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朝夏郡城 ,郡守府礼亭。
距离白家大典已经过去一周了,月华初上,朝夏郡各大家族的族长、实权长老济济一堂,目光却皆凝在亭中央那留影玉册之上。
玉册光幕中,影像流转。
最终定格在那名白衣染血的老者颓然倒地,其身前,玄袍道装的少年负手而立。
虽衣襟见红,神色却淡漠如常,眸光微转,投向画面之外的某个身影。
光幕暗去。
郡守左仁川缓缓收起玉册,他环视亭中诸人,声音低沉:
“诸位……都看清了?”
“朝夏夏氏三位长老,如今仅存其一。且那三公子行事……”
“左郡守。”
一声懒洋洋的打断自亭角传来。
众人望去,只见一袭纹木青袍的青年斜倚在汉白玉凳上,面容俊朗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倦怠。
正是商家三老爷,商朝森。
“我等应召前来,可不是为听郡守大人掰扯三公子的‘家事’。”
商朝森把玩着手中一枚温润玉佩,眼皮都未完全抬起。
“若有要务,便请直言。若无……恕我等失陪。”
“哦?”左仁川目光倏然锐利。
“听朝森贤弟的意思,三世子此番屠戮同族长老,只是‘清理门户’,而非……残暴不仁,藐视郡法规条?”
亭中气氛陡然凝滞。
白苍、左禅等其余世家主事者皆默然垂眸,无人接话,唯有眼底精光暗闪。
“嗤。”
商朝森短促一笑,抬眼,与左仁川坦然相对。
嘴角却噙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朝夏郡,本就是楚王赐予三公子的封邑。此间夏氏族人,与他同宗同源。他整肃家风,处置几个不肖族人,何需向外人解释?又干我等何事?”
他语速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
“倒是郡守大人您……本该是三公子麾下臣属,却与远在淮南的‘大公子’书信往来甚是密切。这般脚踩两船,又意欲何为啊?”
“商朝森!你!”左仁川勃然作色,拍案而起。
商朝森却已悠然起身,掸了掸袍袖,随意拱手:“不瞒诸位,三公子已与我商家缔结秦晋之好。这朝夏的天,终究是三公子的天。诸位都是聪明人,当知何去何从,莫要……自误前程。”
言罢,领着数名商家亲随,扬长而去。
亭中一片沉寂,落针可闻。
各家主事者交换着眼神,旋即也纷纷起身,向左仁川草草行礼告退。
转眼间,偌大礼亭,便只剩下左仁川与左家家主左禅。
左禅踌躇片刻,上前低声道:“郡守大人,幽州本家那边……可有示下?”
左仁川面上怒色早已收敛,此刻唯余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他摆了摆手:“明日商府设宴,你亦代左家前去观礼吧。”
“是。”左禅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月华如水,倾泻空亭。
左仁川独自立于栏边,拾起紫砂壶,斟了一杯灵茶。
却未饮,只对着亭外一片虚空淡然开口:
“伤势如何了?”
虚空寂然,夜风拂过竹叶沙沙轻响。
左仁川也不急,指尖轻叩杯壁,若有所思。
良久,那虚空处才传来一道微弱意念,带着压抑不住的痛楚与惊悸:
“至少……需静养半载。是我托大了……那夏狂枫,根本是个怪物!分明只是凝元境修为,战力却……却直逼通玄境巅峰!咳、咳咳……”
剧烈的意念咳嗽声在左仁川识海中回荡。
“既如此,你便返回幽州静养罢。”
左仁川声音平淡,“顺便,代我向老祖求一个人。”
“……谁?”
“左千秋。”
那意念再无回应。
左仁川亦不再言语,举杯就唇,浅啜灵茶。
抬眸望去,天心明月皎洁如盘。
………
是夜 ·,坤乾府城,青竹阁。
午后那场“意外”之后。
白尘不仅“安抚”了贴身侍女,更借《忘情心诀》l,在娟儿体内那特殊血脉的封印上,又叠加了数重禁制。
诸多精妙秘法,随着修为突破,终于能窥见一鳞半爪。
倒是险些忘了……
那夏狂枫所谓的“见面礼”。
他取出玄蓝玉牌,灵识轻触。
片刻后,他面色古怪。
夏秘阁?
此地他虽未曾亲至,却素有耳闻。
名义上是夏氏一族收藏奇珍、典藏秘录之所。
实则,这“夏秘阁”还有另一层功用,专为某些隐秘交际而设。
一丝不祥预感悄然浮现。
该不会……
真是我那便宜表妹吧?
白袍少年摇了摇头,不再空想。
身形微动,便已悄无声息地出了青竹阁。
夏秘阁果然坐落于幽深巷弄之中。
门面古朴,略显陈旧。
与传闻中的销金窟大相径庭。
白尘驻足打量。
“这位公子,可是有约?”
窈窕少女自门内翩然而出。
身着翠绿宫裙、面覆轻纱,声若黄莺。
待她走近,面纱之上那双剪水秋瞳蓦地一怔。
这…这不是白家那位名动朝夏的十公子白尘么?
昨夜梦里还……
怎的今日便真人到访?
少女心中小鹿乱撞,面上却维持着柔媚。
白尘默然递过那枚玄蓝玉牌。
她接过探查,眸光一凝,随即侧身引路:
“公子请随婢子来。”
她腰肢轻摆,刻意显露姣好身段,裙裾摇曳生香。
白尘神色平淡,恍若未觉,举步随行。
就在他身影没入夏秘阁那扇不起眼的木门之后。
巷弄阴影处,一道丰腴身影悄然浮现。
月光恰好穿透云隙,洒落其身。
云髻高绾,一支水蓝凤羽钗斜插鬓边,流苏轻颤。
一袭月白云纹锦缎长裙,剪裁极尽贴身,纤柔腰肢与圆润臀线勾勒得惊心动魄。
柳眉凤目,顾盼间天然一段温柔风韵。
她此刻却微蹙着眉,面露困惑:
“奇怪……将这坤乾府城翻了个底朝天,姓‘温’的女子一个未见,男丁倒有几个……”
正烦恼如何向小姐交代,余光忽瞥见那道没入夏秘阁的熟悉白影。
“咦?那不是小姐心心念念的尘公子么?他怎会来此等地方?”
云姨美眸中讶色一闪,旋即被浓浓的好奇取代。
方才的郁闷顿时抛至九霄云外,她唇角微弯。
身影如水纹般轻轻一晃,便已无声无息淡去。
唯留一缕幽兰暗香,缓缓散入夜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