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尘在做梦。
梦境里。
他名唤姬原。
乃一蕞尔小邦的世子。
父亲是邦主。
母亲亦是门当户对的伯侯之女。
并无话本小说里的凄婉身世。
只在双亲羽翼下。
安稳成长，不识愁味。
直至那一日。
宗主国的雷渊侯设宴相请。
父亲归来时面沉似水。
母亲亦哀泣不止。
他方知晓。
因国祭大典神坛上的某种“启示”。
他已被定为大商国的国教。
太清道教的圣子。
圣子？
那是何物？
其后数年里。
公国中诸多显贵。
皆携重礼登门。
折腰问候，神态谦卑逢迎。
其中。
甚至有雷渊侯府的二公子。
他和善的望着自己。
嘴角带笑，温润如玉。
后来，终于明白。
所谓圣子。
便是要以己身性命。
取悦那高高在上的神灵。
神祇欣悦。
便会降下恩泽。
赏赐其虔诚信众。
他会死。
知晓此事的那日。
他一宿未眠。
殿外寒鸦啼丧。
父亲的长叹。
母亲的啜泣。
在耳畔挥之不去。
啊……圣子
原来是如此。
恐惧如毒蛇，噬咬着心神。
可所有人都说此乃无上荣光。
是旁人求之不得的“神圣功业”。
可解脱尘世苦痛。
使魂灵飞升。
永伴神侧。
最后。
连父母也是这般口径。
既是父母所言。
那定然是对的了。
姬原如此想着。
光阴倏忽。
神祭大典转瞬即至。
他换上了圣子的袍服。
衬得骨相比之往日更为清美。
立于高台之上。
仰视那尊庞大神像。
身旁是另一位小邦的公主。
经沐浴、斋戒、祷祝。
他被众多黑袍祭师环绕。
众人向他行礼。
诵唱声起，烟气氤氲。
他几乎要沉浸于那肃穆氛围之中。
然而。
当祭典真正开始。
对死亡的恐惧再度攫紧了他。
身旁的公主虽强作镇定。
身躯却在微微颤抖。
长卧神祇膝下。
永离病痛烦忧。
是好事啊……
人人皆这般说。
那定是不会错的罢？
直到一柄短刃。
刺穿他的心口。
撕裂感与痛楚瞬间淹没知觉。
悔恨与绝望吞噬了最后一丝生机。
最终残留的视界。
唯余一片猩红，与黑暗。
高高的祭坛上。
少年已无声息。
他兀自跪立，面容狰狞。
胸前插着那柄短刃。
却诡异无血。
祭典仍在继续。
黑袍祭师的诵唱越发激昂。
歌颂主的伟岸。
感激主的仁慈。
赞美主的慷慨。
“尔为九幽法则之显化，冥土无上之主宰……恭请吾主使者，降临此间！”
“降临！”
“降临！！”
“降临！！！”
灰色的浓雾自祭坛弥漫开来。
一扇古朴门扉于雾中凝结。
坛上天光骤暗。
阴风呼啸席卷。
中央的神像，幽芒大盛。
台上少年少女的衣袂狂舞。
台下祭师的虔诚近狂。
古朴门扉彻底凝实！
门，开了。
所有诵唱戛然而止。
……………………
白尘猛地睁开双眼。
呼吸骤然急促。
他下意识抬手按向心口。
“这……全是梦么？”
他喃喃自语。
“什么神祭大典，真是不着边际地荒诞噩梦。看来不能再熬夜了，否则早晚得猝死不可。”
伸手向枕边摸索。
却未触到手机。
白尘只觉得有些奇怪。
猛地抬头，怔然环顾。
四周竟是一片茫茫的灰蒙。
所在乃是一处极为空旷虚无之境。
记忆的真实感。
与寻常梦境的虚幻区别。
一点点明晰起来。
我这是死了？
还是……
他下意识低头抬手。
却看不见自己的手臂乃至身躯。
一段冰冷而确凿的记忆袭来。
“这……啊！”
还有些懵逼的白尘。
只觉得一阵剧痛袭来。
好似万千蚁虫正在颅中啃噬蹦跳。
梦境中有关姬原从小到大的点滴。
犹如一幅幅走马灯。
在他脑中鲜明浮现。
“什么死人玩意，滚出去！”
白尘能清晰感知到。
自身的意识正被篡改。
属于姬原的记忆越来越清晰。
而他原本的记忆却在迅速模糊。
褪色。
白尘痛苦挣扎。
竭力回忆关乎自身存在的点点滴滴。
“与我相融罢……我可代你踏入那超凡通玄之道！”
一道幽冷的声音唤来。
似在魂灵深处响起。
“融你个头！给老子滚出去！”
白尘在虚无中抱头嘶吼。
灰蒙蒙的空间里。
他的轮廓与身后缠来的黑影。
反复重合交织
宛若最亲密的伴侣。
又似在进行最残酷的吞噬与争夺。
“莫非……我白尘今日便要莫名其妙死在这里了吗？”
意识渐趋模糊。
天旋地转。
这方灰蒙空间仿若即将崩塌。
“呵，听说人死前会有幻象……看来我真的要死了。可为何我的幻象怎么会是这些……”
思绪未竟。
他骤然察觉。
天，似乎真的在塌陷。
白尘瞪大双眸。
只见周遭灰蒙虚空如遭重击的琉璃。
寸寸龟裂。
碎片化作缕缕灰气。
它们汇聚如流。
尽数涌向身后黑影。
“不！吾不甘就此湮灭！”
“分明只差一步……只差最后一步啊！”
黑影发出凄厉哀嚎。
浑身冒出嗤嗤黑烟。
身形迅速变得淡薄、透明。
直至彻底消散。
而那灰气对白尘却并无排斥。
反倒让他如释重负。
无比干脆地昏厥过去。
灰气并未散去。
而是于空中盘旋凝聚。
化为鸡蛋状的珠子，玄黑深邃。
它静静悬于白尘额前。
吞吐灰蒙气息。
缓缓沉降。
直至没入白尘的眉心。
隐没不见。
而对白尘而言。
另一股更为浩瀚磅礴。
远超先前黑影记忆无数倍的信息洪流。
悄然涌入识海。
所幸。
这些记忆仿若能自行规整。
化作一卷卷古朴的玉简竹册。
安然陈列于他脑海深处的某个角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