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嘎吱——”
甘甜的汁液顺着舌苔滑下，终于给饥肠辘辘的胃肠送去了些许的慰藉。
孩子三下五除二地啃完了手中的苹果，把干干净净的果核依依不舍地丢在地上，又伸出小手抹了抹嘴角。
接着，他深吸一口气，带着混杂忐忑与好奇的心情，缓缓向那道躺在地上的红色身影走去。
那道红影静静卧在草丛间，一动不动，像是昏过去了。
然而，当他仅仅距离那道人影十几米远的时候，那人却突然抬起了头。
“呜哇——！”
孩子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呃啊……刚才那一下好悬没给我链接摔断了……”
红色的人影嘟囔着，艰难地用手臂把自己从地上支棱起来。
“啊……你没走啊……”
她突然转过头，微微皱起眉，目光在孩子脏兮兮的脸上紧张地停留了片刻。
“你……是活的？呃，我是说，喘气的、需要吃饭的那种？”
“嗯……？”
孩子面对这没来由的问题，疑惑地歪了歪头，模样颇有些懵懂可爱。
“刚才真是吓我一跳……”
红色人影站起身来，拍了拍沾满草屑的衣摆。
接着，她像是想起什么，不太自然地清了清嗓子，重新看向孩子：“你……怎么会是这个样子？我是说，你看起来……”
“我也不知道呢。”
孩子摇摇头，眼里堆满了迷茫。
“你这是从土里钻出来的吗？身上沾了好多泥。”
“嗯……”孩子诚实地点点头，“我是从那边的坟地爬出来的。”
“？”红色的人影猛地睁大眼睛，快步走近，“你说什么？”
“坟里。”孩子缩了缩脖子，被她激烈的反应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就……挖个洞，爬出来。很奇怪吗？”
“…………”
红色人影后退半步，沉默着思忖了一会儿。
“得。也不是不行吧……”她利落地解下自己那件颇为拉风的红色斗篷，“唰”地一下披在孩子肩上，“带我去看看吧？”
“哦……”
孩子这时才看清她的样貌。
黑发，黑眼，挺普通的少女长相，属于扔人堆里不太显眼，但仔细看……好吧，仔细看也是不怎么显眼。
“我……该怎么称呼你？”
孩子裹紧还带着体温的斗篷，仰头问道。
“……小红帽。”她随口答道，顺手胡乱撸了一把孩子乱的跟鸟窝似的头发。
“‘小红帽’？”孩子眨了眨眼，“是童话里那个，带着糕点去看外婆，结果被狼忽悠了的那个小红帽吗？”
“啊？”小红帽的表情瞬间变得有点精彩，接着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你看过我写的那玩意儿？说真的，那故事不适合给小孩看，晚上容易做噩梦。”
“为什么……小孩子不能看童话？”孩子不解地歪头，“童话不就是给孩子看的吗？”
“你管那叫童话？”这次轮到小红帽露出不解的表情了，“全村老少都被那匹代表‘生态失衡’、‘人性贪婪’、‘哲学虚无’等等一系列复杂象征的大灰狼给吞噬了，最后小红帽一把火烧了整片黑森林才解决问题——再加上那一大堆的血腥暴力情节，这剧情放哪儿都得是个r18g级别的吧？”
“你在说什么……？”孩子觉得脑袋越来越乱，“‘小红帽’的结局，不是猎人救出了她和外婆，然后大家一起杀死了大灰狼，从此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吗……你说的那些又是什么？”
“……？！”
“小红帽”突然瞪大双眼，一把抓住孩子的肩膀。
“你从哪儿听来这个版本的？！不对——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唔……疼……”孩子缩了缩身子，挣脱了她的手。
“咳，是我失态了。”小红帽迅速松手，克制着自己恢复了那副淡定的模样，只是眼神依旧锐利，“那我这么问吧：你说的这个‘和谐版’《小红帽》，出自哪里？”
“《格林童话》？”孩子皱紧了眉头，完全不明白她为何这样问。
“…………”
小红帽安静了片刻。随后，她的嘴角开始上扬，随即带着一种无法抑制的激动说道：“我们是老乡啊！”
“什么意思？”
孩子只觉得自己的思绪更加混乱，
“穿越！你是从地球来的，对吧？这样吧……奇变偶不变？”
“符号看象限？”
“这就对啦……”小红帽露出了由衷的笑容，“你就是穿越过来的！”
“对，对的……我应该就是是穿越来的……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你原来的世界——啊现在应该说‘地球’……对了，你是哪里人？”
“呃……我记不清了……抱歉，头突然好痛……”
“对对对，经典失忆开局，我懂我懂。”小红帽立刻换上了一副过来人的语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可靠一点，“那你的名字呢？总该记得自己叫啥吧？”
孩子努力回想，却只抓到了一片空白。
就在他快要放弃时，一段冰冷、模糊，仿佛来自金属管道深处的低语，滑入了他的脑海：
「第21号实验体……第三列，第七个……」
「那孩子……是第21号实验体……第三列，第七个……」
一段模糊的低语，忽然渗进他的意识深处。
“我……虽然记不得名字，但我记得编号……21，我是第21号。”
“那……”“小红帽”笑了起来，轻轻拉起孩子的手，“那我先叫你‘三七’吧。”
“三七……？为什么要叫三七？”
“三七二十一啊。而且‘三七’只有两个字，‘二十一号’有四个字，叫起来不是更顺口吗？”
“好像……真是这样。”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以后我就叫三七了。”
“好，就这么定了。我先带你去个地方，剩下的事我们慢慢想，好吗？”
“嗯。”
三七点点头，表示了同意。
“那我们走——等等，你刚才说，你是从坟里爬出来的，对吧？”
“嗯。”
“那……你有做什么善后工作吗？”
“啊？”
“如果我没记错，那片墓地是附近的孤儿院用来安葬病逝的孩子的，而且经常会有人去祭拜。”
“如果你就这样爬出来然后啥也不管的话……那总归还是会引起些骚动的吧……附近来打扫墓园的那几个神父年纪都挺大了，到时候吓到老年人就不好了……”
三七听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抱紧了身上的红斗篷：“那……怎么办？要我自己钻回去吗？”
“神特么钻回去？！”小红帽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咱们回去把土填平不就行了……最好再撒点落叶枯枝，伪装成自然沉降的样子。那些扫墓的人总不能闲得没事干，随身带着铁锹把每个坟都掘开检查一下尸体在不在吧？”
“也、也对哦……”
三七恍然大悟，点了点头。
“把我们快点回去吧……”
“嗯……抓紧时间吧，天都快亮了……”
两人一路小跑着穿过晨雾弥漫的树林，朝着墓园方向赶去。三七喘着气跟在小红帽身后，后者一边拨开挡路的枝条一边念叨：
“所以你有记起些什么吗？呃，你同手同脚地跑步干嘛？”
“我、我有些紧张……”三七低头看了看自己不听使唤的四肢，“毕竟那里是墓园诶……有点点害怕呢……”
“别害怕啦，你不就是从那里爬出来的吗？”
“也对……”
墓园低矮的石墙渐渐从雾气中浮现。两人刚松了半口气准备翻墙，却突然同时愣在了原地。
围墙内，那座被挖开的坟茔前，一道白色人影静立在之前。
她穿着样式古朴的纯白长袍，浅灰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手中握着一把明显专业过头了的长柄铁锹，正低头凝视着空荡荡的墓穴。
晨风拂过，她的衣袂与发丝微微飘动，画面静谧得相当诡异——如果不是背景是一座被刨开的坟的话，那其实还挺唯美的。
小红帽的右眼皮狠狠跳了两下。
“呃……三七，那个人……是你穿越过来自带的什么东西吗？”
她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身边同样僵住的三七。
三七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没有啊！我从坟里爬出来的时候就带出点土，其他什么也没有啊……”
“那多少有点诡异了……”小红帽抬手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所以现在的情况是：一个本该安安静静的坟，不仅爬出了个大活人，还引来了一个盗墓的？呃这么早下定论或许不太好……但这都是些啥啊……？！”
就在两人进行这番毫无建设性的交流时，那道白色人影忽然动了。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他们藏身的方向。
“轰！！”
紧接着，苍白色的火焰毫无征兆地从她脚下腾起！
那火焰冰冷无声，却瞬间吞噬了她的身影。在扭曲跃动的苍白光焰中，某种庞大、怪诞、令人不适的轮廓急速膨胀——
“轧——轧——！！”
如同巨大车轮碾过碎石地面的沉闷轰鸣撕裂了清晨的寂静。火焰炸开，一只难以名状的怪物于其中逐渐现出身形。
它有着九条苍白修长、覆满细密羽毛的脖颈，几乎每条脖颈的末端都顶着一颗头颅——总共八颗。那些头颅形态诡谲：有的似乌鸦，喙如弯钩；有的似蛇蜥，竖瞳冰冷；有的竟隐约呈现出扭曲的人面，嘴唇开合着却无声发出。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其中的一条脖颈之上空空荡荡，断口处还滴落着些许黏稠的暗红色液体，在苍白的骨质上显得格外刺目。
它通体覆盖着仿佛陈旧骨殖般的甲片，展开的翅膀上挂着破败的膜翼与零星的灰白羽毛。
下一秒，八颗头颅、十六只眼睛齐齐转向小红帽和三七所在的位置。
“轧轧……轧轧轧……”
车轮碾地般的怪响从它八张口中同时涌出，混杂成令人头疼的诡异怪声。
刹那间，它九颈齐振，骨翼猛地张开！
“呼——！！！”
狂暴的气流卷起尘土与落叶，劈头盖脸砸向两人。那苍白的巨兽借力腾起，八首向天，空荡的那条脖颈无力地甩动着，以一种既狰狞又仓皇的姿态冲上渐亮的天空，迅速消失在铅灰色的云层之后。
很快，原地只留下了几片缓缓飘落的灰白羽毛和空气中久久不散的、若有若无的血腥与尘土混合的味道。
“…………”
很快，墓园内外变回了一片死寂的模样。
三七紧闭着嘴，依旧保持着抬手挡风的姿势，半晌后才使劲甩了甩头，回过神来。
小红帽慢慢放下挡在脸前的胳膊，拍掉头发上的草屑，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几片明显不属于普通生物的羽毛。
她弯腰捡起一片。羽毛的边缘泛着金属般的冷光，触手冰凉。
她盯着羽毛看了几秒，抬头望向巨鸟消失的天际，又扭头看了看那座空坟。
“刚才那东西，”她的声音异常平静，“是不是有一条脖子……没分配到头？”
三七呆呆地点了点头：“好、好像是……而且它叫起来……像是马车的声音？”
“准确来说，更像是没上油的车轮在石子路上硬碾发出的声音。”小红帽随手把羽毛揣进兜里，“《玄中记》有载，‘鬼车，九首魔禽，常夜鸣如车行，滴血降灾’……啧，首级数量对不上，其他倒没差。”
她转向看向三七，露出一个混合着认命和几分无奈笑意的表情。
“所以，我们现在为了填坑，可能无意间发现了某个上古神话生物的踪迹……也不知道她会不会盯上我们。”
三七终于从震撼中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满脑袋浆糊看向小红帽。
“小红帽……所以，它、它到底是来干嘛的呀？”
小红帽拍了拍他的肩膀，故作轻松地安慰道：
“或许它只是路过找个安静的地方思考鸟生，结果被咱俩打扰了。不管怎么样……咱还是快点快把坑填了吧。”
她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本奇怪的书本。她将手伸进书页之中摸索半天，然后竟然直接从中抽出了一把普通的铁铲，然后翻进了墓园中。
三七难以置信地看着拿着那把突兀出现的铁铲的小红帽，又望了望鬼车消失处的天空，小声地嘟囔了起来：“它不是只有八个头吗？又怎么叫‘九首魔禽’……”
“也许是第九个头业绩没达标，被裁员了吧。别琢磨了，快干活吧……”
三七：“？”
小红帽抬起头，又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了一把小一点的铲子，随手递给了依旧一脸懵逼的三七。
“抓紧时间吧……”
…………
“轧轧……”
突然，遥远的天际仿佛又传来了一声模糊的、车轮碾大地般的闷响。
之后，一切又回归了寂静，仿佛什么都发现过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