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雾气未散的清晨。梵娜准时的生物钟让她在黎明第一缕微光透进帐篷时便睁开了眼。
她动作流畅地活动了一下肩颈与手臂的关节,金属盔甲发出低沉的摩擦声。随后,她俯身握住靠在帐篷边那柄宽刃巨剑,“铿”地一声背到身后,弯腰钻出了帐篷。
“啊,你也醒了?”打着哈欠的利斯特拉正揉着眼睛迎面走来,朝她随意地挥了挥手,“身体感觉怎么样?毕竟昨天遇上了那个鬼东西……”
“谢谢你的关心,我的身体并无大碍。”梵娜摇了摇头,全身板甲随着动作发出整齐的轻响,“而且我并没有真正地受伤,充足的睡眠足以恢复体力。”
“那就好。”
利斯特拉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内心却再次为这位体育生圣女非人般的体质而惊叹……
这不像人类了都……
“倒是你,利斯特拉,”梵娜走近几步,头盔下的目光带着诚挚的关切,“你昨天休息得很早,是生病了吗?”
不是,血魔怎么会生病啊……
“血魔没有‘生病’这个概念,”利斯特拉努力压下内心翻涌的吐槽欲,试图用平和的语气解释,“我只是……很久没有补充过新鲜血液了。我现在这种状态,多睡眠有助于降低消耗。”
“我说过的,你可以饮用我的血液。”梵娜看着利斯特拉的眼睛,语气非常认真,“我的造血与恢复能力很强,你无需担心会对我造成负担。”
“问题不在这里,梵娜。”无法做出表情的利斯特拉只能抬手扶住自己的额头来传达自己的无奈,“你是圣光教会的圣女。而我是个……呃,用官方点的话说吧,我这不就是个‘在通缉榜上有名有姓的吸血类危险异端’吗。让圣女给通缉犯喂血……你不觉得这很诡异吗?”
“嗯?”梵娜发出一声短促的疑问音,“等等……你是通缉犯吗?”
“……你才知道吗?”利斯特拉的眼角抽搐了一下,“在边境之地活动的赏金猎人,你找出一个档案完全清白的给我看看?”
“没关系的,我相信你是个好人。”梵娜点了点头,语气里充满了一种令人感到无力的笃定,“你一定是被冤枉的,对吗?等这次任务结束,我就回去禀报牧首大人,请他为你撤销通缉,平反冤屈。”
“?”
利斯特拉愣了两秒,才猛地反应过来。
“等等!千万别!”
“为什么……?”梵娜困惑地歪了歪头,“啊……那你至多是过失伤人吧?只要我向牧首大人说明情况,他一定会理解的。或许你只需要接受几年教化劳动……”
“…………”
我是非死不可吗?
还有……过失伤人……吗?
利斯特拉在心里默默数了数。
如果这近四位数的击杀数都能算“过失”的话,那这过失的数目多少有点过于庞大了吧……
一不小心杀了将近四位数的人吗,那很不小心了()
“不,梵娜,你听我说。”利斯特拉觉得有必要给这位思维清澈的圣女进行一次简单的矫正,“首先,我没有被冤枉。其次,我也不是‘过失’杀人。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并且……我选择的目标,通常都是那种罪孽深重的恶人。”
“哦……我明白了。”梵娜再次点头,眼中闪过了一丝类似“恍然大悟”的光芒,“所以你是在‘替天行道’,就像我师父偷偷收藏的那些东方小说里写的‘侠客’一样,对吗?他们斩杀恶人,却反被权贵追捕,因为他们触犯了某些不成文的规则……”
“…………”
利斯特拉一时语塞。虽然例子举得有点跨文化且过于文学化,但核心意思……似乎还挺贴近的?
“嗯……大概可以这么理解。”她斟酌着点了点头,“但我没你想的那么……高尚。而且我或许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善良……”
“那也比书里那些动不动就‘灭人满门’的主角要好得多吧?”
梵娜认真地比较着,随后得出了结论。
“我相信我的判断,利斯特拉。你是个好人。”
“……这种对比的基准是不是有点问题?”
利斯特拉嘴角抽动了两下,低声嘟囔道。
“那么,现在你愿意接受我的血液了吗?”
“这不是我接不接受的问题啊。”利斯特拉坚持摇头,“你的身份太特殊了。圣女的行为受到无数目光注视,万一被发现——”
“那只要不被发现,就可以了吗?”
梵娜突然打断了她。
“啊?”利斯特拉一下子没跟上梵娜的逻辑,“不是……等等,你是圣女没错吧?”
“嗯嗯。”
“那你身上难道没有圣光教会配置的某种监察圣物?比如能远程传递你生命状态、位置信息或者异常波动的东西?给我喂血这种‘异常行为’,肯定会被监测到吧?按照教义这绝对属于严重违规吧……”
“我身上没有那种东西。”
“?”
“为什么?难道没有人时刻关注你的状态吗?那些枢机主教、牧首,甚至教皇……他们不会确保你的安全吗?”
“不会啊。”梵娜摇了摇头,思索着说道,“这个时间的话……师父应该在田里给菜浇水。教皇大人……大概在陪圣光之神打牌吧?”
“?”
想了半天也不知道为什么文字能这样排列组合的利斯特拉最终还是决定放弃了思考。
但很快,另一个问题随之浮现:
“那难道就完全没有人关注着你吗?”
“有的。”
梵娜立刻点了点头。
“谁?”
“圣光之神。”
“?”
空气似乎安静了一瞬。
“……那,”利斯特拉的声音变得愈发谨慎,甚至带上了一丝紧张,“祂知道我的存在吗?”
“知道。”
“…………”
“那……祂是如何看待我的?”
“祂说祂很欣赏你。”
“???”
利斯特拉使劲地瞪着眼睛,仿佛要透过梵娜那严丝合缝的面甲缝隙,捕捉到一丝一毫“我在开玩笑”的痕迹。
然而,她只看到了那片澄澈见底、写满“我说的都是真的”的坦然目光。
“那么……你觉得我的血如何呢?”
突然,一道熟悉的身影从远处走近。是伊丽莎白。
她随意地摆了摆手,一个小巧的玻璃瓶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朝利斯特拉飞来。
利斯特拉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稳稳地接住了那个玻璃瓶。
“我不归圣光教会管,也不属于任何你能叫得出名字的组织。”伊丽莎白的声音带着些许随性,“所以,喝我的血,不会牵扯任何教义、势力或者道德难题。这样总没问题了吧?”
“?”
利斯特拉低头看向手中的瓶子。
瓶中液体流淌着一种浓稠而晶莹的鲜红,内部流淌着细碎如星尘的淡金色光晕。
即便隔着厚重的玻璃壁,一股浩瀚到令人心悸的生命力,混杂着某种古老而威严的气息,依旧能够缓缓渗透出来,直接撩拨着她属于血魔的本能。
她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有些僵硬地抬起头,看向伊丽莎白:“这……真是您的……血?”
“不然呢?”伊丽莎白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你觉得这营地里还能找到第二个能产出这种规格血液的生物吗?”
“别摆出那副瞻前顾后的样子了,给你就拿着。”伊丽莎白看着利斯特拉欲言又止的表情,无所谓地挥了挥手,“这点量对我而言跟掉根头发没什么区别。”
“实话说,取这些血最费劲的部分其实是从我身上开个口子……昨晚一不小心就给那些链锯剑弄崩了三把,最后不得不把梵特拿出来才勉强在我胳膊上敲开几片龙鳞。结果刚划出个小口子,还没接满这个瓶底,伤口自己就长好了……反正折腾了半天就弄出这么点,你将就着喝吧。”
她顿了顿,眼神里流露出一种纯粹的好奇:“说真的,我一直挺想知道,我的血在你们血魔的味觉里到底算是个什么味道?要不……你现在就试试?”
……我能拒绝吗?
利斯特拉在内心里这么想着,但脸上半点不敢显露。
她的手中的玻璃瓶像一块烧红的炭,又像一块极致美味的蜜糖,散发出持续不断的、诱惑力惊人的甜美腥气,刺激着她因长期饥饿而变得敏感的神经。
可与此同时,某种源于生存本能的直觉也在不停地报警:这东西蕴含的能量多少有点离谱了,喝下去真的不会爆体而亡吗?
虽说她就算真的爆体了也不一定亡就是了……
但是万一呢?
她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向伊丽莎白。后者正双手抱着胸,微微前倾身体,脸上写满了“快喝快喝,让我看看反应”这几个字和某种恶作剧般的期待。
算了……反正横竖死不了……应该吧?
“…………”
利斯特拉深吸一口气,用近乎悲壮的神情,缓缓拧开了那个小巧的瓶盖。
“嗡——”
刹那间,一股精纯而霸道的魔力气息猛地逸散开来,那股甜腥味瞬间变得无比具体,像一只无形的手牢牢地攥住了她的心弦。
她强压住仰头一饮而尽的冲动,小心翼翼地将瓶口凑到唇边,极其克制地抿了最小的一口。
“…………”
液体入口的瞬间并没有预想中的爆炸性的灼热或冲击,反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醇厚又充满活力的温润感,带着奇异的甘甜,迅速滑过她的喉咙。
然后——
“…………”
伊丽莎白期待地搓了搓手:“怎么样?什么味道?给个评价呗?”
“…………”
“说话呀?好喝还是难喝?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
伊丽莎白看着僵在原地、面无表情、仿佛灵魂出窍的利斯特拉,忍不住追问道。
“…………”
片刻后,在伊丽莎白期待的目光下,利斯特拉僵硬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嘴唇微张,吐出了两个清晰而平静的音节:
“卧槽。”
“嘭——————!!!”
下一秒,利斯特拉的躯体从内向外毫无征兆地炸成了一团浓稠而均匀的血色雾气。
爆炸的冲击力不大,但整体的效果却相当震撼。
那团血雾如同瞬间绽放的红色烟花,弥漫了周围好几米的空间,还带着一股淡淡的奇异甜香。
不少血珠和更细密的血雾劈头盖脸地溅在了站得最近的梵娜的身上,顺着她盔甲的纹路缓缓地滑下,低落。
伊丽莎白:“……?”
她看着眼前缓缓飘散、逐渐落下的红色雾气,又看了看地上那套突然失去支撑、软塌塌堆在一起的、属于利斯特拉的衣物,默默地咬住了嘴唇。
“我去!什么情况?营地被炮击了?!”
远处正抱着片面包啃的艾塞莉娅被爆炸声惊动,直接叼着面包就冲了过来。
然后,她看到了地上那摊浸透鲜血的衣服、空气中尚未完全沉降的红色血粒、以及浑身浴血、宛如刚经历了一场恶战的梵娜。
“这……”艾塞莉娅眨巴着眼睛,努力理解着面前的这幅场景,“这是整的哪出?放烟花了?这也没过年啊?”
“呃……刚才,你姐炸了。”
“?”
“我这么说你可能不太理解……”伊丽莎白思索片刻,斟酌着说道,“总之,你姐刚才喝了一口我给她的我的血,然后她就……炸了。”
艾塞莉娅歪着头,思考了大约三秒钟。紧接着,她猛地一拍手,脸上猛地绽放出一种恍然大悟般的灿烂笑容。
然后,她抬头看向伊丽莎白,用充满钦佩的语气说道:
“那您的血一定超级好喝!”
“哈?为什么?”
伊丽莎白被她这跳跃的逻辑弄得一愣。
“因为好喝到爆!”
伊丽莎白:“???”
“…………”
梵娜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盔甲上正在缓慢淌下的、属于利斯特拉的鲜血,又抬头看了看一脸兴奋的艾塞莉娅和陷入沉思的伊丽莎白,最后目光缓缓扫过远处那些默默放下手中活计,面露难色的骑士们。
她思考着这一切,只感觉自己的大脑褶皱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变得光滑。
这里……真的还有“正常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