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累吗？”
背靠着粗糙树干的利斯特拉眯缝着眼睛，目光没有聚焦地投向远处，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声问道。
细碎的阳光透过叶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不累。”梵娜保持着挺拔的站姿，拄着巨剑，连呼吸都平稳如初，“这样站立着保持警戒，消耗很小。”
“我不是指身体上的疲惫……”利斯特拉轻轻摇头，斟酌着词句，视线缓缓转向梵娜那覆盖着面甲的脸庞，“我是指……作为‘圣女’。背负这个身份，承载那些期望与责任，不会感到……另一种层面上的疲惫吗？”
“另一种疲惫……”梵娜沉默了片刻，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长时间战斗之后，肌肉会酸痛，精神会困顿。但好好睡一觉，就能恢复如初了。”
“不……你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利斯特拉摇了摇头，目光重新投向天空，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的复杂思绪，“那种……无形的重量——世人对圣女的仰望，教会的寄托，自身与那个崇高象征必须保持一致的约束……这些，不会让你觉得喘不过气吗？”
她顿了顿，喃喃自语道，“换作是我，绝对不会去当什么圣女圣子，想想就累得慌……”
“这样么……”梵娜面甲下的眉头似乎微微蹙起，但她的语气依旧没有丝毫的起伏，“我……没有这样感觉过。”
她微微低头，看着自己覆着甲胄的手掌：“在圣光教会中，我的使命很清晰——战斗，守护，净化威胁。其他的事情，有主教、祭司、学者们去思考，去安排。我觉得这样……就很好。”
她的语气里没有不满，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满足感，甚至能让人想象出她面甲下微微上扬的嘴角。
“思考太多……反而会让我困惑。能握紧剑，知道该挥向何处……这对我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她忽然转向利斯特拉，伸出手，在利斯特拉反应过来之前，一把抓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
“谢谢你，”梵娜真诚的声音透过面甲传来，“谢谢你愿意和我说这些话。也很少有人……会问我‘累不累’。”
“啊……”利斯特拉被这突如其来的接触弄得一僵，常年不与陌生人接触的她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
但是，她用了点力，对方的手却依旧纹丝不动。
她再用力——还是一动不动。梵娜甚至没有察觉到她想要挣脱的意图。
她眼角微微抽搐了几下，最终放弃了挣扎，任由自己的手被那只覆着冰冷金属的手握着。
这家伙……手劲也忒大了吧？
“咔嚓——！”
就在这时，一声如同玻璃碎裂的异响骤然打破了原本宁静的氛围。
紧接着，距离她们仅几米远的空地上，空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粗暴地撕开，一道幽蓝色的空间赫然出现在了二人的眼前。
“嗯？”梵娜的注意力被这突发状况吸引，下意识地转头望去。
利斯特拉抓住她瞬间的分神，猛地一用力，总算成功把手拔了出来。
她瞥了一眼自己有些泛红的手腕，有些不满地咬了咬牙。
不远处，伊丽莎白率先从空间裂隙中走出。她的视线扫过面前的景象，然后直直落在了利斯特拉的身上。
下一秒，她毫不犹豫地将腋下夹着的那团看上去明显有些晕乎乎的娇小身影，朝着利斯特拉的方向顺手一丢。
“oi！接着！”
“啊？！”
利斯特拉瞳孔骤缩，身体本能地向侧方翻滚闪避而去。
翻滚到一半，她的余光才终于看清那飞来的“物体”的轮廓……
那头红发，还有那道身形……
这特么不是艾塞莉娅吗？！
——布豪！
意识到这一点时，她已经滚到一半了，根本来不及调整方向再去接人。
但是，突然，她似乎又想到了些什么。
艾塞莉娅这丫头打小就头铁，摔一下估计也坏不了。要是真撞傻了也不是不行……说不定这样之后她就不去赌博了呢？
与此同时，当看清飞来的是个人的时候，梵娜瞬间就开始了行动。
她将大剑用力插进地里，身形一闪，原地顿时留下一道残影。下一瞬间，她已经精准地出现在利斯特拉原本的位置，然后伸出了双臂！
“咚！”
然后，随着一声闷响，艾塞莉娅的脑袋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梵娜坚硬的怀里。
梵娜确实接住了她，但是效果似乎还不如没接住……
“呃啊……”
本就因粗暴的空间传送而头晕目眩、勉强维持意识的艾塞莉娅又遭受重击，直接就这样软绵绵地晕了过去，瘫在了梵娜怀里。
“…………”
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气氛一时间相当地沉默。
梵娜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毫无声息的红发少女，面甲后的表情满是茫然。
她似乎不太习惯处理这种突发情况。她就这样原地呆愣了两秒，然后可能是觉得自己抱人的姿势不太对，她下意识地、直愣愣地松开了手。
“啪叽。”
艾塞莉娅面朝下，直接背着手摔在了林间的空地上。
“不是……” 思裴斯看向伊丽莎白，语气带着些许的无奈，“你扔她干嘛？好好的带出来不行吗？”
伊丽莎白略显尴尬地轻咳一声，目光缓缓转向正在从地上爬起来的利斯特拉，果断转移了问题的焦点：“咳，这个……利斯特拉，你躲什么啊？你不是她姐吗？”
闻言，利斯特拉顿时将眼睛瞪得更大了。她左右看了看，最后难以置信地望向还保持着松手姿势的梵娜，有些崩溃地开口道：“不是……你去接她干嘛啊？！你要是不接，她顶多撞在那边的树上啊……树皮总应该比铁皮好点吧？”
“？”梵娜似乎被这番带着责问的语气弄得有些无措，声音里罕见地透出一丝低落的情绪，“对不起……我看到她飞过来，下意识地就想要接住。我是不是……做错了？”
感受到了梵娜那即便隔着面甲也能流露出的茫然和隐隐的委屈，利斯特拉一肚子的话堵在喉咙口。
确实，她确实没错……她只是想接住艾塞莉娅而已，她又不是故意的……
那她能怪谁呢？
她将目光瞥向一旁似乎有些心虚的伊丽莎白，然后立刻将视线移了回来。
算了算了，这个惹不起……
“……不不不，是我言重了。你没错，是好心……算了算了，都是我的错！”
她深吸一口气，认命般地说道，然后快步地走到艾塞莉娅身边。
利斯特拉俯身，动作小心地将面朝下的艾塞莉娅翻了过来，捞进怀里，然后伸出手，力道适中地拍了拍对方的脸颊。
“喂，醒醒，艾塞莉娅？没事吧？”
“呜……呃……” 艾塞莉娅的眼皮颤动了几下，迷迷糊糊地睁了眼睛，“怎么了……开饭了吗……？”
这时，她看到了利斯特拉近在咫尺的脸，涣散的目光逐渐聚焦，瞬间清醒了不少。
“啊！老姐！你真的在这儿！”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随即却突然注意到了利斯特拉身上破损不堪的衣物，疑惑地皱起了眉头，“诶？老姐你的衣服怎么破成这样了？发生什么事了？”
“啊……这个。简单来说，刚才和那位女皇殿下稍微‘切磋’了一下。” 她指了指不远处的伊丽莎白，“然后……输得比较彻底。”
利斯特拉依旧面无表情地说道，但眼底隐隐流露出些许的无奈。
“啊？！” 艾塞莉娅倒吸了一口凉气，立刻扭头看向了伊丽莎白，又转回来盯着利斯特拉的双眼，满脸的难以置信，“你和伊丽莎白殿下打了一架……竟然还没死？！这么强？！”
“也就挨了一拳。”
“哦，那没事了。”
艾塞莉娅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然后立刻又挨了利斯特拉的一个脑瓜崩。
“什么叫那没事了？！你来挨一拳试试？”
“呜哇！你又打我！”
“好了好了……别闹了……”
伊丽莎白走上前来，制止了二人有些孩子气的打闹。
“艾塞莉娅和我的同伴在一起，我们就顺手把她一起捎过来了。”
“嗯，谢谢了。”利斯特拉点了点头，“就算你们不带她来，我也会去找她的。”
“啊，对了……”突然，利斯特拉将视线转向了身后的梵娜，“梵娜，你是不是应该……做个自我介绍啊……？”
“哦……是的。”梵娜点了点头，然后在伊丽莎白有些不解的目光中缓缓走上前来，对着她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向您致意，尊贵的伊丽莎白·席尔瓦殿下。我乃圣光教会当代圣女梵娜·维塔利斯。在此，谨代表我个人及我所守护的信念，对您及时的援手致以最崇高的敬意与由衷的感谢。”
“等等……” 伊丽莎白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迟疑，她抬手指了指梵娜，又仔细地看了看她的全身板甲，仿佛在确认着什么，“你说……你是什么？圣光教会的……圣女？”
“嗯。我是圣光教会的圣女。”
梵娜像是猜到了伊丽莎白会有这样的反应，非常平静地点了点头。
“不是……”伊丽莎白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身旁的思裴斯，“你觉得这合理吗？”
“啊？”思裴斯眨了眨眼，“我不知道啊？”
“算了不管了……总之，别浪费时间了，先出发吧。”
伊丽莎白摇了摇头，有些无奈地说道。
“嗯……那就由我来带路了。还请跟紧我。”
梵娜将大剑背在了背上，示意众人跟上她的步伐。
“…………”
众人不再言语，很快便跟着梵娜向着远处的驻地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