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清剿已经接近尾声了。
临时营地的中央,篝火上的铁锅“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肉粥的香气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骑士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进行着简单的进食和装备整理,为下一步的行动做着准备。
梵娜坐在一旁,静静地注视着锅中升腾的热气,银白的盔甲在晨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
她低垂着头,让人看不出她的情绪。
“利斯特拉。”
她忽然开口道,声音透过面甲清晰地传出。
“嗯……?”
坐在对面、似乎有些困倦的利斯特拉迷迷糊糊地抬起眼,猩红的眸子中带着些许的疑惑。
“关于昨晚与你们交战的那位血魔女性,”梵娜将目光转向她,“你能否再回想起一些更具体的细节?任何特征都好。”
“啊……”利斯特拉揉了揉眼睛,努力将涣散的思绪聚拢,“那个女的……说实话,第一眼看过去,长得跟我有点像。”
她停顿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点着。
“但细看的话,差别就大了。她的眉骨似乎更挑一些,眼型也更狭长。头发感觉比我这一头要长不少,散开来的时候几乎裹住小半个身子。”
“…………”
梵娜沉默地听着,面甲微微动了动,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虽然但是……这描述得未免还是太抽象了一点?
“呃……我是不是还是说得太笼统了?”利斯特拉见她没立刻回应,有些窘迫地补充道,“其实吧,当时哪顾得上细看长相……谁能料到半夜随便走走就能撞上那种级别的对手。”
“随便脱离队伍是很危险的行为。”梵娜的声音严肃了起来,“伊丽莎白殿下不在,你似乎……过于随心所欲了。”
利斯特拉抿了抿嘴,没吭声。
“不过,”梵娜的语气随即缓和下来,带着由衷的赞意,“客观来说,你们昨晚的应对与牵制,确实避免了更糟糕的后果。若任由那位半神级别地血魔在城镇边缘肆意行动,造成的破坏恐怕难以估量。”
“啊哈哈……”
利斯特拉干巴巴地笑了两声,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事到如今,自己半夜的时候因为渴血而梦游跑了出去的这件事已经说不出口了😇……
幸好艾塞莉娅那丫头机灵,半路把她晃醒了,要不然怕是真要走到不知道哪儿去了……
当然,就算没人管,她最后也能自己摸回来就是了。
“粥好了。”
梵娜的声音将她从有些尴尬的回想中拉回。
只见她自顾自地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粥,然后在利斯特拉略带好奇的注视下,她稳稳地拿起勺子,将那勺粥精准地送进了面甲下方那道极其细窄的开口中,就这么吃了起来。
“?”
利斯特拉愣在了原地。
戴着这种全覆盖式的头盔,她到底是怎么如此自然地完成“喝粥”这个动作的?
她试图想象了一下那画面,最终还是决定放弃深究。
指望这位骑士圣女摘下头盔,还不如指望自己一夜暴富呢。
唉……算了算了……
她甩开脑子里跑偏的念头,伸手去拿碗,打算给自己也盛点。
不管味道如何,食物总归能补充些体力——
“稍等,利斯特拉。”
梵娜却再次出声,同时伸出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
“???”
利斯特拉疑惑地看向梵娜。
不是,怎么还护食呢?
“利斯特拉,这个给你。”
梵娜收回手,转而从腰侧的挎包里取出三支细长的水晶管。管内荡漾着暗红色的、在晨光下泛着丝绸般光泽的液体。
随即,她将它们递到了利斯特拉的面前。
“这是我的血。”面甲后的声音带着一种郑重其事的意味,“收下吧。”
“啊?”利斯特拉看着那三管血液,又抬眼看向梵娜,“你……我之前不是说过,不需要这样——”
“我征求过大家的意见了。”梵娜打断了她,“这些日子以来,你的所作所为,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我的骑士们或许恪守教条,但并非什么迂腐之人。与你并肩作战至今,我们早已将你视为可以托付后背的战友。”
她微微前倾身体,即使隔着面甲,那份认真的注视也仿佛具有实质的重量:
“利斯特拉,你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可、可是……”利斯特拉的声音低了下去,视线游离着飘向一旁摇曳的篝火,“你们根本不了解真正的我……我远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好,我其实——”
“为何总要否定自己呢?”梵娜有些困惑地叹息了一声,“退一步讲,即便你所有的行为都只是一场精心维持的‘表演’,能在战斗过程中将这份演技贯彻至今,其本身所需的意志与付出,也足以赢得我们最诚挚的敬意与善意。”
“但是,”她话锋一转,“我很清楚,你不是在演戏。”
梵娜略微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晨雾,投向了未知的远方。
“虽然没有表情,但是我能看到你的眼神。那是……在失去过某些至关重要的事物之后,才会淬炼出的眼神。这样的眼神,我们很多人都曾在自己或同伴的眼中见过。”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我们失去过很多战友,很明白失去的感觉。所以,利斯特拉……你曾经或许也失去过什么。”
“…………”
篝火的噼啪声填补了短暂的沉默。
利斯特拉低着头,看着手中那三管温热的血液。暗红的液体在水晶管中微微晃动,映出她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许久,她才慢慢收紧手指,将那三支水晶管握入掌心。
“或许吧……”她犹豫着开口,声音里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只是……我已经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哇……好香啊!”
突然,一道熟悉的声音猛地插了进来,瞬间冲散了有些沉闷的气氛。
艾塞莉娅顶着一头睡得翘起的红发,像只刚出窝的小兽一样从旁边的帐篷里钻出来。
她揉着眼睛,一边用力地吸了吸鼻子。
“哇!你们居然背着我先开动了!为什么不叫我?!”
“不是你自己昨晚睡前千叮万嘱,说今天早上别吵你睡觉吗?”
利斯特拉面无表情地说道,顺手拿过一只空碗。
“诶?有吗?”艾塞莉娅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我完全不记得有这回事耶!”
“……算了,吃你的吧。”
利斯特拉懒得跟她掰扯,盛了满满一碗粥塞到她手里,自己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坐下的空地。
艾塞莉娅立刻眉开眼笑,捧着碗迫不及待地啜了一小口。
“所以,”她一边龇牙咧嘴地吹着气,一边含糊不清地问道,“关于昨晚那个超——厉害的女血魔,你们有什么新发现吗?我记得她好像是在追一个小孩?我们要是能找着那孩子,说不定就能顺藤摸瓜,搞清楚她想干嘛了?”
“目标的信息太过模糊。”梵娜微微摇头,银色的面甲反射着跳跃的火光,“仅凭‘一个孩子’这样的描述,在人口流动复杂的陌生城镇里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
“啊……说得也是呢。”
利斯特拉也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在自己的腿上点着。
难道这件事还没开始真正的追查就要结束了吗?可恶……
“…………”
就在此时,营地边缘尚未完全散尽的晨雾中,一道高挑的漆黑身影在众目睽睽之下,以一种不自然的,略带僵硬的步伐,缓缓向着营地中心走来。
“?”
利斯特拉瞬间挺直脊背,猩红的眼眸锁定来者,一只手下意识地探向腰间的武器。
但是,梵娜立刻制止了她的动作,站起身来。
她迈步上前,在距离来者数步之遥处停下,微微颔首。
“您好,『疫医』先生。”她的声音平稳有力,听不出太多情绪,“您此刻前来,是有什么需要传达的消息吗?”
“嗯。”
她停下脚步,点了点头,嘶哑干涩、如同破旧风箱拉动般的声音断断续续响起:
“我。来。告状。”
“告状?”梵娜的语气里染上了一丝细微的诧异,面甲微微偏转了一下,“您指的是……?”
“昨夜。我。被袭击。了。”
疫医言简意赅地说着,同时从她那件似乎在微微蠕动的黑袍口袋里,掏出了一件东西,递到梵娜面前。
那是一个惨白的鸟嘴面具。但与往常不同,此刻它表面覆盖着一层细腻的、灰白色的粉末,看上去空洞而怪异。
“这是。我。遗物。”
“等等……”利斯特拉已经起身走了过来,她没去碰那面具,只是凑近仔细地观察着那些粉末,“这个质感和颜色——”
“这些粉末……和被那些‘色彩’彻底吞噬吸食后残留的灰烬状物质的特征高度吻合。”
梵娜沉声道,目光从面具移到疫医的脸上。
“所以,您昨夜是遭遇了那种‘色彩’的袭击吗?”
“不。”疫医却缓缓摇了摇头,长喙状的嘴部转向城镇的方向,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她那生涩的语言,“是。一个。孩子。”
“孩子?!”利斯特拉心头猛地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逐渐笼罩了她的心头,“后来呢?那个孩子怎么样了?去哪里了?”
“我。不知道。”
疫医再次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僵硬。
“…………”
刹那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一个孩子。一个可能与“星之彩”有关、甚至可能具备驱使或引发那种恐怖现象的能力的孩子,此刻就在这座他们刚刚完成清剿、尚未完全掌控的城镇里,下落不明。
“不好……”
利斯特拉低声说道,目光逐渐凝重起来。
“坏了坏了,这下麻烦大了……”利斯特拉抬手按住额角,感到一阵隐约的头痛,“假设这个孩子和那个被血魔追杀的孩子是同一个人的话……我们现在是不是就算不想找也得把他找出来了?”
“…………”
梵娜沉默了片刻。她的目光再次落回疫医身上,迅速思索着对策。
最终,她向前半步,语气变得更为郑重:
“『疫医』先生,能否请您……详细描述一下昨夜遭遇的经过?现在,任何细节都可能至关重要……”
疫医静静地站在那里,面具镜片后的光芒微微摇曳了两下,似乎在考虑什么。
几秒后,那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简短而清晰: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