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阁·子夜。
更深露重,万籁俱寂。
白尘独立于青竹阁庭院之中,仰首望向天穹。
浓云如墨,将满月遮掩得严严实实,只透出些许朦胧晦暗的光晕,投射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映得眉宇间一抹凝而不散的阴翳。
白日里那玄袍少年掳走商无嫣前传来的那句话,犹在耳畔回响,字字如冰锥。
“这位好看的小师弟呐,你是本宗哪位师伯新收的徒弟呢?这般弱小居然就放出来行走天下……”
所幸,对方似乎只将他误认作同门后辈,尚未窥破那最致命的秘密。
关于他身负宿慧、携大能遗泽转世的真相。
这秘密他本欲深埋心底,至死方休,岂料尚未施展抱负,便已险象环生。
思绪如潮,反复推演。
良久,他心下渐有定计,眸中锐光隐现。
再抬首时,恰见天穹之上密云渐散,一轮皎月破云而出,清辉如练,温柔覆上他清冷容颜。
少年微微一怔,旋即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叹息。
终究是……伟力归于己身的世界。
欲行任何事,力量方是根本。
这一刻,对力量的渴望。
从未如此清晰、如此灼热地烙在心头。
“少爷,夜深寒重,该歇息了。”
一道轻柔嗓音自身侧传来,恰似珠玉坠盘,清越却难掩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白尘并未立刻回头,目光仍停留在天际那轮孤月之上。
神识却早已如丝如缕,悄然笼罩了身侧之人。
娟儿静立一旁,年仅十三四岁,身量未足,却已显露出日后倾国之姿的雏形。
月色在她稚嫩却精致的侧脸镀上一层冷银,本该顾盼生辉的眸子,此刻却黯淡无光,恍若蒙尘美玉,失了灵性。
她整个人如同精心雕琢却忘了点睛的偶人,看似恭敬垂首,魂灵却似飘摇在不可知的虚处。
白尘终于缓缓侧首,目光落在她低垂的螓首、以及那截从衣领中露出的、白皙脆弱的颈项。
透过《忘情心诀》独有的灵觉,他能“看”到一股隐晦而强大的血脉之力,正在她体内深处蠢蠢欲动,如蛰伏的火山,临近喷薄的边缘。
不是今夜,便是明朝了……
他心念电转,瞬息间已将利害剖析透彻。
特殊血脉,迥异于天赋天定的灵脉。
此乃人族大能穷途末路时,兵行险着,借妖族血脉为桥、轮回秘法为舟,将毕生修为与感悟化作“遗产”,赌一个渺茫来世的疯狂之举。
觉醒者看似承接泼天机缘,实则亦是承负了前世的因果与意志。
这无异于一枚不知何时会爆的“惊雷”!
若不能在其觉醒之初便彻底掌控,化为己用,则必成心腹大患,甚至可能为他人作嫁衣裳。
更何况……白尘眸光微沉。
这些年来,他对这小侍女或明或暗的掌控、潜移默化的影响,乃至那些近乎“驯化”的手段,皆建立在“她只是白娟儿”的基础上。
一旦前世真灵苏醒,记忆交融,性情剧变,往日的“恩”与“威”,只怕顷刻便成反噬的利刃。
若再给我一两载光阴,待《忘情心诀》修至更高境界,未尝不能真正执掌这柄绝世宝剑……
可叹时不我待!
诸事纷扰,如乱麻缠心。
他面上却依旧波澜不兴,唯有一双深潭似的眸子,在月下泛着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微光。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似漫不经心地问道,“娟儿,你近日梦魇之症可好些了?午间歇息时,可还惊悸难安?”
娟儿闻声,恍惚的神魂似被这熟悉的关切之音轻轻拽回一丝。
她心底蓦地一暖,那缠绕多日的阴冷孤寂仿佛被驱散了些许,忙抬起小脸,努力绽开一个甜美的笑容:
“谢少爷挂怀,娟儿……感觉好多了。”嗓音虽竭力轻快,尾音却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若是……若是少爷今夜允我近身侍奉,怕是再好不过了……
这念头如鬼魅般悄然滋生,旋即又被她自行狠狠掐灭。
痴心妄想!
少爷何等人物,岂会……岂会与我这般卑贱之人……
一股混杂着卑微、不甘与某种扭曲渴望的寒流,再次席卷心头。
她悄悄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月光下少爷那恍如谪仙的侧影,指尖在袖中悄然收紧。
“既如此……”白尘的声音将她飘摇的思绪拉回。
他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那你今夜便来为我暖榻吧,如何?”
“是,少爷先安寝,娟儿稍后便来值夜……暖、暖榻?!”
娟儿下意识地应着,话至一半才猛然惊醒。
她倏然抬头,一双原本黯淡的眸子因极度的惊愕而睁得滚圆,樱唇微张,愣愣地望着白尘,那副娇憨模样,倒显出几分这个年纪应有的稚气。
暖榻?!
我……我是不是听错了?
还是仍在梦魇之中未曾醒来?
狂喜与难以置信交织冲撞,令她一时竟分不清虚实。
“怎么?”
白尘见她神情古怪,心下微紧。
面上却仍是一片淡然,甚至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被拒绝”的疏离。
“若是不愿,便罢了。我从不强人所难。”
“愿意!奴婢愿意的!”
几乎是脱口而出,娟儿急切地打断了他后面的话,仿佛怕他下一秒便会收回成命。
脸颊飞上两抹红晕,眼神都骤然亮起,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
是真的!
少爷真的……
她只觉心尖都在发颤。
似有蜜糖混着暖流汩汩涌出,将那冰封寒意寸寸融化。
“那便先去梳洗准备吧。我亦需稍作安排。”
白尘见她应下,心下稍定,语气依旧平稳无波。
“是!娟儿听少爷的!”
少女的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却透着前所未有的鲜活。
她盈盈一礼,几乎是雀跃着退了下去,脚步都比往日轻快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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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竹阁内四室井然。
白尘此刻斜倚在卧殿的玉榻之上。
这玉榻乃以上等暖玉雕琢而成,触手温润,冬暖夏凉,价值不菲。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色泽温莹的玉佩,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其上繁复的纹路。
月光透过半开的轩窗,在他低垂眼睫下投落一小片阴影,眸光掩在暗处,晦涩难明。
这玉佩并非凡品,内里已被他以秘法悄然镌刻了一道“安魂镇神”的符印。
效用虽单纯,施展的条件却颇为苛刻。
须得贴近目标眉心祖窍,于对方心神松懈、毫无防备之际,方能将效力发挥至最大。
近乎贴身施术……
寻常厮杀,谁肯容你近身至此?
难怪此术不重修为,只看施术者心神运用之妙。
他心下暗忖,一丝冷冽的决断悄然沉淀。
“吱呀——”
殿门被极轻地推开,复又小心合拢。
细微的脚步声响起,一道娇小玲珑的身影,裹挟着浴后清新的皂角香气与水汽,悄无声息地步入内室。
她只着了单薄的寝衣,墨发半湿,披散肩头。
朦胧的月色下,宛如一株沾露的夜昙。
怯生生地,走向那玉榻之上、她视若神祇亦甘愿飞蛾扑火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