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
街道上空无一物,只有风穿过狭窄巷道与破损屋檐时发出的尖啸般的声响,如同无形之物在暗处游荡着。
“呼——”
一股格外阴冷的气流骤然拂过图书馆二楼的窗棂缝隙,发出轻微的嘶鸣。
蜷缩在被窝里的三七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
房间里依旧昏暗,只有窗外那不知源头的、清冷如水的光芒渗入,在粗糙的地板和墙壁上投下窗户的剪影。
桌子与杂物的轮廓在微光中噤默无声,一切都沉浸在一种近乎凝固的宁静与寒意里。
“唔……”
三七含糊地呢喃一声,只觉得喉咙有些干得发紧。
他掀开毯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摸索着走向小木桌,拿起那只装着凉水的玻璃杯。
“啊……”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缓解了焦渴。他满足地舔了舔嘴唇,回到了床上,盖上了被子。
然而,一股冰冷的、毫无来由的寒意,倏然蹿上了他的脊背,令他骤然警觉起来。
为什么……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呢?
他屏住呼吸,仔细感受着周围传来的一切动静。
房间依旧安静,窗外只有风声。桌子,窗户,阴影……一切似乎都与入睡前无异。
等一下……
真的……没有区别吗?
“…………”
骤然间,一个微小的、先前被忽略的“异常”如同针刺般扎入他的脑海——
他早就确认过,这个世界没有月亮。夜晚的类似于“月光”的光芒来源不明,但确实会有微弱的光芒从窗外透入。
那么,既然如此,作为光源透射介质的、透明的窗户本身,又怎么可能在地板上投下如此清晰的阴影?!
“!!!”
“欻!”
刺耳的撕裂声骤然响起!一柄散发着浓重血腥气的,由血液凝聚而成的长刃穿透了枕头和他脑袋刚刚刹那间偏开的位置,深深钉入下方的床板之中!
冷汗瞬间浸透了三七单薄的睡衣。方才,他几乎是凭着某种本能,在最后关头偏开了头颅。
“竟然能反应过来……”一个冰冷、毫无起伏的女声在床边响起,带着一丝压抑的愠怒,“你,果然……不是人类。”
血雾无声地翻涌着,凝聚成一个高挑的身影。披散的苍白长发在无风的室内微微飘荡,一双猩红的眼睛在殷红的血雾中亮起,死死锁定了三七。
那身影猛地抽出血刃,刃尖没有丝毫停顿,直刺三七心口!
“亵渎的非人之物……”她的声音里浸透着森寒的杀意,“我将杀死你,赐予这具躯体……应有的安息。”
“!!!”
极致的恐惧扼住了三七的喉咙。他瞪大眼睛,看着那死亡的锋芒急速逼近,大脑一片空白,一时间竟然忘记了呼唤『世界』。
直到刃尖几乎触碰到了他胸前的布料,冰寒的死亡气息刺入皮肤,求生的本能才以迫使他做出了行动——
他猛地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本黑色封皮的书册,不管不顾地将其挡在了身前!
“哗啦啦——!!!”
书页在接触到血刃的刹那突然自行翻开。纸张深处猛然探出无数只由粘稠血液与阴影构成的手掌,它们指节扭曲,指甲尖利,如同挣脱牢笼的恶鬼,狠狠地、争先恐后地攥住了那柄刺来的血刃!
随即,巨大的力道竟缓缓折断了那柄坚硬无比的血刃,让其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咔嚓!!”
刹那间,房间唯一的窗户轰然碎裂!
玻璃碎片混合着朽木渣滓向内爆射而入。一道同样鲜红的身影从破口处飞身而入,手中那柄锯齿利刃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狠狠地斩向床边那血雾缭绕的不速之客!
然而,那白发血魔的身影却仿佛没有实体那般,在刃尖触及到她身体的瞬间,她的一半身躯如同墨水般瞬间融入墙角的阴影之中,另一半则“嘭”地一声炸开成了猩红的血雾。
毫无疑问地,『世界』这一击完全落空,只斩碎了弥漫的血色与空气。
“三七,把书给我!”
『世界』一击不中,立刻向后滑开几步,与那重新凝聚、眼神愈发冰冷的身影拉开距离,同时朝床上惊魂未定的三七低喝道。
“啊?哦!”
三七如梦初醒,慌忙将手中那本已经自动合拢、但触感更加冰冷诡异的书册,用尽全力掷向『世界』!
“啪!”
『世界』伸手稳稳接住书册。然而,就在她指尖触碰到那本黑书时,书页中暴起探出数根尖锐无比、闪烁着寒光的猩红尖刺!
它们在那道白发人影的操控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刺向『世界』毫无防备的胸口和面门!
“!!!”
『世界』瞳孔骤缩,手腕猛地一抖,毫不犹豫地将那本变得异常危险的书册甩向窗外!
书册划出一道弧线,消失在楼下的夜色中。
就在她因这意想不到的攻击而分神的电光石火之间,那道白发血魔的身影已然如同鬼魅般逼近!
巨大的血刃在她手中轻盈地翻转半周,刃身上蒸腾起更为浓烈的血气,随即挟带着仿佛能斩断大楼的恐怖威势,猛地横扫而出!
“呃!”
“嗤啦——!”
『世界』只来得及向侧后方狼狈翻滚而去。布帛撕裂与硬物刮擦的声音响起,她的一条手臂连同小半张脸皮被血刃的锋芒擦过,瞬间被斩下!
“轰———!!!”
狂暴的斩击余波斜向上飞过,直接将房间的整个屋顶削飞了大半!
砖石、木梁、瓦片混着烟尘,胡乱地向一侧垮塌、滑落!
巨大的轰鸣声撕裂了小镇的寂静。远处开始传来隐约的人声骚动,灯火零星亮起。
“埃利奥特大人明明叮嘱过……要隐秘行事。” 倪克斯的身影在未曾散去的血雾托举下缓缓升上半空,白发在夜风中摇曳着,猩红的眼眸俯视着下方的狼藉景象,“但目睹那孩子的身躯被如此……亵渎,我实在是……怒不可遏。”
她微微摇头,自嘲般笑了笑。
“……现在说这些也没有什么意义了。而且,我……真的有资格说这些吗?”
她的低语消散在风声里。她不再犹豫,双手握住那柄巨大的血刃,高高举过头顶。
下一刻,血刃仿佛汲取了周围所有的黑暗与血气,剧烈震颤着,迎风暴涨,化为一道近五米长的恐怖长刃,朝着下方废墟中那道红色的身影悍然劈下!
“乒——!!!!”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击巨响伴随着刺眼的火花炸开!
预想中摧枯拉朽的斩击并未彻底落下,反而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硬生生架在了半空中!
倪克斯血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她微微偏头,看向那道艰难地抵挡着巨刃的身影。
“喂喂喂……这位血魔姐姐,咱们之间是不是有啥误会啊?” 『世界』单手举着那柄锯齿利刃,死死抵住下压的血刃,身体因巨大的力道而微微颤抖,连带着声音都有些变形,“有什么话……咱们就不能……放下刀好好说吗———?!!”
她手臂猛地用力,锯齿利刃猛地向侧面一划、险之又险地将那沉重的血刃向旁边掀开了几分!
“三七!过来!”
她趁机朝着呆立在废墟边缘的三七喊道,同时猛地扑过去,一把将吓懵的少年拦腰夹在腋下,毫不犹豫地朝着刚刚被自己撞碎的窗口纵身跃下!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世界』用自己后背承受了大部分落地的冲击力,随即一个翻滚卸力,迅速将三七推向通往镇中心方向的街道上。
“快跑!往人多灯亮的地方跑!她应该不至于在众目睽睽下——咳咳……!”
话未说完,她便剧烈地咳嗽起来,破损的脸颊下露出非人的,宛若层层叠叠的书页般的内部结构。
“那你……”
三七踉跄了几步,有些为难地回头看向她。
“我没事!” 『世界』打断他,扯出一个有些扭曲的笑容,“这身体只是个‘皮套’,死了烂了都不要紧,连痛觉都没有。等风头过了,我会来找你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扫视着大街,目光瞬间锁定了不远处地面上那本先前被她扔出窗外的黑色书册。
“所以——”
她没有丝毫犹豫,再次冲向书册,将其一把抓起,在冲锋途中猛地将其翻开!
“跑!!!”
“轰——!!!”
这一次,从疯狂翻动的书页中汹涌而出的是无数洁白、散发着微光的羽翼!
它们层层叠叠,瞬间组成一道看似柔弱却异常坚韧的光之壁障,堪堪挡住了倪克斯紧追而至、再次斩落的恐怖血刃!
羽翼与血刃猛地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和不同能量相撞湮灭后的巨大嗤响。
一击被阻,倪克斯没有丝毫停顿,血雾一卷,立刻追向三七奔逃的方向。
“喂——!”
有些焦急与不解的声音贴着倪克斯耳畔响起。
『世界』的身影如同鬼魅,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闪现至她前方,拦住了去路。
“别急着走啊……” 她晃了晃手中再次合拢、却隐隐震动的黑书,破损的脸上露出了诡异的笑容,“刚才砍我不是砍得挺尽兴吗?礼尚往来,是不是也该……轮到我了?”
话音未落,她翻开书,一道洁白的光波如同炮弹般轰出,狠狠轰向两人之间的地面!
“轰隆!”
碎石迸射,地面被砸出一个浅坑。紧接着,狂风暴雨般的攻势紧随而至!
『世界』手握着从斗篷中抽出的小刀,配合着神出鬼没的短距离闪烁,从各个刁钻的角度袭向倪克斯!
然而,倪克斯的身影在血雾中变得飘忽不定。绝大部分攻击都穿透了血雾,击打在空处或周围的残垣断壁上,未能对她造成实质性伤害。
“…………”
又一次凌厉的斩击落空后,倪克斯抓住了『世界』攻击的间隙,苍白而有力的手掌如同铁钳般,精准地扼住了『世界』的脖颈!
同时,她的另一只手也如闪电般探出,夺过了她紧握的那本黑书。
冰冷的猩红眼眸近距离凝视着『世界』破损面容下那非人的“内在”,倪克斯短暂犹豫了片刻,张开了嘴。
“你……为何执意要保护那个‘东西’?”
“哈?” 『世界』即使被扼住了喉咙,声音却通过某种振动清晰地发出,“我还想问你呢!那孩子不是都死过一次了吗?你非得追着再杀一次是有啥深仇大恨吗?你是什么鞭尸爱好者吗?”
“还是说……你们真的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
倪克斯沉默了。她眼底的血色翻涌着,五指猛地收紧,巨大的力道瞬间爆发!
“咔嚓!”
那本漆黑书册在她手中被狂暴的血色能量彻底粉碎。书页纷纷化作黑色的灰烬,瞬间飘散。
紧接着,她手中那柄一直未曾消散的血刃再次亮起刺目的红光,刀锋一转,对准了被扼住的『世界』,从正中央用力地竖劈而下!
“嗤——!”
利刃分割躯体的沉闷声响响起,『世界』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如同被撕碎的书页,陡然崩解成无数纷飞的碎片。
这些碎片在空中盘旋、颤抖,然后迅速失去色泽,化作灰白的尘埃,簌簌落下,融入夜风和废墟的尘埃之中,再无痕迹。
倪克斯松开手,任由那身破碎的衣物落在了地上。
“…………”
她转头望向了远处的街道。
耽误了不少时间……但是他应该跑不了多远。
“砰!”
突然,一道清晰的枪响传入了她的耳畔。
倪克斯的头颅在下意识地向一侧偏去,然而,那颗呼啸而来的子弹却恰好因此精准击中了她的后脑勺!
颅骨内部传来令人牙酸的闷响。粘稠的暗红血液混合着少许苍白的、类似脑组织的碎末,从额前的孔洞中流淌出来。
“呃……”
不对……面对攻击,她为什么要偏头呢?难道不应该直接化雾吗……为什么……
“哇,满分!我就说我运气不错吧!”
一道兴奋的声音从倪克斯的身后传来。她有些僵硬地转过头去,缓缓锁定了声音的来源。
废墟边缘的阴影里,站着两个人。
左侧是一位娇小的红发身影。她带着黑色的眼罩,右手把玩着一把左轮手枪,显然刚才的那一枪就是出自她手……
而右侧的身影,让倪克斯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白发,赤瞳,苍白得不似活物的皮肤,以及那股即便收敛后也能感知到的、独属于血魔的气息……
“找到了……这股令我感到熟悉的血气的源头……”
利斯特拉面无表情地看向倪克斯,随即缓缓从腰间取下了那柄锁镰。
“你为什么要……算了,反正问了你大概也不会说的吧……”
“嗖!”
下一秒,毫无征兆地,锁链在空气中划出一道诡谲的弧线,直取倪克斯的头颅而来!
“所以——就等你无力挣扎时,再慢慢说清这一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