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娜？」
母亲的声音传入了我的耳畔，温和而清晰。
她手中端着一块奶油蛋糕，斑驳果酱在烛光下泛着黯淡的光泽。
七根蜡烛在蛋糕之上围成了一个圈。火苗微弱地跳动着，在黑暗中缓缓摇曳着。
「今天，是你七岁的生日呢，梵娜。」
母亲拉扯着嘴角，努力描绘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来……许个愿，然后吹灭蜡烛吧。」
我凝视着那些颤动的火焰。
我该许什么愿望呢？
我只是……想和爸爸妈妈一直在一起。
「梵娜……妈妈有点累了。」
母亲的笑容垮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挥之不去的疲惫。
她那头曾经柔亮如月华的长发，如今枯白而缺乏光泽，像是被寒霜侵蚀的干草。
「别怪你爸爸……他啊……」
话语在这里停顿，化作一声轻微的叹息。
「或许现在的你还不能完全明白……但妈妈，可能没有办法陪你走太远的路了。」
…………
「梵娜……妈妈真的好想，看着你一点点长大啊。」
母亲伸手将我轻轻揽入怀中。
她的怀抱依旧温暖，却似乎单薄了许多。
「你父亲以前，总说自己想成为一名骑士。他说，骑士的职责就是守护所爱之人。」
她的目光投向空无一物的门前，眼底掠过一丝遥远而温柔的光彩。
「可是，他在骑士选拔的第一关就被刷下来了……哈，那时候啊，他强装着没事，背过身去却差点在我面前掉下眼泪呢，真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现在他成了医生……用另一种方式践行着守护的承诺，也好。」
她的手臂微微收紧，声音低了下去，变得无比平静。
「只是……我的病，他治不好。」
温热的液体，无声地滴落，洇湿了我头顶的发丝。
母亲哭了。
安静的、无法抑制的泪水顺着她瘦削的面庞淌下，然后顺着重力缓缓坠落。
「对不起，梵娜……」她有些慌乱地擦拭脸颊，「妈妈不该哭的……今天是你生日，该高兴才对……」
我抬起头，伸出手，笨拙地、小心翼翼地拭去了她脸上的湿痕。
「吃完蛋糕，我们就早点休息吧。」
她望向窗外已经完全沉落下去的夜色，目光有些空茫，轻声低语着。
「他……今晚大概，也不会回来了吧。」
…………
“圣女殿下……圣女殿下？”
副官的呼唤声将梵娜从沉滞的梦境边缘猛地拉回。
她瞬间睁开双眼。尽管脑海中依旧闪烁着过往的记忆，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到她下一步的动作。
“绮莉……吗？”面甲后，梵娜的声音平稳如初，已经听不出半分睡意，“是有什么情况吗？”
“昨夜，伊丽莎白殿下展开了一次大规模清剿行动。”绮莉的汇报简洁清晰，显然已经熟悉了和梵娜的交流方式，“她肃清了方圆数百里内所有的大小邪教据点。根据今晨各巡逻队回报及侦测神术反馈，目前‘赤砂之地’战区，邪教徒的有组织活动已基本绝迹。”
“现在，仅剩最外围区域尚有零星邪教徒骚扰，但也均被随处可见的『疫医』阁下及时处理了。”
梵娜思索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那位龙族女皇的行动力与实力似乎比传闻中的更加恐怖啊……
“整体而言，邪教徒的威胁短期内已不足为虑。”绮莉话锋一转，神色凝重起来，“但是，今晨第三探索小队在东南方向，一处已废弃的边境村庄外围，发现了……一些无法解释的痕迹。”
“无法解释？”
梵娜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然后迈开步伐大步向帐外走去。
“是的，圣女殿下。”绮莉加快脚步跟了梵娜大步流星的步伐，“他们发现了激烈的战斗痕迹，范围集中，但能量残留……极度混乱且矛盾。”
她迅速翻动手中的笔记与报告，语速逐渐加快：“现场的能量光谱分析显示，至少有超过三十种截然不同的生物能量在现场密集交织。其中包括但不限于：高阶魔族的暗蚀特性、精灵族的自然共鸣、多种兽族的蛮力魔法、血魔特有的血腥魔力……甚至还检测到了疑似龙裔的古老威压残留。”
梵娜仔细聆听着，步伐因为思索而微微缓了下来。
“更违背常理的是，”绮莉的眉头紧锁，声音里充满了困惑，“其中还混杂了数种大型掠食魔兽的狂暴气息——例如双足飞龙，炎狱兽这种破坏力惊人的物种。然而，现场除了那一小块区域的能量乱流与物理破损外，周围环境几乎完好，并未出现这类大型魔兽移动或战斗时应有的、大范围的植被摧毁或地形改变。”
“这完全不符合生态逻辑与物理常识。如此多习性迥异、甚至互为天敌的种族与魔兽，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一个偏僻的废弃村庄外围并爆发冲突。而大型魔兽的痕迹如此‘集中’且缺乏环境破坏，更是匪夷所思。侦察队初步判断，这绝非自然战斗所致。”
“因此，属下认为有必要对那片区域展开深入调查。”
绮莉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相当认真。
梵娜点了点头：“你也可以将这些事情告知伊丽莎白殿下与她的伙伴们。她们……是值得信任的盟友。”
“那位狼族血裔的赏金猎人……您觉得她真的可以信任吗？”
绮莉咬着笔杆，思索片刻，最终还是有些犹豫地表达了自己的担忧。
“她叫利斯特拉……她不是什么坏人……”梵娜摇了摇头，“她救了我。”
“……我明白了。”绮莉不再多言，点了点头，“属下这就去安排。”
目送副官的身影消失在营地晨光中，梵娜缓缓垂下了视线。
铠甲包裹下的身躯强健有力，在圣光的加持下永远保持着充满活力的状态。
但她的内在，却仿佛缺失了什么重要的部分。那些本该鲜活的、属于“人”的联结——似乎已经在不知何时散失殆尽了。
梦中那些属于过去的一切明明是那么的温暖，但是醒来时，她的内心却掀不起任何波澜。
就连回忆里父亲跪在墓前崩溃的哭声，也无法在她心中激起应有的悲恸。
为什么？
她这样问自己。
但答案也很简单，因为一切都已被她“看见”过太多次了。
父亲嘶哑的忏悔声，无数次地在当时的脑海回响：
「对不起……梵娜……」
「你可以恨我……这都是我的错……」
但她心中没有恨，也没有悲痛。
她的心中，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
当未来早已在无数个夜晚，以无数种残酷的方式在眼前预演，现实便成了按部就班的舞台剧。
母亲的病逝，父亲的疯狂，每一处转折，每一场悲剧，都在她所“看见”的轨迹之中。
而现在，她也清晰地预见了自己的结局——
死亡。
就在不远的将来。
…………
七岁时，她预见到自己会摔下台阶，于是她选择闭门不出三日。
第四日，她一个踉跄撞开房门，从台阶滚落，左腿骨折发出的声响与梦境中分毫不差。
不久前，她预见到伙伴会死于邪教徒的突袭，她提前警示，并更改了路线。
但另一支邪教徒却出现在新路线的必经之地上。同伴倒下时痛苦的表情，与她预知中的场景如出一辙。
她的每一次反抗，都像在早已注定的剧本边角涂改，然后再被无情地覆盖上与原来如出一辙的文字。
她无数次想要为这癫狂的舞台剧画上句点。她曾经歇斯底里地挣扎过，却始终无法迎来最终的谢幕。
『预知』——这份独属于她的“恩赐”，从未给她带来过福祉，只有反复确认的绝望。
它与生俱来，却时灵时不灵，有时能窥见数年后的未来，有时却只能闪过下一秒的危机。
它飘忽不定，却永远只会展现出关于厄运的片段。或许，唯一能让它发挥些许价值的，只有战斗时的预知。
也只有在生死一线的厮杀中，这份诅咒般的能力，才显得不那么讽刺。
“…………”
铠甲下的手指微微收拢，金属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她抬起头，面甲转向右方。
晨光勾勒出一道熟悉的修长身影，正斜倚在不远处的木栏边。
利斯特拉手里捏着一片煎得金黄焦脆的面包。她看到梵娜后便立刻转身，快走几步来到了她的身旁。
“哦？你一直醒得这么早吗？”
利斯特拉的声音带着些许慵懒的尾音。她看了看手中的面包，又看了看梵娜全覆盖式的头盔，动作顿了顿。
她低头，小心翼翼地沿着面包边缘，将自己咬过的那一小块区域仔细撕了下来，捏在手里，然后将剩下完整的大半片面包递向梵娜。
“还没吃早餐吧？喏，这个给你。”
梵娜没有立刻接过，犹豫了一下，问道：“你……不吃了？”
“嗯，给你了。”
利斯特拉又晃了晃手中的面包。
梵娜这才伸出覆甲的手，接过那片面包。
然后，在利斯特拉隐含期待的注视下，她只是用两根手指捏住面包，非常熟练地将其用力压扁、卷成更易入口的条状，然后精准地塞进了面甲下方应该是嘴部的通风缝隙里。
紧接着，面甲后传来细微而规律的咀嚼声。
利斯特拉：“……”
她看着梵娜面甲上那道缝隙，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捏着的那一小块“边角料”，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
本来还想着看看她会不会摘下头盔吃饭的……看来是自己想多了……
最后，她默默地把那一小块边角也塞进了自己嘴里，有些含糊地咀嚼了几下便咽了下去。
“是食物不好吃吗？”梵娜咽下面包，声音透过面甲传出，略显沉闷，“你肯定没吃饱……你的肚子都还是瘪的。”
利斯特拉下意识地吸了口气，随即反应过来，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好吧，我确实没吃饱，但是没什么影响。但是这真的不是食物好不好吃的问题，因为我本来也尝不出什么味道……”
她转身靠着木栏，看着面前逐渐苏醒的营地，语气平淡地补充道。
“我多少也算半个血魔吧，味觉系统和你们不太一样。普通食物对我来说……味同嚼蜡。蕴含魔力的新鲜血液，才是真正能给我带来‘滋味’和‘饱足感’的东西。”
“这样么……”
梵娜点了点头，似乎很认真地消化了这个信息。
她思考了几秒，突然问道：“那你想喝血吗？”
“呃？”利斯特拉猛地转回头，警惕地看向梵娜，“你想干什么？我也不是非喝血不可啊……普通食物我能吃，只是不好吃而已，不喝血我也饿不死的。”
“哦。”梵娜又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稳无波，“那，之后我可以让后勤准备一些治疗用的储备血包。或者……”
她向前微微倾身，看向利斯特拉的眼神里带着一种纯粹出于解决问题的坦然：
“……或者你现在实在需要，也可以吸我的血。我的血液富含生命力，应该符合你的需求。”
“不不不！大可不必！不，不是，是绝对不行！”
利斯特拉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连连摆手，几乎要跳开一步。
开什么玩笑！我一个在灰色地带游走的赏金猎人，跟圣光教会的人混在一起已经够冒险了，你还想让我当众吸你这个圣女的血？！
你觉得我是嫌自己命太长了，还是觉得天凉了想让我体验一下被架在火刑架上烤的滋味？
她在内心吐槽着，脸上却只能维持着僵硬的表情。
梵娜看着她激烈的反应，沉默了一下，然后非常郑重地点了点头，得出了自己的结论——
“你宁愿强迫自己吞咽无味的食物，也不愿为了生存需求而伤害或利用他人。利斯特拉，你果然是个好人。”
利斯特拉：“…………”
她张了张嘴，但所有想要解释的话却都卡在了喉咙里。最终，她只是缓缓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半张脸。
算了……她都这样了，我也只能顺从她了。
你说我是好人，那我就是好人吧。
嗯，对，没错。
我就是个好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