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夏郡,元安府城,商府。
书房内,沉香袅袅。
“父亲!嫣儿尚在稚龄,怎可就此许给楚王府?!”
玄黑锦袍的少年立于书案前,眉宇间尽是不忿与焦灼。
他面容清俊英挺,只是那略显鹰钩的鼻梁,为这张脸平添了几分挥之不去的阴鸷锐气。
正是商家天骄,商无道。
主位之上,一袭皂色常服的中年男子端坐如钟,手中捧着一卷古籍,闻言眼皮都未抬,只淡淡道:“此事,为父自有计较,无需你多言。”
这皂衣人,正是商家当代家主,商朝林。
自昨日得知胞妹商无嫣被那煞星夏狂枫当街掳走,商无道便如困兽般躁怒难安。
若非知晓对方乃楚王三子,妹妹性命暂无大虞,他恐怕早已点齐人马,杀上门去了。
他天赋卓绝,心思亦不愚钝,此刻见父亲这般轻描淡写的态度,哪还不明白。
家族这是打算弃车保帅,牺牲妹妹,去攀附那棵看似粗壮、却不知根底深浅的大树!
“父亲!”
商无道双手猛地撑在坚硬的红木书案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低沉嘶哑。
“楚州州城距此何止万里!嫣儿她……从小到大何曾离过家?怎能如此轻率!”
他死死盯着商朝林,一字一句,如同从齿缝间迸出:
“那夏狂枫,性情乖戾,嗜杀成性!初至朝夏便敢当街行凶,视人命如草芥!妹妹……妹妹若真落入此等凶徒之手,我…我心不安!”
“放肆!”
商朝林终于放下手中书卷,袖袍看似随意地一挥,一股雄浑凝练的玄金法力便如无形大手,将商无道狠狠掀翻在地!
他面色依旧平静,目光甚至未曾完全离开书页,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浓重的失望,旋即化为冰冷的呵斥:
“逆子!此事关乎家族百年兴衰,岂容你在此置喙?!你既为商家少族长,便该以全族利益为先!昨日你擅动私兵,念你护妹心切,年少冲动,为父不予追究。今日竟还敢在此妄言逼宫,你眼中可还有家法族规?!”
商无道踉跄着以手撑地,倔强地抬起头。
望向那张此刻显得无比陌生的面孔,不服道:“呵……我商家满门男儿,如今竟要靠牺牲一个弱女子来求取所谓的‘兴盛’?这般换来的家族,纵使再煊赫,又有何光彩可言?!”
“你!”
商朝林霍然起身,皂袍无风自动。
他居高临下地漠视着摇晃站起的儿子。
眸中那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冻结,化作深沉的失望与寒意。
昔日人人称道的天骄。
剥开光环,也只是个意气用事、罔顾大局的莽夫!
“来人!”商朝林不再看他,扬声唤道。
“家主。”
书房外,两名气息沉凝、目不斜视的披甲护卫应声而入,躬身抱拳。
“将少族长带至‘修心室’,禁足半月,静思己过。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商朝林声音冷硬,不容置疑。
“你二人守于室外,半月之内,不得有误!”
“遵命!”
两名护卫领命,转向商无道,面上却露出些许迟疑。
眼前这位毕竟是家族公认的继承人。
且此刻周身气息阴沉可怖,他们一时不敢贸然上前。
“父亲……”
少年咬着牙,喉头滚动,最终只挤出几个字。
“当真……要舍弃嫣儿?”
商朝林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漠然。
他指尖微弹,一缕柔和的玄金法力悄然没入商无道眉心。
少年身躯一颤,顿感无边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意识开始模糊,唯独那双眼睛,仍旧执拗地、不甘地望向自己的父亲。
商朝林挥了挥手,似是不愿再看。
“带下去。”
“得罪了,少族长。”
两名护卫不再犹豫,一左一右架起浑身发软、神智昏沉的商无道,快步退出了书房。
望着三人消失在门廊外的身影,商朝林缓缓坐回那张以异兽皮革包裹、铭刻着清心凝神符文的宽大座椅中。
抬手用力揉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长吁出一口气。
“二哥何须动此大怒?无道他年少锐气,天赋又高,有些自己的想法,也在情理之中。”
一道温和的嗓音自门口响起。
身着靛青纹竹长袍的俊朗青年推门而入,面容与商朝林有六七分相似,却更为年轻,气质也更显沉静儒雅。
正是商家三老爷,商朝森。
“那逆子的事,暂且不提。”
商朝林仍闭着眼,声音带着倦意。
“左家那边……如何了?”
商朝森走到近前,自行寻了张椅子坐下,闻言微微一笑:
“左家仍是老样子,只需陈明利害,再许以适当好处,他们自是乐得安稳。”
“嗯。”
商朝林微微颔首,这结果不出所料。
左家如今实力最弱,家主左禅又非雄才大略之辈。
只求稳守基业,自然不会在此事上过多置喙。
“只是……”
商朝森话锋微顿,面上轻松之色稍敛,露出些许犹疑。
商朝林终于睁开眼,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三弟,你我之间,还有什么话需要吞吞吐吐?”
“并非有意隐瞒,只是此事……尚未完全证实,不敢妄言。”
商朝森略一沉吟,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
“今日在左家,偶然见得左仁川郡守与左禅密谈……”
“左仁川与左禅本就同气连枝,这有何奇?”商朝林不以为意。
“非也,二哥。”
商朝森摇头,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他凑得更近,几乎是以传音入密的方式,将后续话语一字一句送入商朝林耳中。
片刻之后,商朝林眼眸猛地睁开,瞳孔深处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悸。
他下意识地摩挲着左手食指上一枚色泽幽深的玄铁指环,指节微微发白。
“楚王……病危?三子夺嫡?”
他声音干涩,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此言……当真?”
商朝森望着兄长骤变的脸色,亦是苦笑点头,低声道:“左仁川毕竟身居郡守之位,又是楚王旧部,消息来源比我们灵通太多。此事……恐怕并非空穴来风。楚州的天,怕是真的要变了。”
“那……那我商家此刻与夏狂枫联姻,岂非是……”
商朝林喉头滚动,后面的话竟有些说不出口。
提前站队!
而且是押注在一个远在封地、远离权力中心的王子身上!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骇与沉重。
这已非简单的家族联姻,而是一场关乎全族生死存亡的豪赌!
赢了,自然是从龙之功,泼天富贵。
可若是押错了宝……
商家数百年的基业,恐怕顷刻间便有倾覆之危!
“幸好。”
商朝森到底是心思机敏,很快强自镇定下来,分析道。
“我们目前也只是对外放出些风声,并未真正定下婚约,尚有转圜余地。二哥不必过于忧虑。”
他试图宽慰,却见商朝林的脸色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愈发阴沉,如同暴风雨前积聚的浓云。
“今日清晨……”
商朝林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已遣心腹,将一封言辞恳切的‘议婚事略’,快马送去了夏狂枫处。”
商朝森脸上的从容彻底僵住。
“那……那夏狂枫如今身在何处?”
他抱着一丝侥幸急问。
若是距离尚远,或许还能在半途截回书信!
商朝林缓缓摇头,面如死灰,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朝夏夏氏。”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骤然降临。
香炉中最后一缕青烟袅袅散尽。
唯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哗,衬得屋内的空气凝滞如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