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秘阁。
白尘随那面纱侍女步入其中。
穿过一条足有十数丈的暗廊。
踏入主厅区域,豁然开朗。
迎面一扇丈许高的苏绣屏风横亘。
其上牡丹缠枝、鸳鸯戏水,绣工繁复精细。
廊顶悬着薄纱宫灯。
灯光透过纱罩,滤成一片朦胧暧昧的昏黄,柔柔地洒落。
四壁彩绘,或云山雾罩,或竹影扶疏,笔意缠绵。
脚下所踏,绯红玉丝绒毯,绵软厚实。
步履其上,几近无声,令人不自觉便屏息敛声。
这般情致……
难怪被那些世家纨绔私底下称作“朝夏第一偷香处”。
白尘心下明了,面上依旧清淡。
侍女行至一位管事模样的美妇身侧。
附耳低语数句,又回身。
眼波似怨似嗔地瞥了白尘一眼。
这才引着他走向回廊最深处的一扇紧闭房门。
白尘只作未见,径直推门而入。
门扉在身后悄无声息地合拢。
预想中旖旎暧昧。
或是囚困美人的场景并未出现。
室内陈设简单。
唯有一张宽大的暖玉床榻置于中央。
而榻上盘膝而坐的人……
“夏……狂枫?!”
白尘面容错愕。
他本以为此番前来。
最多是接手那位被掳的便宜表妹商无嫣。
哪曾想。
第一眼瞧见的,竟是这位。
目光微移。
角落处。
一名少女被柔冰蚕丝绦缚住手脚,昏睡不醒,正是商无嫣。
而那位玄袍道装的少年道人。
安然盘坐于室内唯一的玉榻之上。
双眸紧闭,气息若有似无。
白尘定了定神,目光闪烁。
恰在此时。
榻上少年似被惊扰,紧闭的凤眸倏然睁开!
“轰——!”
恐怖威压骤然爆发。
以夏狂枫为中心。
如无形海啸般向四周轰然席卷!
室内空气瞬间凝滞。
家具摆设“噼啪”作响,浮现道道裂痕!
白尘瞳孔微缩,反应极快。
玄黑法力汹涌而出。
化作一道凝实光罩。
不仅护住自身。
亦将角落昏迷的商无嫣一同笼罩在内。
这夏狂枫搞什么名堂?!
不是说好了先“敲山震虎”么?
怎的此刻杀气腾腾?
若非我反应及时。
只怕这商无嫣当场便要香消玉殒!
威压临身,光罩剧烈震颤。
白尘只觉法力如洪水决堤般飞速消耗。
不过瞬息,竟已耗去近半!
他面色微白。
目光沉沉地望向榻上那道袍少年。
“白……尘师弟?”
夏狂枫眼中凌厉的杀意与混乱缓缓褪去。
看清来人。
周身骇人气息如潮水般收拢。
顷刻间消弭于无形。
仿若方才那毁天灭地般的压迫感只是一场幻觉。
唯余满室狼藉。
与靠在门边微微喘息的白袍少年。
白尘深吸一口气。
压下翻腾的气血,心中骇然更甚。
仅仅是无意识泄露的气息冲击。
这真是凝元境该有的实力?
“白尘师弟,来得正好。”
夏狂枫开口。
声音带着疲惫与沙哑。
他并未多言。
抬起左手。
掐了一道玄奥法诀。
一点灵光自其指尖飞出。
化作流光。
缓缓飞向白尘。
这是《忘情真诀》一脉独有的神念传讯之法。
便捷隐秘。
白尘心下微哂,却未抗拒。
伸手接住那点灵光。
神念沉入。
下一刻,他眼皮猛地一跳!
“朝夏夏氏……三位长老,已去其二?!”
饶是白尘心性沉稳,此刻也不由得脱口而出。
望向夏狂枫。
目光充满古怪。
这人行事……
简直不可理喻!
夏氏乃其嫡系臂助。
纵有异心,也当徐徐图之。
收服化解。
岂能如割草芥般说斩便斩?
夏狂枫似能感知他所想。
微微颔首。
旋即又摇了摇头。
他自怀中取出一册空白玉简。
以指代笔,玄黑法力凝聚指尖。
于玉简上飞快书写起来。
字迹铁画银钩。
书写完毕。
玉简轻飘飘地悬浮至白尘面前。
白尘凝神看去。
眉头越皱越紧。
“你言道,离开商家后便往夏氏分家处置叛逆,心神却骤然失控?待清醒时,已身处此间,记忆混沌,只知做了些‘荒唐事’,且周身带伤?”
精分?
修真界也有这等病症?
不对……
娟儿那丫头不正是……
白尘猛地抬头,眼神复杂难明。
难道……
这位楚王三子,玉清高徒,竟也是个“特殊血脉”?
体内沉睡着另一道截然不同的古老真灵?
这可真是……
白尘靠门而立。
只觉额角隐隐作痛。
这世道,狠人与疯子,未免也太多了些。
室内陷入寂静。
商无嫣依旧昏迷不醒。
而夏狂枫则重新阖上双目。
良久。
榻上少年道人周身气息猛地一荡。
那双凤眸再度睁开!
这一次。
眸底深处,竟有一缕纯金色的光芒一闪而逝。
使他整个人看起来愈发淡漠高远。
他缓缓转动视线。
目光落在房门边的白尘身上。
白袍少年周身亦弥漫着清冷出尘气韵。
此刻正微蹙着眉。
显然陷入了深沉思虑。
白尘敏锐地感应到那道目光。
倏然回神。
迎上夏狂枫平静的眼眸。
心头警铃大作!
体内法力几乎本能地急速流转。
左手已悄然后移,虚按在门扉之上。
电光石火间,白尘已打定主意。
若这位三公子再度“发病”。
他立刻抽身便走,绝不犹豫。
至于角落那位便宜表妹……
只能说声抱歉,自求多福了。
毕竟,睡得如此深沉。
方才那般动静都未惊醒,也怨不得他人。
心思既定。
他扫了一眼下卧。
目光不着痕迹。
少女天蓝色的裙裾。
因之前的气浪冲击而微微上卷。
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小腿与纤巧足踝。
更往上的风景若隐若现。
引人遐思。
“师弟,勿慌。”
夏狂枫缓缓开口。
声音比方才更虚弱。
却多了几分清明。
“方才……是在镇压一道反噬的妖魂,险些失控,波及你们了。”
说罢。
他勉力抬起右手。
掐了一个简单的安神法诀。
一抹温润的玄黑流光自其指尖飞出。
轻柔地没入商无嫣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