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利奥特大人……您的伤……”
白发的血魔女性俯下身子，指尖悬停在男人胸前狰狞的撕裂伤上方，用带着生命力的魔力为他缓缓修复着伤口。
他的血液正从被某种狂暴力量扯开的裂口里不断渗出，浸透了他半边衣襟。
似乎是想到了些什么，血魔女性眼中的担忧突然被阴冷的凶光所取代。她愤恨地咬了咬牙，锋利的犬齿在唇间若隐若现。
“小伤罢了。倪克斯，带我离开这里吧。”
埃利奥特的声音有些许沙哑，却依旧平稳。
他撑着那根坚硬的黑色手杖，摇摇晃晃地站起了身来。
“失礼了。”
倪克斯立刻上前，将肩膀抵在他臂下，稳稳撑起了他的身躯。
“笃——”
“笃——”
手杖点在粗糙石面上的规律声响在空旷的巷道里回荡。
两人转过一处坍塌大半的墙角，却突然一同止住了脚步。
一道漆黑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斜倚在前方巷口的阴影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只有他脸上那片五彩斑斓的油彩在微弱的光线下清晰地显现出来，勾勒出一个僵硬的、弧度夸张的笑容。
“谁？！”
倪克斯瞬间挡在了埃利奥特的身前，伸手凝聚出一柄硬血长刃，径直指向来人。
“哎呀呀……”
那身影慢悠悠地直起身子，向前踱了两步，脸上的油彩随着肌肉牵动诡异地流动、重组，最终定格成一个混合着戏谑与亢奋的奇怪表情。
“看看这是谁……我们尊贵的埃利奥特阁下，怎么会伤成这样呐？”
他歪着头，视线如同湿冷的触手，仔细的扫过过埃利奥特身上的每一处伤口。
“看来情况不太顺利呢……嗯哼？怎么办呢？”
“小丑……”埃利奥特面具下的眉头紧锁，手杖在地面叩出沉闷一响，“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在这里做什么？”小丑像是听到了什么绝妙的笑话，猛地向前一蹿，又突兀地停住，鲜红的油彩瞬间在他脸上爆炸般扩散，几乎覆盖了整张面孔，只留下了那双亮得惊人的瞳孔，“这句话，应该我问您才对呀，埃利奥特先生。”
“您难道……忘记了我们的交易了吗？”
紧接着，他脸上的鲜红又潮水般褪去，被一片沉郁的、代表着哀伤的深蓝取代。
他用戴着破烂手套的手捂住嘴，肩膀夸张地耷拉下来，发出呜呜咽咽的，难听的哭声：“太令人伤心了……像您这样的大人物，居然连我们这些可怜虫微不足道的请求……都满足不了吗？”
埃利奥特沉默着，只有面具边缘滑落的一滴冷汗，暴露了他并非表面那般平静。
倪克斯手中的血刃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只要小丑敢动手，她就会毫不犹豫地刺出手中的利刃。
“我记得我们的约定，”埃利奥特的声音中带着异常沉重的疲惫，“但是……你要的东西……时机未到。”
“时机？”小丑脸上的油彩骤然扭曲，化作一片混沌的漩涡，缤纷的色彩疯狂地搅动着，“啊哈！时机！多么美妙的借口！”
他突然原地旋转一圈，破烂的黑袍下摆甩出刺耳的破空声。紧接着，他又猛地向前探出身子，脸庞几乎要贴到倪克斯的血刃之前。
“让我猜猜……‘时机未到’，是因为真的还不到时候，还是说……”他的声音陡然压低，变成阴险的耳语，“您根本就不想履行我们之间的约定？”
“为了帮你搞到稳定的『暴食』血肉，我们可是付出了不少的代价啊……”小丑的脸上浮现出虚假的，悲怆的神情，“而且，就在昨天晚上，我们百分之九十左右的人都被那位女皇当做蚂蚁碾死了……多么可怜啊……”
埃利奥特的手指猛然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我从来没有说过我需要你们这样的帮助……我想要的从始至终只有『原罪』的血肉而已。对赤砂之地的平民百姓出手，纯粹是你们的个人行为。”
“但是，我们不对普通人出手，又怎么能有机会分散『疫医』的力量呢？”小丑故作无辜地摊了摊手，“在和我们合作之前，您就应该考虑到这一点的，不是吗？哈哈哈哈哈！”
“埃利奥特……你明明很清楚的……对吧？但你还是这么做了。你……果然虚伪至极。”
“注意你的言辞。”
倪克斯的声音冰冷刺骨。高阶血魔的威压如同刺骨的寒潮，缓缓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别太过分，小丑……我说过，我会履行承诺的。”
埃利奥特的脸色愈发阴沉。他强忍着怒气，看向小丑那张带着虚假笑意的丑陋面庞。
小丑却仿佛对他的愤怒毫无察觉，甚至惬意地吸了吸鼻子，脸上油彩瞬间变成了明亮的金黄色。
“哦~愤怒了？还是害怕了？这才对嘛……这才是交易该有的样子，而不是我们对您单方面的、令人作呕的施舍～”
他后退一步，动作轻佻地拍了拍手。
“听着，亲爱的埃利奥特先生，”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异常清晰、冷静，与刚才的模样判若两人，只有眼中那抹非人的冰冷恶意依旧，“我的耐心，和我的幽默感一样，都是有限度的。你承诺的东西，必须在一周之内，交到我的手里。”
他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的眉心，油彩在那里留下一个滑稽的圆点。
“否则，我不介意把您那些……呃，不太符合您的表面身份的那些小小的实验，还有您是如何‘巧妙地’和深渊教徒合作的故事，用我那满是浆糊的脑子编成童谣，唱给您资助的那些孤儿院里的孩子听。”
他歪着头，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我想，圣光教会的那位圣女，还有那位刚来的、火力特别足的龙族女皇，一定会对这些童谣……非常感兴趣的，您说对吧？”
巷子里的空气似乎都停止了流动。倪克斯的血刃微微颤抖了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凝聚到极点的杀意。
她知道，眼前这个疯子绝对不是在开玩笑。
他说得出来，就绝对做得出来。
埃利奥特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的伤口因此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他透过面具的孔洞，凝视着眼前这张变幻莫测的脸。
“五天后，”他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听不出任何的情绪，“你会拿到你要的东西。”
“棒极了！”小丑脸上的油彩瞬间爆发出欢快的明黄色，他夸张地鞠了一躬，“我就知道，和聪明人打交道总是这么愉快！那么……”
他的身影开始向后融入阴影，声音也变得飘忽不定，仿佛来自四面八方。
“祝您疗伤愉快，埃利奥特先生……哦，还有您身旁那条忠诚的狗。嘻，下次见面，希望您能站得……更稳当些。哈哈哈哈哈——！！！”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身影如同被橡皮擦抹去了一般，彻底消失在巷子的深处。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油彩气味，证明他曾经来过。
“呼———”
压力陡然消失。倪克斯瞬间收回血刃，转身扶住埃利奥特摇摇欲坠的身体。
“埃利奥特大人，您感觉怎么样？我们得立刻离开这里了。圣光教会的人应该已经开始调查了。”
埃利奥特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小丑消失的方向，面具下的眼神晦暗不明。
“倪克斯……我们损失如何。”
半晌之后，埃利奥特才缓缓开口问道。
“全部阵亡……他们都被那位女皇杀了。”
“所有的试验品都失去了控制，陷入了暴动……幸好您昨天及时赶了回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您真的打算把那件东西给他们吗。”
倪克斯用复杂的眼神看着埃利奥特。
“只要能摆脱他们……我们就能进行这计划的最后一步，迈向真正的终局了。”
“届时，这世上将不再有真正的死亡……”
埃利奥特露出了疲惫的笑容。他伸出手来，拍了拍倪克斯的肩膀。
“你也应该明白了。我早就没有退路了，倪克斯。”
“最后的试验体已经转移成功了……对吧。”
“嗯。”
“那就……回公司吧。”
……………
数小时后，梵娜一行和圣光教会的侦察骑士小队来到了那处混杂着多种诡异魔力残余和大量痕迹的地方。
“这里的确在我昨夜的清剿路线内。”伊丽莎白缓步上前，视线犀利地扫过地面，眉头微蹙，“但在我离开的时候，这些痕迹绝对还没有出现。它们是在那之后产生的。”
空气中弥漫着五彩斑斓的能量余韵。细微的精神污染悄然渗入众人脑海的之中，如同众多垂死者的呓语，令人感到颇为不适。
突然，利斯特拉的鼻翼动了动，似乎是嗅闻到了什么东西。
她忽然蹲下身，指尖用力拂过一道深深刻入岩石的痕迹，那里沾染着些许早已氧化发黑的陈旧血渍。
“怎么了？”
梵娜立刻注意到她细微的神情变化，转身看向她的面庞。
“不……只是感觉有些……”利斯特拉捻了捻指尖，仔细感受着这股微弱却奇特的腥甜气味，“虽然感到非常难以置信。但是……这股残留的血气，竟然让我有种……血脉相连的亲近感。”
她抬起头，眼神中掠过一丝罕见的迷茫。
“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的亲人……从我记事起，我就是孤身一人了。”利斯特拉思索着，低下了头，“这股血气的主人，会是我的亲人之一吗……？”
“你想见到你的亲人吗？”
伊丽莎白的声音从她的侧后方传来。她的语气听起来只像是随口一问，但目光却若有所思地落在利斯特拉身上。
“我不清楚……”利斯特拉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的父母是谁，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死了还是故意抛弃的我。说到底……其实也无所谓了。”
“血魔对于混血后裔的态度一向不佳，”伊丽莎白有些悲观地说道，“我觉得……你被遗弃的可能性不低。”
“谁说不是呢？”利斯特拉的眼神有些黯淡了下来，“不过，我还是希望他们是真的有什么苦衷……”
“心怀希望，本身并非罪过。”
梵娜忽然低声喃喃着开口道，声音闷在面甲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思绪。
“只是……希望越大，失望也会越大……”
但紧接着，她像是被自己的话刺痛般，急忙摆了摆手，“抱歉……我不是想否定你。我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情。”
“没关系。”利斯特拉摆了摆手，安慰道，“我明白。”
“呃……既然如此……要不我们先四处看看吧？”思裴斯打破了略显凝重的氛围，看向众人，提议道，“我总感觉有些怪怪的……还是再接着搜查一下吧。”
“那就这么办吧。”
伊丽莎白点了点头，赞同了思裴斯的提议。
很快，众人协调了一下人员分布，在这片痕迹的周围开始了进一步的调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