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面包的铺子前,一个瘦小的身影已经站了快十分钟了。
三七盯着木盘里那些烤得焦黄、散发着麦香的面包,喉咙反复滚动。
他的手指用力地攥着衣角,却始终没有伸出手。
“………”
“………”
“………”
“?”卖面包的大婶终于把手里的夹子往旁边一撂,皱起眉头看向那个在她铺子前杵了半天的孩子,“那个……你到底买不买?”
“啊?哦……”三七猛地回过神,咽了口口水,“我、我不买……”
“是个……男孩?”
听到三七的声音,大婶愣了一下,小声嘀咕了一句。
她上下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孩子——黑色长发,瘦瘦小小,身上套着件明显不合身的浅色毛衣,还破破烂烂的。
这衣服……怎么看都像是女式的啊?是流浪儿捡来的吧?
看着三七那张精致的小脸,她也不知道脑补出了些什么故事,眼神顿时柔和了几分。
“孩子,你饿吗?”
“我……是有点饿了……”
三七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其实不太确定自己现在该不该饿……
虽然昨晚他刚“吃”了一个人……但现在,那种空虚感又冒出来了。肚子里空落落的,促使着他去吃些什么。
他隐约觉得,自己必须得吃点什么正常的东西……要不然,那些诡异的玩意儿可能又要跑出来了。
“唉……孩子,这些你先拿着吃吧。”大婶叹了口气,从旁边拿起一个纸袋,往里塞了两块黑麦面包,递到了三七怀里,“你先在旁边待一会儿,我去给你倒杯水。”
她一边转身去拿水壶,一边絮絮叨叨地自顾自说了起来:“最近这附近不太平啊……那家图书馆昨晚莫名其妙就塌了,我有个小侄女就住那附近呢,幸好没伤着……”
三七低头看着怀里的两块面包,犹豫了一下,还是抱起来啃了一口。
好硬……还有些硌牙。
“来,就着水吃,慢点,别噎着了。”
大婶转过身,把一杯热水递到他手里。
看着三七大口啃面包的样子,她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了笑意。
“唉……现在大家能吃饱饭,真好啊。”她忽然感慨起来,目光看向悠远的天空,“想当初,我年轻那会儿,这片地方好闹过饥荒呢。”
“当时啊,一条人命还没一袋麦子值钱。那些贵族囤积居奇,粮仓里的麦子都放烂了也不肯拿出来给我们。”她摇了摇头,唏嘘着,“幸好后来那些骑士老爷们来了,把那些该死的贵族全吊死了。再后来啊,他们还挨家挨户地询问我们的意愿,也没逼着我们信圣光……真是好人呐。”
三七默默地听着,慢慢抬起头,看向这个絮絮叨叨的陌生大婶。
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大婶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所以啊,孩子,你是从哪儿来的?”
“我……”
三七嗫嚅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也想知道自己是从哪儿来的……而且他总不能说自己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吧?
“啊——找到了!在这儿呢!”
一道声音突然从街角传来,三七猛地回头看去。
一个白发黑衣的男人正快步向他走来,步子迈得很大,脸上带着有些惊喜的表情。
“三七,你怎么在这种地方?我昨晚不是说了让你——”
“等等!”大婶从铺子后面绕了出来,挡在三七身前,一脸狐疑地盯着来人,“你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啊……?”诺曼被她这反应弄得一愣,“我干什么?我来接这孩子啊?”
“你来接这孩子?”大婶的眉头拧成了疙瘩,眼神愈发警惕,“这孩子不是流浪的吗?”
“呃……”诺曼挠了挠头,看向三七,“应该……不是吧?”
“什么叫‘应该不是’?”大婶的声调拔高了半度,一手护着三七,一手指着诺曼,“你最好给我说清楚,要不然我现在就去叫那些骑士来抓你!”
“别别别,大姐,有话好好说!”诺曼连忙摆手,随即立刻把目光投向三七,“三七,你不记得我了吗?!快说句话啊!”
“…………”
三七皱着眉头,盯着眼前这个白发男人看了半天。
然后,他摇了摇头。
“你是谁啊?”
“?”
诺曼愣了愣,然后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好像确实没以这副模样出现在三七面前过。
“啊啊,抱歉抱歉,我的问题。”他拍了拍额头,“三七,我是『世界』啊!呃,其实,这才是我本来的样子。”
“我去,不早说!”
三七这才反应出来那股语气中的熟悉感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但紧接着,他又歪了歪头,上下打量着诺曼,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
“咦……你原来是男的吗?”
“…………”
诺曼决定先不回答这个问题。
“先别管那么多了,跟我回营地。”
一旁的大婶看着这一幕,满脸茫然。
这到底什么情况?这孩子和这个男的认识?那刚才怎么没认出来?
不是,这对吗?
“锵锵——”
一阵盔甲摩擦的声响从一旁传来,吸引了众人的目光。背着巨剑的银白身影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中,步伐沉稳,盔甲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啊!骑士老爷!”大婶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忙挤出笑容迎了上去,“您要买点吃的吗?”
“嗯。”
梵娜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她,朝诺曼做了个“快走”的手势。
诺曼心领神会,拉着三七往旁边挪了挪,然后快步离开了。
“呃……骑士小姐,”大婶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眼神往诺曼和三七那边瞟了瞟,“那边那个人,还有那个孩子……”
“放心吧。”梵娜的声音透过面甲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们是好人。我可以以圣女的名义担保。”
“啊?!”大婶愣了一下,然后立刻慌张地低下了头,“您、您是圣女殿下?!抱歉,我我我不知道——”
“不必如此。”梵娜伸手从架子上拿下几个面包,然后放下一枚银币,“告辞了。”
“圣女殿下,这太多了!一个面包要不了这么多——”
“还有那个孩子的份。”
梵娜摆了摆手,没有回头。
大婶愣愣地站在原地,看了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又看了看手里的银币,半晌才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
“算上那个孩子的也用不了这么多啊……”
算了……那就先这样吧。
她把银币小心地收进围裙的口袋里,转身收拾起了摊子。
“…………”
街道上依旧喧闹如常,仿佛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
把三七带回营地后,诺曼领着他再度找上了梵娜。
“现在该怎么办?”诺曼指了指旁边呆呆坐着、埋头啃面包的三七,语气里透着一股“人我带来了,接下来你们看着办”的无奈,“你们有什么计划吗?”
“嗯……”梵娜顺着面甲的缝隙里把面包戳了进去,不紧不慢地咀嚼着,“先带着吧。”
“什么叫‘先带着吧’?!”诺曼觉得颇为无语,“圣光之神没跟你说点啥吗?”
“没有。”梵娜诚实地摇了摇头,“祂说祂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让我们先自由发挥。”
“神特么自由发挥……”
诺曼揉了揉太阳穴,转头看向三七。
“那……三七,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嗯……”三七放下面包,仔细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然后摇了摇头,“没有。”
“那就好。”诺曼点点头,“如果感觉有哪里不对劲,一定要告诉我们。”
“啊……好的。”
三七应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啃面包。但啃了两口,他又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想说。
诺曼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怎么了?”
“所以……”三七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你们应该都知道我昨晚干的事情了吧……”
“嗯。”
“那你们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吗?就是……从我身体里跑出来的那些东西……”
诺曼和梵娜对视了一眼。然后,梵娜朝着诺曼点了点头。
“你是说‘星之彩’吧?”诺曼想了想,在旁边的箱子上坐了下来,“其实,我们也想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决定还是先跟三七解释一下。
“‘星之彩’这个东西……在我们的老家——也就是地球,是一个恐怖故事里虚构出来的东西。写故事的人叫洛夫克拉夫特,他写了很多这种……嗯,怎么形容呢,就是那种让人看了觉得很细思极恐的故事。”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着:“在那个故事里,‘星之彩’是从外太空掉下来的东西,不是活的也不是死的,就是一团……呃,颜色?它会渗透进土壤、水源,把周围所有生命力的东西全部吸干,还会有精神污染……”
三七认真地聆听着,缓缓停下了咀嚼的动作。
“‘星之彩’,它并没有恶意,”诺曼继续说,“或许说它根本不懂什么叫‘恶意’。它活着的方式就是那样。就像人需要呼吸,需要吃饭,而它需要吸食万物的生命力。”
他顿了顿:“但那是故事。在地球上,它只是一个人编出来的虚构存在。”
三七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问道:“那……为什么它会在我身体里啊?”
“……这个问题问得好。”诺曼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
他静静地看了会儿三七,然后像是忽然想到了些什么。
“对了,你在地球的时候,听说过‘克苏鲁神话’吗?或者洛夫克拉夫特这个作者?我当初记得也不多,如果你能补充点就好了……”
然而,三七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没听说过吗?那‘克苏鲁’这三个字呢?”
三七的脸上依旧写满了茫然。
没听说过倒也正常……如果年龄小的话确实可能没接触过这种东西……
但是………
突然,诺曼又换了个方向接着问道:
“那你知道地球是圆的还是平的吗?”
三七眨了眨眼,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但最终只是不确定地开口:
“圆的……吧?”
“确定?”
“……不是很确定。”
诺曼皱了皱眉。
算了,孩子可能还没学过地理……
然后,他又换了个更基础的问题。
“那你在地球上的时候,住在哪个国家?”
三七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城市呢?呃,哪个村也行啊?”
摇头。
“你爸妈长什么样?家里有几口人?”
摇头。这次摇得慢了些,但依旧是摇头。
诺曼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那……最基本的问题,”他盯着三七的眼睛,“地球人,有几只眼睛?”
三七愣了一下,然后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两只眼睛,又指了指诺曼的两只眼睛。
“两……只?”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仿佛是在试探——仿佛他并不确定这个答案是不是“正确答案”,只是根据眼前看到的“样本”推断出来的。
“…………”
诺曼沉默了。
这不对。
不应该这样。
失忆的人会忘记自己的名字、忘记自己的过去,但不会忘记“人类长什么样”这种刻在骨子里的常识。
就像一个人失忆了,看到苹果还是知道那是能吃的东西,看到椅子还是知道那是用来坐的。
但三七的反应……更像是他根本没有那些刻在骨子里的“常识”。
他是在现场学习,现场推断,现场拼凑出一个“看起来正常”的答案。
诺曼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一个有点可怕的念头。
——三七可能,从来就不是什么“穿越者”。
他可能从一开始,就是“星之彩”本身……
那些关于地球的记忆,那些碎片化的、模糊的“知识”,可能根本不是他自己的经历,而是“星之彩”在漫长的时间里,从人类的意识、从世界那漫长历史的思潮里,一点一点“窃取”来的片段。
它获得了人性。
它学会了模仿。
它用那些不属于它的碎片,拼凑出了一个拥有思维的存在。
而那个所谓的“穿越者”……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诺曼张了张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旁边的梵娜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样,面甲微微转向他。
“?”
而三七依旧蹲坐在那里,捧着啃了一半的面包,茫然地看着突然沉默的两个人,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