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夏郡,通源府城,郡守府。
简朴的书房内,沉香袅袅。
青衣中年人正挥毫泼墨,神色专注,落笔一丝不苟。
忽闻门外传来喧扰,斑白的长眉不由微蹙。
“左家主,您也知晓,郡守大人作画之时,向来严禁搅扰。还请您莫要为难属下……”
“我有要事,必须即刻面禀大人。”左禅声音沉肃。
“让他进来罢。”书房内传来中年人平缓的语声。
“是。”
左禅推门而入,反手将门掩上,上前躬身行礼:“下官见过郡守大人。”
“左家主不必多礼。”中年人手中画笔未停,宣纸上,一头猛虎的轮廓渐显峥嵘,“何事如此急切?你今日不是往白家观礼去了么,怎这般快便回转?”
“大人,白家……出了一位五品灵脉,名为白晴!”
画笔倏然一顿,一滴浓墨坠下,恰落在猛虎额心,整幅画的肃杀意境,顷刻被这突兀的墨点破坏殆尽。
“五品灵脉?”
中年人声线依旧平稳,唯那画上刺目的污迹,泄露了心绪的波动。
“可属实?”
“千真万确。”
左禅微微抬首,小心觑着上首之人的神色。
“嗯?”
中年人察觉他的目光,索性搁笔,将那半毁的画卷缓缓卷起,随意置于案下。
“还有何事?”
左禅一咬牙,低声道:“白家……另有一子,疑似身负雷属……特殊灵脉!”
“砰!”
郡守左仁川再难维持镇定,一掌拍在案上,那支上好狼毫应声而断!
左禅当即单膝跪地,门外侍卫亦瞬间屏息凝神,恍若未闻。
“特殊灵脉?!”
左仁川面色沉凝如水。
“这如何可能!楚州本就灵机贫薄,二品灵脉已属罕见。我朝夏郡偏居楚州边陲,气运凋敝,向来自守一隅,怎会突然冒出特殊灵脉这等天之骄子?!”
左禅垂首,不敢接话。
左仁川眼神几度变幻,终是沉声下令:“本官既执掌一郡,辖内现此等资质者,依律须即刻上禀!你速持我令牌,亲往楚州府城,面见世子殿下禀明此事!本官即日便动身,返回朝南府祖地,面禀老祖!”
“遵命!”
朝夏郡左家,实为幽州左氏一脉分支。
此郡地处楚州边角,灵气稀薄,多年来三大家族相安无事,几无外争,各自固守基业。
朝南郡的左家主脉,当年正是为留一条退路,方将此支迁入朝夏。
如今白家竟出了疑似特殊灵脉的子弟,一石激起千层浪。
郡城之内,暗流已悄然涌动。
世家门阀人心浮动,白家不知不觉,已被推至漩涡中心。
只是这般风雨,暂时尚在云层之上翻涌,未曾落及市井。
于寻常百姓而言,不过是多了个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
“白尘表弟……可还记得表姐么?”
白晴扑闪着水润明眸,隐含期待地望着面前的如玉少年。
素手无意识地紧攥着裙裾,似将这答案看得极重。
白尘凝神回想,终于自尘封的幼年记忆里,寻到一个眉眼依稀相似的小小女孩身影。
也多亏我自幼修习心法,灵识强于常人。
若换作寻常孩童,谁还记得这多年前的琐事。
他心下暗忖,面上却漾开一抹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温声道:“表姐仙姿玉质,风仪过人,表弟岂敢或忘。昔日凉亭一别,不想竟已匆匆十载。”
于白尘而言,与白晴的初遇实属寻常。
不过是几个顽童聚众欺侮一个怯懦的小女孩,恰逢他当日心绪亦不甚佳,便顺手“管教”了那群跋扈孩童一番。
事了,还对那瑟缩的女孩说了些励志言语,便潇洒离去。
那是他少时为数不多率性而为的时刻,哪似后来,自十岁起便“桃花”不断,不是被这般“洗面”,便是被那般“投怀”。
初时倒也曾暗喜,直至“桃花”越发茂盛,加之《忘情心诀》渐显功效,他终是有些倦了。
不过两团赘肉罢了,有何稀奇?
他白尘,拒绝沉溺于此。
待年岁稍长,容颜愈显,虽无妇人再敢唐突,却又迎来怀春少女们的绵绵情意与大胆示爱。
苦哉,苦哉。
“你……你还记得……”
昔年那个瘦弱女童的身影,与眼前清丽少女渐渐重合。
白晴颊染红霞,声线柔得似能拧出水来。
“这些年,我一直想来寻你……亲自道一声谢的,白尘表弟。”
被她那秋水般的眸子盈盈望着,白尘略觉不自在,笑了笑:
“不过举手之劳,表姐不必挂怀。”
一旁的白苍将二人情状尽收眼底,眸中精光一闪,当即对白尘笑道:“尘儿,既然你与白晴表姐是故识,便由你带着她与白顾表兄去后园走走罢。为父……还有些事,需与你母亲商议。”
“登徒子!”商晴轻啐一口,眉眼间却尽是掩不住的欢喜。
“是。”白尘瞥了眼面色泛红的母亲,心领神会,行礼后便引着白顾、白晴二人退出阁外。
“你先退下罢,待入夜再来伺候。”
一出听雨阁,见白晴、白顾身边皆无侍从,白尘便对身侧的小娟吩咐道。
“……是。”小娟万般不愿离了少爷身侧,可触到白尘那清淡一瞥,想起日前警告,只得强压不甘,垂首退去。
只是心底那股幽暗的潮涌,却再难平息。
方才……少爷同那白晴说话的神情……
我也好想……能那般与少爷从容言语……
好想……真的好想,永远伴在少爷身边……
三人行不过百余步,白顾便寻了个借口,匆匆告辞离去。
那方向,赫然是太上长老清修之所。
“白顾表兄当真是……雷厉风行。”
白尘对身旁的少女尴尬一笑,复又疑惑道。
“表兄他……先前可曾来过主府?我观他去的方向,似是太上长老居处。”
白晴正偷偷瞧着白尘侧颜,见他忽然转头问话,颊上红晕更深几分,细声道:“嗯……先前白苍叔父曾带我等拜见过太上长老。他……已被太上大长老收为表孙了。”
说着,指尖无意识地卷弄起垂落肩侧的一缕青丝,更添几分我见犹怜的柔弱。
“原来如此。”
白尘恍然,见少女羞怯模样,有心打破这微妙氛围,便稍稍靠近些,温言道,“表姐天资卓绝,想来日后……”
“哥哥!”
一道清越却隐含些许冷意的少女嗓音,自身后蓦然响起。
白尘下意识回首,撞入眼帘的,正是他那义妹白薰儿。
但见她俏生生立在几步之外,一双美眸直直望来,那眸底深处,似乎凝着一层薄薄的、不易察觉的寒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