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验场里的空气凝滞而冰冷,弥漫着消毒液与淡淡的血腥混合的气味。
幽蓝色的屏幕闪烁着,包含了大量数据的信息无声地滚动着,然后截然而止。
“又失败了……是禁魔立场的强度太高了吗?还没开始分离就死去了……”
埃利奥特咬了咬牙,齿间泄出一丝压抑的嘶音。
机械臂在他精准的操纵下平稳地移动着,将手术台上那具已面目全非的幼小尸体托起。
那曾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此刻却像被无形力量揉碎又胡乱拼接的残渣。
“…………”
沉默的氛围在实验室里蔓延着。
埃利奥特静立原地,面具后的目光停留在空荡的手术台上。
数秒后,他极挥了挥手,两名身着白色研究服的员工立刻上前,动作熟练而沉默地将尸体抬上推车,送入墙侧那道暗沉的合金闸门后。
低沉的嗡鸣响起,焚化炉启动时的微光从门缝渗出,又很快熄灭。
“下一个。”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倪克斯没有说话,点了点头,指尖在控制面板上划过。
“嗡——”
伴随一阵泄压般的嘶鸣,新的圆柱形容器缓缓降下,在冷光中泛起雾状的寒霜。
容器内蜷缩着一具娇小的躯体。他的皮肤苍白近乎透明,淡青色的血管在其下隐隐浮现。
数根半透明的管线深入他的颈侧与脊椎,缓缓闪烁着幽蓝的光芒。
“切断维生魔素供给。”
指令落下瞬间,管线自动脱离,接口处渗出少许晶亮的液体。
几乎在同一刹那,孩子体表那些原本如纹身般静止的斑斓“星之彩”,骤然活动了起来。
它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随后立刻自皮肤表面挣脱、膨胀,化作无数缕扭曲的光丝向四周疯狂蔓延开来。
空气开始扭曲,实验室内的仪器屏幕闪烁起无序的噪点,仿佛空间本身在被这些“色彩”侵蚀。
“呲啦———”
皮肉撕裂的黏腻声骤然响起,埃利奥特的胸前突然裂开一道纵贯的缝隙。
下一秒,难以名状的巨物从那道裂口中汹涌而出——
那并不是什么正常的器官,而是无数不同生物部位强行融合成的畸态聚合体。
覆盖鳞片的触手、生有复眼的肢节、滴落酸液的喙状口器……所有一切都违背常理地纠缠共生,化作一束束疯狂增殖的肢团,猛地扑向那些逃逸的“色彩”。
“滋滋滋———”
接触的瞬间,畸变血肉表面剧烈沸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下去,变得干瘪。
但与此同时,这些肢体却也将那些斑斓的光丝死死地吸附,缠绕在了原地。
很快,那些肢体的表面骤然裂开无数张细小而狰狞的嘴,每一张都布满螺旋状的利齿。它们不断咬合、吞噬、撕扯,将挣扎的“星之彩”一寸寸拖入自己的血肉深处。
整个过程中,实验室里回荡着粘稠的咀嚼与**声,仿佛有无数生命正在那团畸形中疯狂地进食。
最终,弥漫着“色彩”的肉团开始收缩。它以违背物理法则的方式折叠、坍缩,像被吸入无形漩涡般退回埃利奥特胸前的裂口。
当那最后一缕触须没入时,裂缝倏然合拢,埃利奥特身着的研究服表面迅速恢复了平整,只余下些许细微的褶皱。
“噗嗤——”
紧接着,埃利奥特的手径直插入自己的胸口中,取出了一团被透明晶体包裹的不规则球体。
晶体内部,被禁锢的“星之彩”如潮汐般缓慢翻滚、冲撞,折射出妖异变幻的斑斓光晕。
“果然……”他低语,声音带着些许脱力而导致的沙哑,“用沙罗曼达的抑魔水晶构筑囚笼,再用勒拿之血压制它对生命力的吸收速率……这样一来就能有效压制它们的活性。”
他微微转动球体,凝视其中那些试图突破晶壁的“色彩”。
“再以独角兽的髓质与『原罪』的再生血肉作为生命基质供给……应该能维持相当长时间的稳定状态。”
他疲惫地扯了扯嘴角,自嘲般笑了笑。
“这……大概算勉强符合‘小丑’的要求了吧。”
随后,这枚球体被他小心地置入一旁早已准备好的灰色金属匣中。
匣盖合拢的瞬间,内部传来多层符文锁扣依次啮合的轻响,表面浮现的幽蓝纹路缓缓黯淡,最终归于沉寂。
“埃利奥特大人……”
倪克斯的声音在寂静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她走到操作台旁,目光落在那个装着“星之彩”的金属匣上。
“我们真的……要把‘星之彩’交给小丑吗?”
埃利奥特的右手无意识地握紧又松开,指节因用力而泛起些许的青白。
“不给他,他只会用更棘手的方式纠缠我们。”他的声音有些含糊不清,像在喃喃自语,“况且……在我们完成最终的‘救赎’之后,死亡将不再是终点。一切都可以被修正,一切都可以被偿还。”
“可是——”
“我知道你想表达什么,倪克斯。”埃利奥特突然转过头来,目光变得异常冰冷,“你想说这是借口,是自我安慰,是伪善者的逻辑。”
“但是,倪克斯,我不会回头的。”
他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把那块异常的凸起硬生生挤了回去。
“放弃对我而言,早就已经不现实了。”他的目光忽然变得空洞,左眼在面具后的阴影里微微转动,仿佛其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蠕动,“如果非要让我说些什么……那就等我死后亲自去向那些死在黎明之前的人解释吧。”
实验室陷入了漫长的沉默之中,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声在持续作响。
忽然,埃利奥特的目光定格在了那具尚未被运走的幼小躯体上。
他缓缓走过去,眉头逐渐皱起。
“为什么……”他伸出手,手指悬在孩子冰冷的手臂上方,许久才轻轻落下,“这具躯体……竟然没有任何损伤?”
孩子的身上丝毫没有被侵蚀的痕迹,甚至连皮肤都保持着柔软与弹性,只是没有温度,没有呼吸。
“‘星之彩’……没有伤害他?”
倪克斯也跟着走上前来,俯身仔细地观察着。她翻起孩子的眼皮,清澈的瞳孔早已变得涣散,显然是已经死去多时了。
“或许……这才是它能被成功剥离的原因。”埃利奥特仔细思索着,说道,“寄生的目的本来就不应该是杀戮,而是共生。难道它真的有某种……选择宿主的智慧?”
“那这具实验体该如何处理呢?”
倪克斯的手轻轻落在孩子柔软的头发上,目光看向埃利奥特。
埃利奥特沉默了很久。他的视线缓缓移向了孩子那微微上扬的嘴角。
那是一个仿佛只是在沉睡的平静笑容,与这个充满血腥与悖论的实验室格格不入。
“没有污染……没有污染了么……”
他低声重复着,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埋了吧。”再度睁开眼睛时,他的声音已恢复了冷静,“和那些‘病逝’的孩子……埋在同一片墓园里吧。”
“是。”
倪克斯示意两名员工上前。他们动作小心地将孩子装进裹尸袋中,然后再抬上推车,很快便消失在了通道的尽头。
埃利奥特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操作台上剩余的几具实验体。
这里的每个孩子,都是他亲眼看着长大的。
“哈……”
他突然低笑了一声,抬手扶正了自己的面具。
“倪克斯。”
“嗯。”
“剩下的实验体……全部焚毁。”他的声音似乎有些许的颤抖,“彻底焚毁。确保不留下任何组织残骸,不允许有任何污染泄露的可能。”
倪克斯凝视着他的背影,最终点了点头。
“……是。”
………………
夜晚,寂静的墓园中突然传来了一阵诡异的声音。
在一处不起眼的新坟上,湿润的土壤表面,悄然晕开了一片不自然的斑斓。
那抹仿佛活着的“色彩”悄悄地从土壤之中渗出,缓慢地、贪婪地浸润了泥土。所过之处,土地迅速褪为一种死寂的苍白,变得极度干燥与脆弱,一触即碎。
随即,那些“色彩”突然消褪了下来,仿佛从来都没有存在过那般。
“哗啦!”
一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猛地从这片苍白的坟土中刺出。紧接着,这只手臂胡乱的挥动了几下,然后用力地撑住了地面。
“呃……咳咳!!”
土壤突然剧烈地翻涌起来,一个沾满泥泞的黑色小脑袋艰难地钻了出来。
孩子仿佛溺水者终于浮出水面那般,张大嘴剧烈地呛咳着,吐出的除了泥土,似乎还有些许斑斓的、诡异的残渣。
但是孩子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些东西,而是专注于让现在的自己脱困。
“呸!咳咳……呸呸!”
他花了很大力气,才将半个身子从松散如灰烬的土壤里挣脱出来,然后精疲力竭地趴在地上喘息。
黑色的长发似乎有些湿漉漉的,紧紧地贴在他的脸颊和颈部。那张沾满污迹的脸庞呈现出一种近乎妖异的精致,模糊了他原本的性别。
孩子呆滞地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茫然地歪了歪头。
我是谁?我在哪儿?我要干什么?
这些问题猛地刺入他混沌的脑海之中。紧接着一些失真的画面逐渐开始在他的脑海中闪烁:
温暖的被褥,手机屏幕的微光,一个和平的时代的剪影……
“这是……我的记忆……”
但紧接着,更加尖锐与破碎的景象又猛地涌来:冲天的火光,人们的哭喊,孤儿院的小床……还有疾病带来的,无时无刻的,宛若窒息般的痛苦。
“这也是我吗……不对,这是他……啊……不对……呃,好难受……”
最终,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残影在他脑海中定格了一瞬间:那是一张戴着半张金属面具的脸,面具的眼孔下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缓缓蠕动……
还有一个一闪而过的,脸部似乎有着一道裂痕的人影……
记不清了……
“好冷……”
孩子不自觉地抱紧了自己单薄的肩膀,牙齿开始打颤。
这寒冷似乎不止来自夜晚的温度,更从他自己的骨髓深处渗出,令他实在难以忍受。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自己刚刚爬出的坟土,以及周围一小片区域,正呈现出那种诡异的、失去一切生机的苍白。
而在这片苍白与正常土壤的交界处,几缕极其细微、仿佛拥有意识的斑斓“色彩”,正如同濒死的蠕虫般缓缓扭动着,向着他的方向爬来。
刹那间,莫名的恐惧瞬间攥住了他心脏。
“这……这是什么哇?!”
必须快点离开这里!
他挣扎着从土里抽出自己的双腿,勉强用双手支撑着“他”的墓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他从土壤里抽出那张不知为何已经破烂不堪的裹尸袋,胡乱地披在了自己的身上,试图抵御那股异常的寒冷。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墓园之外的远处……那里,一道歪斜的篱笆外,是一片影影绰绰的果林。
夜风送来了隐隐约约的、属于成熟果实的甜香。
“唔……好饿……”
食物……必须找到食物。
他踉跄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向果林走去,身后留下一条断续的脚印。
他悄悄的从篱笆下方的缝隙钻了进去。即便身上的袋子又被木刺勾出了几道缝隙,他也并不在意……
因为他饿了。
然而,就当他站起身来,准备接着前进的时候,他却突然僵在了原地。
在果林更深处,一个身影正静静地立在稀疏的阴影里。
一件宽大的、颜色暗沉如凝结血块的斗篷,将他的身形完全笼罩。
宽大的兜帽垂下,遮住了他的一切面容特征。他就这样静静站在那里,抬着头看着天空,不知在搜寻着些什么。
孩子的心脏突然狂跳起来。他愣在了原地,一时间竟然忘记了逃跑。
“…………”
此时此刻,那身影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那并非恶意,而是一种纯粹的、令人不适的“非人”感。
那个红色的身影似乎在这时,缓缓地、缓缓地低下了头。
兜帽下那两道无形的视线,此刻终于精准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哇袄!!!”
结果出乎孩子的意料———那道暗红色的身影像是被吓了一跳,突然发出了一声怪叫,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过身,跌跌撞撞地向着果林的深处狂奔而去!
“卧槽!不是这怎么还闹鬼了啊?!!!”
“我只是路过想摘个苹果吃啊……你不要过来啊!!!”
但是,那道飞奔的身影显然没看清脚下。他被一条虬结凸起的老树根狠狠地绊倒在地,然后就这么背着手摔在了地上。
孩子:“…………”
“……哈?”
最终,他疑惑地看着远处那道不再动弹的人影,挠了挠头,然后从不远处一根垂下的树枝上摘了颗苹果,就这么用双手捧着啃了起来。
呃……
事已至此,先吃点东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