雪般纯粹的白发丝丝缕缕顺着窄小的肩头滑落，衬得巴掌大的小脸愈发纤巧精致，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极淡的阴翳，平素里清冷而带着威压的赤色双眸被遮挡在眼睑之下，使她此刻看起来少了几分上位血族的凛冽，多了一种如同精致瓷偶般的乖巧与安谧。
芙洛拉有时候会想，小姐实在是不像个吸血鬼，不仅不像书中所说畏惧太阳，反倒是颇为享受这身暖意。
许是她视线停留得过久，假寐中的莉赛特睁开了眼，那双暗红色瞳孔带着一贯的漠然。
“还有事？”
“小姐，这是厨房特意为您做的甜点。”芙洛拉略带着几分心虚，将一只骨瓷碟推到了她面前。
莉赛特撇了一眼碟中精致的浆果糕点，并未计较贴身女仆的微小僭越，指尖捏起银叉，挑起一小块送入口中，舌尖化开的甜腻稍微压下了心中的烦闷。
见此，芙洛拉才开始低声汇报起外面的动静。
“克劳德副官临走前，将随行带来的一大批货物留在了庄园，上面是一些粮食、布匹、瓷器外加一小箱金首饰。”
“既然留了下来，那便是银喉堡的东西，卢卡不在，你先替他把这些都收进仓库里。”
银叉磕碰在碟盘上，发出了脆响，莉赛特坐直身子，拿起了一旁的公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