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阁内,竹影婆娑。
夏狂枫一袭湛黑道袍,随意倚在琉璃石台旁。
他左臂支颐,凤眼微挑,眸中似盛着三分笑意、七分深潭。
就这么懒洋洋瞧着对面如临大敌的二人。
“你是何人?”
少女声音微颤,雪色裙裾沾染尘泥,花容虽略显凌乱,却更添楚楚之姿。
她下意识攥紧身旁少年的衣袖,如水明眸里惧意流转。
被她倚靠的少年,面如冠玉,气质清冷如谪仙临尘。
他不动声色地将少女护于身后,周身玄黑气息隐现,凝元境修为流转不息。
一双寒眸紧紧锁住眼前不速之客。
夏狂枫凤眼眯了眯,唇边笑意深了些。
“小师弟何须戒备?”
他嗓音清朗,带着些许玩世不恭的懒散。
“师兄不过念及同门之谊,特来拜会。唐突之处,还望海涵。”
说罢,袖袍轻拂,一壶玉酿、两盏玉觥已然落在石台之上。
他执壶斟酒,琥珀色的琼液泛起微光。
随即向白尘随意一揖,仰首饮尽。
动作行云流水,洒脱不羁。
白尘面色未动,心底却波澜暗涌。
几日前初入道途,尚如婴孩蹒跚,对此人自是忌惮。
而今一夜破境,踏足凝元,纵不敌,亦有自保之能。
他凝视对方,语气疏淡:
“朝夏白氏,白尘。十数年来未曾离郡,不识阁下这位‘师兄’。”
“白尘……好名!”
夏狂枫抚掌轻笑,眼中光亮灼灼。
“‘天上白玉京,尘世一仙人’——此等意境,正配师弟这般人物!”
他夸得真挚,笑容温润,一身迫人贵气尽化作春风拂面。
若非亲眼见过那修罗场般的一夜,白尘几乎要信了这亲切表象。
嗜杀之人,谈笑如常。其心难测。
夏狂枫似看出他疑虑,轻叹一声,自怀中取出一封书信,推至台面。
“师弟有所不知,”他语气染上几分无奈,“师兄本已出世修道,奈何尘缘未断,此番归来,实非所愿。”
白尘拾信览毕,眸光骤凝,抬头时难掩讶色:
“你便是那位……早年被世外高人带走、归家时险些受楚王鞭刑的三公子,夏狂枫?”
“咳咳——!”
夏狂枫正饮酒,闻言呛咳不止,额角青筋微跳。
“师弟这听闻的……倒是别致。”
他摇头苦笑,眉眼间浮起真切愤懑。
“若非那老头子以断绝父子之情相逼,我何须舍了玉清宗的逍遥,千里迢迢回这纷扰之地?”
他语速渐快,如诉衷肠:
如何离山涉水,如何风餐露宿,如何念念不忘宗门师娘与师长教诲……
说到动情处,几欲执手泪眼。
白尘默然听着,心思电转。
待夏狂枫暂歇,他才淡声开口:
“如此说来,师兄此番是为夺嫡之事,回朝夏郡招揽势力?”
“师弟果然灵慧!”
夏狂枫眼睛一亮,倏然凑近。
一把抓住白尘手腕,神情殷切:“为兄离郡多年,人地两疏。你我既有同门之缘,便是天意!日后大事,还须师弟鼎力相助!”
他言辞恳切,热情如火,仿若下一秒便要拉人歃血为盟。
白尘抽回手,神色平静:“我仅白氏十子,非少族长,何以助你?”
“此事易尔!”
夏狂枫笑容不减,袖中取出一枚泛着幽蓝光泽的玉牌,轻轻放入白尘掌心。
“师兄既来,岂能空手?此物可助修为精进——权当见面薄礼。”
他略顿,凤眼微眯,流露出几分神秘:
“此礼我已置于隐秘之处,师弟依玉牌指引自可取之。属性与我所修无情道相冲,留之无益,赠你正是机缘。”
白尘摩挲着温润玉牌,垂眸不语。
“师弟?”夏狂枫唤他,笑意盈盈。
白尘抬眼,终是唤道:“夏师兄。”
“哎!”夏狂枫应得飞快,眸亮如辰。
白尘默了一瞬,方道:“楚州夏氏在朝夏郡亦有分家,师兄可曾联络?何以身边仍无随侍?”
夏狂枫脸上笑容渐淡,眸底掠过一丝寒色。
“我那好二哥,夏狂文。”
他语声轻缓,却字字凝冰。
“不知许了什么好处,竟让此地族老对我阳奉阴违。若非父王尚在……”
他未说完,只冷笑一声。
白尘心中有数,不再多言。
二人密音传语片刻,夏狂枫眸光闪烁,最终抚掌叹道:
“师弟此计……甚妙。只是,是否过于决绝?”
白尘不答,只静观其变。
夏狂枫沉吟半晌,忽而洒然一笑:
“罢了!优柔寡断,岂是修道之人所为!”
他起身拱手,玄袍随风轻扬。
“今日暂别,明日再会。”
话音未落,人已如清风化影,杳然无踪。
唯余庭中竹叶轻响,与他残留的一句低喃随风散去:
“一群老东西……也该见见血了。”
白尘独立庭中,目光落在掌心玉牌幽蓝的光晕上,久久未动。
清风徐来,竹影摇曳,在他清冷面庞上投下明明暗暗的斑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