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笑谈漫步间,不觉已行至翠玉竹林深处。
晚霞渐炽,落日斜悬天边,将漫天橘金倾泻而下。
那暖融的光辉铺洒在簌簌青竹上,流淌过溪畔润泽的山石,浸润着蜿蜒的涧水,亦轻柔地包裹住白尘周身。
整片竹林宛若盛着一泓空明积水,根根碧玉般的翠竹在暮色里莹莹生辉,流转着温润如玉的光泽。
白尘不自觉地驻足。身后两道倩影亦随之停步。
暮色中的翠玉林,确是极美的。
纵使往日与薰儿常来此游玩,白尘仍不免为眼前景致所触动,心绪微漾。
细想来,他降临此世已有十五载。
前尘往事,早已淡如云烟。
今日测灵虽有意外,天赋亦不尽如人意,但……那又如何?
能重活一世,已是莫大机缘。
何况此界不同于故土蓝星那凡俗人间、寿不过百的桎梏,乃是真可问道长生、超凡入圣之地。
他更托生于修真世家,身负大能遗泽。
这般开局,比之诸多话本中的“穿越者”,已可谓……
嗯,遥遥领先。
若能生得寻常些,少招些注目,便更好了。
“十弟,薰儿妹妹,好巧。”
竹林曲径转折处,一道爽朗男声传来。
白尘闻声望去,见两位少年自竹影间并肩行来。
一人身着宝蓝长衫,乃白苍第七子白枫。
眉目清秀如画,唇红齿白,一头乌发以玉簪绾于脑后,若非喉结微显,十人之中倒有九人会将他错认作女子。
另一人则是一袭墨色劲装,正是白苍第九子白轩。
他容貌俊朗,面上总带着一抹令人如沐春风的豁达笑意,先前便是他领着左晴儿来寻白尘。
出声的正是白轩。
他与白枫同为庶出,生母皆系商贾之家,故较其他兄弟更为亲近。
祭典甫一结束,二人便结伴同行,商议日后筹措。
身后外家虽非世家显贵,却颇资财,正可用于招揽人手,在未来的家族资源分配中多争几分话语权。
自然,他们并无染指“少主”之位的妄想。
且看白苍这一脉子嗣便知。
长子白文、三子白武,皆为左家嫡女左月所出,俱是五品灵脉,一文一武,声威最盛。
二子白战乃商晴所生,人如其名,勇武好战,四品灵脉,年少时便敢入山搏虎。
六子白谦是小世家李氏之女所出,七品灵脉……
真可谓“龙生九子,各有所长”。
当然,如白苍这般广纳妻妾的家主实属异数。
譬如商家现任家主商朝林,便只有商无道一子。
“七哥,九哥。”
见二人走近,白尘拱手见礼,心下却不免对自家父亲那“开枝散叶”的能力暗叹一声。
当初降世为婴,还曾想过此世能多些兄弟慰藉前生独生子的遗憾……
好家伙,父亲直接送上“十全大补”。
前头已有八位异母兄长,再加一位同母亲哥……
葫芦娃也不过七兄弟。
更别提那满满一后院的“娘亲”,少年思之便觉额角隐痛。
“七哥好……九哥好……”不同于白尘的从容,白薰儿怯生生唤了一声,便如受惊小兔般缩至他身后。
许是因身世不明,她素来不惯与白尘以外的同龄人打交道。
“十弟。”生就一副姣好女相的白枫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一旁娴静而立的白晴身上,略带疑惑,“这位是……?”
“瞧我,竟忘了引见。”
白尘莞尔,将白晴身份娓娓道来。
正是今日测灵大典上大放异彩的分家子弟之一,五品灵脉,甫被太上三长老收为表孙女。
白枫与白轩闻言,皆是眸光一亮,彼此交换了个眼神,心照不宣。
此女天赋既佳,背景亦算“清白”,正是值得拉拢之人。
于是。
“白晴表妹,”白枫自袖中取出一支流光潋滟的玉钗,言辞恳切,“此钗名‘映雪’,夜间自有莹莹微光,清雅不俗。表妹兰心蕙质,正合此物添彩。”
“白晴表姐,”白轩亦不甘落后,奉上一支水蓝凤羽步摇,笑道,“此乃楚州州城‘玲珑阁’所出,以冰魄丝线缀南海鲛珠,晨露未晞时佩戴,犹有清泠之气相随。”
“白晴表妹……”
白尘眼观鼻,鼻观心,一副神游物外之态。
自五人结伴同行起,他那两位兄长便围着白晴殷勤不断。
可惜他看得分明,此刻她虽面含浅笑,应对得体,但心底只怕已生出淡淡倦意。
何以见得?
《忘情心诀》中有一门辅修秘术,名曰“观气”。修至一定火候,可观人周身气息流转,窥见七情六欲之浮沉。
所谓七情:喜、怒、哀、惧、爱、恶、欲。
六欲:色、形貌、威仪姿态、言语音声、细滑、人相。
此刻,白晴发髻之上,正萦绕着一缕极淡的灰蒙气息,正是“恶”情微露之相。
白晴心中确是烦闷得很。
她本盼着能与白尘表弟独处,漫步私语,若有缘分,或可指尖轻触,交换一个含羞带怯的眼神。
岂料先有白薰儿如影随形,现在又凭空多出两位“热情”过度的堂兄。
她暗自深吸口气,面上仍维持着温婉含蓄的浅笑,语气轻柔却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二位兄长美意,晴儿心领。只是今日初入主家,收受这般贵重之物,恐于礼不合。”
她纤指无意识地抚过袖口精细的绣纹。
眼波似有若无地流转,终是悄悄落向一侧。
那里,白尘正牵着蹦蹦跳跳的薰儿,悠然前行。
少年唇角噙着闲适的笑意,暮光为他侧脸镀上柔和金边。
而他身侧的紫裙少女,则在外人面前敛了方才的娇蛮,只微垂螓首,颊泛薄红,俨然一副乖巧依人的模样。
白晴静静望着,贝齿轻咬。
一抹极淡的、只有自己知晓缘由的涩意,无声漫过心尖。
若也能那般……并肩执手,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