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在伊丽莎白的主导下，一个粗略却直指核心的行动计划被敲定。
得益于伊丽莎白此前对赤砂之地近乎扫荡般的清理，此时盘踞于此的邪教徒早已十不存一。
因此，接下来，梵娜将调动剩余的全部力量，发起最后也是最彻底的一轮清剿。
此次行动之后，所有圣光骑士将完全撤出赤砂之地。
这意味着这片区域的暂时“净化”，也意味着小丑精心布置的舞台上，最大的那批“观众”将集体离场。
“舞台空了，演员还会对着空椅子卖力表演吗？”伊丽莎白的逻辑带着她的经验与直觉，“对于渴望‘反响’的小丑而言，‘观众’的流失无疑是对他不利的。他大概率会提前，甚至仓促地开始他的‘终幕表演’。”
“可这样……真的能把他引出来吗？”思裴斯的手指无意识地划动着，空间随之漾开细微的涟漪，“总觉得，是不是有点太……简单了？”
“我不敢说万无一失，”伊丽莎白坦然地点了点头，“但是，深渊教团的这些疯子脑子本来就不太正常……虽然小丑算是他们之中的正常人了，但肯定也不会正常到哪儿去的……你们能理解吗？”
接着，她的目光又转向尚未表态的两人：“你们怎么看？”
梵娜沉吟片刻：“伊丽莎白殿下的计划固然存在风险，但就目前的情报而言，主动扰乱小丑的行动，确实比被动等待他的布局完成更为有利。我……没有什么意见。。”
“我也没意见。”
利斯特拉缩了缩脖子，摇了摇头。
“等等……” 艾塞莉娅忽然皱了皱眉头，像是想到了些什么，“咱就是说，如果，小丑目标中的‘观众’……根本就不是我们呢？”
她的眼罩下，那枚旁人无法窥见的硬币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转，映照着她急速运转的思绪。
“我们计划的前提是假设他会追逐圣光教会这个‘最大最亮’的目标。” 艾塞莉娅的语速逐渐加快，带着一种不吐不快的急切感，“但如果，他挑选的‘嘉宾’，从一开始就是这片土地上的人呢？比如说那些贵族，还是平民？”
“我们全体撤退，对他来说，会不会根本不是什么正确的决策，反而清空了舞台，正好让他对剩下的‘原住民’为所欲为呢？”
梵娜面甲下的目光骤然一滞。她回忆了一下，沉声道：“也有这种可能……在我们抵达之前，小丑与那些深渊教徒的袭击并非漫无目的，他们精准地打击了数个当地贵族家族，行动路线混乱中带着一种诡异的秩序。所以，艾塞莉娅小姐的猜测的确不无道理。”
“对吧？” 艾塞莉娅得到了梵娜的支持，声音愈发有底气了，“所以，如果我们真要撤，就不能只自己走。那样说不定正中他下怀。”
“我们得制造出一种假象，呃，大概就是‘圣光教会完成了阶段性任务，现在要将受庇护者和重要人员，有序转移到更安全的后方基地’。”
她瞪着大眼睛，看向伊丽莎白和梵娜：“当然，我们不需要真的转移所有人，那工程量太大了，也不太可信。”
“我们只需要做出一种姿态，然后挑选一部分在袭击中受伤的贵族、有影响力的平民代表，以及部分‘珍贵文物’或‘重要证据’，由骑士团‘郑重其事’地护送离开。对外来看，这就是一次人道主义救援与保全邪教徒作恶证据的行动。”
“这样一来，在小丑的视角里，不仅‘外来观众’要走了，连他本土的‘目标观众’和‘重要道具’也要被带离舞台了。如果他的剧本真的需要这些‘元素’，他就绝不可能坐视不管。这比单纯我们撤退，更能逼他现身，又或者说……至少能测试出他的真实目标到底是什么。”
她一口气说完后，微微喘息着，亮晶晶的大眼睛在众人脸上扫过，带着一丝不确定，又带着些许的期待。
“…………”伊丽莎白沉默片刻，随后赞许地笑了笑，伸手揉了揉艾塞莉娅的脑袋，“很不错的计划……我觉得比我原来那个直来直去的好多了。”
“呃……我也是这样觉得的。”思裴斯点了点头，“这样一来……虽然执行起来更复杂，需要协调的环节也更多，但成功率和针对性都显著提升。我觉得挺不错的。”
“我也没有问题。”梵娜摇了摇头，“圣光之神说祂也没意见。”
“…………”
伊丽莎白转头看了眼欲言又止的利斯特拉，然后直接忽略了她，“那就这样决定了……我们接下来就按照艾塞莉娅的构想开展行动吧。”
“那么，第一步，组织骑士们进行最后一次清剿的任务就要辛苦你了，梵娜。”
“职责所在。”
梵娜认真地行了个骑士礼，转身掀开帐帘，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很快，铠甲的摩擦声迅速远去。
“希望能一切顺利吧……”
利斯特拉看着梵娜离去的背影，喃喃着说道。
“放心吧……有伊丽莎白在。能出什么事？”
思裴斯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般地笑了笑。
“啊……哈哈，说的也是。”
利斯特拉干笑了两声，声音没什么底气。
一旁的艾塞莉娅此时翅膀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她努力想绷住表情显得沉稳些，但那忍不住翘起的嘴角却已经完全出卖了她。
“唉……”
利斯特拉随意地伸手揪了把艾塞莉娅头顶上的呆毛，然后便换来了小家伙一连串的哈气。
“不要揪啦，很痛的哇！老姐，你快放手哇——！喂喂喂！怎么不听我说话的啊———”
怎么总感觉有种不祥的预感呢……
唉……希望只是我的错觉吧……
…………
傍晚， 墓园。
空气清冷而浑浊，带着泥土的气息与远处传来的一丝果香。
“啊……埃利奥特先生，您又来看孩子们了。”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神父坐在褪色的长椅上，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沿着碎石小径走近，连忙颤巍巍地想要起身相迎。
“费利蒙神父，您坐着就好。” 埃利奥特快步上前，轻轻按住老人的肩膀，将他扶回椅上。
他手中那柄看似普通的黑色手杖点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近来天气转寒，您就不要在这里久坐了，对身体不好……孩子们也一定能够体谅的。”
他的声音很是温和，目光也随之缓缓投向那片林立的，属于孩子们的墓碑。
“唉……” 老神父咳嗽了两声，目光也随着埃利奥特的视线游移，落在那片似乎总在缓慢增多的矮小坟茔上，无意识地叹了口气，“沉睡于此的孩子们……越来越多了啊。”
埃利奥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抱歉。”
“不不，埃利奥特先生，我绝无责怪您的意思。” 费利蒙神父连连摆手，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真诚的感激，“若非您的慷慨资助，这间孤儿院和这片让孩子们得以安息的园地，根本无从谈起。”
“更何况……像您这样身份尊贵的大人，竟还时常亲自前来凭吊……”他浑浊的眼中泛起点点泪光，“您才是真正心怀悲悯与大爱的善人啊。
“……呵。”
埃利奥特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短促气音，不知是轻笑还是叹息。
他不再多言，拄着手杖，缓缓踱步，走向墓园深处那新立的坟茔。
——第二十一号实验体。
那个特殊的孩子……把他安葬在这里，真的是正确的决定吗？
尽管……这是他们生前共同的愿望。
至少，这里现在看起来还并无异样。应该……没事吧？
突然，他的思绪被一小撮异常颜色的土壤打断。
“？”
埃利奥特停下脚步，目光锁定在新坟边缘。那里的土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白色泽，与周围深褐的泥土格格不入。
他眉头微蹙，上前两步，弯下腰，用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指捻起一小撮。
干燥，酥脆，毫无生机。
“…………”
他没有丝毫犹豫，举起手中的手杖，对准那片灰白区域，狠狠向下一戳，然后用力一撬！
湿润的深色泥土被翻开，混合着灰白的碎屑。
然而，本该安葬着尸体的墓穴深处，此刻已然空空如也。
“埃利奥特先生？怎么了？”
察觉到异常的费利蒙神父再次起身，蹒跚着走近。
他顺着埃利奥特的目光望向被掘开的墓穴，脸上的血色瞬间消褪。
“不……这、这怎么可能？！那孩子昨天才下葬的……我亲眼看着他被埋入土中，我还亲自覆上了第一铲……”
“费利蒙神父，” 埃利奥特转过身，双手稳稳扶住老人剧烈颤抖的肩膀。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这不是您的过错。如果您愿意信任我，请暂时不要声张此事。我会立刻安排人手彻底调查。”
“可、可是……为什么？” 老神父显然陷入了巨大的混乱之中，“尸体不见了……这、这是亵渎！为什么不能立刻……”
“费利蒙神父，” 埃利奥特打断了他，面具后的目光笔直地射进老人惊慌失措的眼中，“请您现在，立刻回屋休息。这里交给我。”
“啊……”
老神父被他眼中那骤然而现的寒意所震慑。他的心脏狂跳，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能说出，只是踉跄着转过身，逃也似的匆匆消失在了墓园入口的阴影之后。
“倪克斯。”
“在。”
在他话音落下的刹那，一团浓郁却无声的血雾在他身侧凝聚，化为那名白发的身影。
“立刻组织人手，秘密调查墓园及周边区域，排查一切可疑痕迹与能量残留。”埃利奥特的声音变得愈发冷冽，“安抚好费利蒙神父，确保他情绪稳定，不要让他对外透露任何信息。注意方式，不要伤害到他。”
“是。”
倪克斯点了点头，身形再次化作血雾，融入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很快，墓园重归寂静，只有晚风拂过枯草的沙沙声。
埃利奥特独自立于被盗空的墓穴前，眉头紧锁。
到底是怎么回事？
自己才几日没有关注这里，结果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是尸体被盗走了吗？不，可能性很低。他们的“项目”明明从未暴露……盗走尸体的行径也是非常地意义不明……奇怪……
难道说……
可是，那个孩子……明明已经死了。心跳停止，脑活动消失，所有生命体征归零。最重要的是——
孩子的灵魂，此刻就安稳地沉睡在“自己”的体内。
一具已经失去了灵魂的躯壳，为何会不翼而飞？又是谁，能如此精准、如此悄无声息地，带走这样一具特殊的尸体？
疑虑缓缓蔓延，悄然缠上他的心头。埃利奥特握紧了手杖，指节微微发白。
而且，那些土壤，分明就是被“星之彩”吸干了生机后留下的……
“该死……”
他有些恼怒地咬了咬牙，思索片刻后也只能无奈地苦笑了一声。
总不能是“星之彩”成精了，然后带着尸体跑路了吧？
那你还不如说这里路过个童话故事里的“小红帽”然后直接给人顺走了呢……这听起来反而还合理点。
起码“小红帽”还是个人呢……
虽然只是童话故事里的罢了。
“唉——”
他微微叹息一声，随即也转身离开了墓园。
“……抱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