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皇朝疆域广袤,划为九州。
夏皇独掌中州夏州,余下八州,或分封于血脉亲王,或赐予开国勋臣,世袭罔替,以州为号,称异姓王。
楚州,便是楚王夏无极的封国。
其膝下三子,幼子夏狂枫及冠之时,受封朝夏郡为食邑。
故楚州夏氏中亲近三公子一脉的族人,多聚居于此。
自成“三房”,亦称朝夏夏氏。
夏狂枫自幼离家,拜入玉清宗门下修行。
朝夏郡守左仁川又属意大公子夏狂书。
多方掣肘,本应为郡中第一望族的朝夏夏氏,被压制得抬不起头。
连三大家族之列都未能跻身。
处境之艰,可见一斑。
………
傍晚,朝夏郡内城,夏府。
僻静巷陌深处,一座宅院静静矗立。
门楣之上,悬挂着一方古旧匾额。
笔力苍劲的“夏”字铁画银钩。
然漆色斑驳,檐角微颓。
一辆古朴马车在府门前戛止。
车帘掀开,身着古朴黑袍、年约七旬的老者躬身而下。
他面容慈和,眉目间自带忠厚气息,正是朝夏夏氏的二长老,夏原。
只是此刻,那双浑浊温和的眼眸深处,却似笼着阴翳,脚步匆忙。
他甫一下车,便径直快步入门,对沿途行礼的仆役婢女视若无睹,心思重重。
穿过几重院落,径直来到内院一处僻静花厅。
“大哥!出事了!”
“大哥,三公子他…!”
夏原人未至,声先到,语气惶急。
刚跨过门槛,便见厅中已坐有两人。
主位之上,身着素白古袍、须发皆银的老者正徐徐品茶,神态沉静,正是夏氏大长老夏石。
其下首客位,则坐着位头戴青纱帷帽、身着青衫的中年人,气度沉凝,样貌模糊。
见自家胞弟如此冒失闯入,夏石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他并未抬眼,只将手中茶盏轻轻置于案上,清脆微响。
同时,一丝浑厚法力蕴于喉间,声音不高,却如闷雷般在夏原耳畔炸开:
“二长老,慎言。”
夏原被这蕴含威压的呵斥一震,冲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噎住,老脸顿时涨红。
他强压下心头焦躁,定了定神,朝夏石躬身一礼,语气依旧急切,却已收敛了三分:“大长老,祸事!”
夏石这才略抬眼皮,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何事惊慌?”
“额,大哥,这位是……?”
夏原这才注意到那青衫客,见其装扮神秘,不由心生警惕,迟疑地看向夏石。
“无妨,并非外人。”夏石摆了摆手,示意他但说无妨。
夏原得了准信,心下稍安,急声道:“大哥,三公子他……方才突然去了西郊分家!不仅出手重创了守在那里的三弟,将分家库房中所存灵材、药石席卷一空,还……还丢下话来,斥我等为‘背信之徒’!扬言要屠尽我三房满门!”
“哦?”
夏石闻言,并未立刻回应,只是垂眸沉吟。
浊眼微微转动,精光隐现。
倒是那一直静坐的青衫客,闻言似被勾起了兴趣,微微侧首。
夏石察觉,抬眼看向对方,缓声道:“萧师,对此事……有何高见?”
那被称为“萧师”的青衫客轻轻摇头。
帷帽下传来平淡无波的声音:“此乃夏大长老家事,萧某终究是客,不便置喙。只是方才听闻‘三公子’……可是指那位身负一品灵脉、幼年便拜入玉清上宗的门下高足,楚王第三子——夏狂枫殿下?”
夏石闻言,面色又暗沉了几分,涩然点头:“正是。”
萧师微微颔首,不再多言,静静品茗。
一旁的夏原见两人打哑谜,却无准话,急得如热锅蚂蚁,背着手在厅中来回踱步,额角已渗出细汗。
“大哥!依我看,不如……不如便向三公子服个软,低个头吧!”
他停下脚步,看向主位上依旧不动声色的夏石,试探着提议。
夏石缓缓摇头:“不妥。”
“那……那便向大公子求助!请大公子看在同宗份上,在楚王面前为我等斡旋!”夏原又生一计。
“不成。”夏石再次否定,语气斩钉截铁。
且不说大公子夏狂书是否会为了他们这“三弟的人”去触怒楚王,单是他们身为楚州夏氏三房的身份,向大公子求助便是名不正言不顺,极易授人以柄。
大公子何等爱惜羽毛,岂会明着庇护?
“这也不行,那也不成!那我等究竟该如何是好?!难不成坐以待毙,等着三公子的屠刀落下吗?!”
夏原终于按捺不住,面色变幻,颓然跌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夏石看着胞弟这副沉不住气的模样,心下暗叹。
他这二弟,性情急躁,色厉内荏,几十年了,一点长进也无。
“为今之计,”夏石缓缓开口,声音沉稳。
“唯有先与朝夏郡内其他世家大族暗中串联,稳住阵脚。而后……再寻机与三公子面谈,徐徐图之,争取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局面。”
他抬起那双浊眸,目光悠远。
然而,他话音刚落。
“这么说,夏大长老是打定主意,要联合外人,来吃定本世子了?”
一道清越却透着刺骨寒意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花厅内响起。
厅中烛火无风自动,骤然一暗。
下一瞬,主位之旁空置的座位上,已悄然多了一人。
玄色道袍,暗金纹路流淌着冰冷光泽。
乌发以一根简朴白玉簪束起,露出一张俊美至极的面庞。
龙眉凤目,本该是风流恣意的长相,此刻眸中却唯有淡漠与讥诮。
正是夏狂枫。
“哈、哈哈……三公子说笑了!”
夏原最先反应过来,短暂的惊骇过后,竟是不惧反喜!
他脸上瞬间堆起谄媚到极致的笑容,连滚爬带地抢步上前。
亲手为夏狂枫斟满一杯热茶,躬身奉上,语气激动得近乎哽咽:
“三公子您可算回来了!老奴等在三公子封地,为殿下镇守这点微末基业,日夜翘首以盼,今日终得见公子真颜!便是此刻立刻死了,老奴也能含笑九泉了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余光去瞥自家大哥夏石,心下却生出一丝疑惑与不安:大哥素来最是机变,擅察言观色,此刻怎还端坐不动?
哎?
眼前景物怎地……
旋转起来了?
念头刚起,夏原便觉脖颈一凉。
他最后看到的,是自己那具无头的躯壳僵直地扑倒在地,血流如注。
而那位尊贵的三公子,正慢条斯理地接过他方才奉上的那杯茶。
面无表情地抿了一口,目光淡漠。
一招。
凝元境巅峰的夏氏二长老,夏原,枭首毙命。
夏狂枫放下茶盏,抬起凤眸。
望向主位上自始至终未发一言,连眼皮都未曾多跳一下的夏石。
“自裁罢。”
他声音平淡,仿若微不足道。
“留你全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