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曼离开了。
在想到了那些事情之后,他似乎急于去验证些什么,没说几句话便匆匆忙忙地走了。
梵娜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营地之外。
她没问什么,也没去阻拦。
关于『世界』的事情,她也曾经听过圣光之神提起过一些。对此,她其实也有了些自己的猜测。
于是,她转身走向自己的帐篷。
帐篷里,三七还坐在角落那张简易的床铺上,手里捧着啃了一半的面包,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一时,二人皆有些无言。
“啊……怎么,人已经找到了是吗?”
突然,帘子被掀开,利斯特拉带着一身风尘走了进来。
她抬起头,看见角落里的三七,脚步停顿了一下。
“是的。”梵娜没有在意那些灰尘,点了点头,“你们回来得比我想象的要快。”
“怎么找到的?我十几分钟前还在跟那些骑士一起转悠呢。”
利斯特拉拍了拍肩上的灰尘,然后又甩了甩尾巴,随手拉过一把椅子便坐了下来。
“我们得到了『世界』先生的帮助。”梵娜说,“但是你可能不太清楚他是谁,他——”
“『世界』?”利斯特拉的眼睛亮了一下,“我认识他啊。”
“?”
梵娜感到有些意外。她张口想要问些什么,但很快就被利斯特拉接下来的解释打断了。
“当然,也只是认识而已。我们见过一面,聊过几句,不算特别熟。”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些许难以捉摸的意味,“不过我还挺想再见见他的。”
“为什么?”
“我想催个更。”利斯特拉一本正经地说,“他那本新书写多久还没写完呢……我还等着看呢。”
梵娜沉默了片刻,随即决定不追问这些东西。
“但是,他已经走了。而且刚离开没多久。”
片刻后,她摇了摇头,说道。
“那很可惜了。”利斯特拉叹了口气,随即把目光转向了角落里的三七,“那么——孩子,你叫什么?”
她尽量放松了肢体,努力扯动脸上那些瘫痪的肌肉,试图做出一个看起来友善点的笑容。
“?!”
然而,三七的表情瞬间变了。
他整个人往后缩了缩,脊背紧紧贴住帐篷的帆布,像是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去一样。
他手里的面包“啪”地一下掉在了地上,眼神里写满了惊恐。
“利斯特拉。”梵娜的声音透着些许的无奈,“别这样对孩子……”
“?”利斯特拉的眼神满是无辜,甚至还有点委屈,“难道我笑得很难看吗?”
“…………”
梵娜沉默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
“恕我直言,”十几秒后,她最终开口道,“我无法在你刚才那副表情上看出任何与‘笑容’有关的成分。若非要打个比方……那比我曾经见过的深渊怪物还要惊悚几分。”
“有那么夸张吗?”
利斯特拉似乎依旧毫无自知之明。虽然嘴上嘟囔着,但她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地把表情收了回去。
三七这才稍微放松了一点,但依旧警惕地盯着她。
“别害怕。”梵娜让自己的声音尽可能柔和些许。她走到离三七几步远的地方,俯下身来,让自己和他平视,“利斯特拉……只是不太会笑,她没有恶意。”
三七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利斯特拉,咽了口口水。
“那……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利斯特拉凑上前来,问道。
“……三七。”
他的声音很小,似乎还是有些紧张。
“三七……”梵娜喃喃着重复了一遍,“好。三七,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三七摇了摇头。
“那你还记得什么吗?”
“…………”
三七沉默了片刻。
“我从坟墓里醒来。”他一边思考着一边说道,声音有些断断续续的,“然后从土里……爬了出来。之后,我在果园里遇到了‘小红帽’,也就是『世界』……她带我离开了那里,去往了那个图书馆。再然后……应该就是你们知道的那些事情了……”
梵娜和利斯特拉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些许的不解。
“那你还记得更早的事吗?”利斯特拉追问道,“你说……你是从坟墓里爬出来,对吧?那你……是死而复生了吗?”
“我不知道……可能吧……”
“那……你有‘死亡’之前的记忆吗?”
三七想了很久,脸色逐渐变得有些难看,仿佛回忆那些东西对他来说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然而,就当利斯特拉犹豫着是否要阻止他接着回想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了。
“有……有一些模糊的画面。”他说得很慢,像是在确认着些什么,“但是都很破碎……令人感到难受。”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除去那些在孤儿院里的记忆片段之外,还有……好多零散的东西……在我的脑子里,但不清楚是什么意思。”
利斯特拉看向梵娜,用眼神问她:什么情况?
梵娜茫然地看着她,似乎完全没有理解她想要表达什么。
几秒后,她果断放弃了与利斯特拉的眼神交流,转而接着看向三七。
“那些东西……是什么样的?”她尽量温和地问着,“你可以简单地描述一下吗?不用很详细,就用你能够理解的方式表达出来就行。”
三七闭上眼睛,像是在努力读取那些碎片。
“不……我……无法理解……”
但最终,他睁开眼睛,有些愧疚地看向她们。
“我完全无法理解……”他轻声呢喃着,“我不认识那些东西,也不懂它们的含义……可它们就那样存在着,让我觉得……很陌生。”
梵娜沉默了很久。
她突然想起了刚才诺曼离开时的神情。那种复杂的、带着某种遗憾与失望的目光。
也许,他已经猜到了些什么。
“没关系。”她最终摇了摇头,声音平静无波,“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
三七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着她。
“现在,有几件事需要告诉你。”梵娜认真地说,“你体内的那种‘色彩’很危险。它可能会伤害你,也可能会伤害别人。我们需要暂时把你带在身边,观察你的情况,这也是为了保护你。等到事情平息下来后,我们再决定接下来怎么做——所以,你愿意跟我们走吗?”
三七愣了愣,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我……不能留在这里吗?『世界』先生呢?他去哪里了?”
“留在这里会有危险。那天晚上袭击你的人,可能还在找你。”
犹豫了片刻,梵娜最终还是接着说道:“而且,『世界』先生也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为什么?”
“…………”
梵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问题。
面对着三七的目光,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
三七就这样盯着手里那块啃了一半的面包,沉默了很久。
他突然感觉有些恐慌。
一种没有来由的恐惧宛若潮水般包裹住了他,心底的混乱与不安愈发强烈。
最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梵娜站起身,“那我们今天先休整一下,明天一早就出发。”
“我现在就去传达命令,”她转头看向利斯特拉,“麻烦你去帮这孩子找身衣服吧。他身上的衣服已经有些破损了,而且也不太适合长途跋涉。”
“彳亍。”
利斯特拉站起身,走到三七面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她强忍住了想要再对三七笑一笑的冲动,然后揉了揉他的脑袋。
“走吧,小家伙。带你去找找有什么能穿的衣服。”
“嗯。”
三七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跟在她后面,走出了帐篷……
“…………”
然而,在营地里找了一圈下来,利斯特拉才发现一个有些尴尬的事实——
三七太瘦小了。
骑士们最小号的备用衣物套在他身上也像穿了件袍子,袖子能把他的整只手都盖住。
在几个随行牧师的帮助下,她几乎翻遍了后勤的帐篷,最后只找到了几件闲置的修女袍。
“……就这些了。”利斯特拉随手拎起一件,在他身上比了比,“虽然可能跟你想象的不太一样,但总比你身上那件露肩的要强。”
三七看着那件袍子,表情愈发地复杂。
“我……”
“嗯?”
“……没什么。”
他叹了口气,接过袍子。
果然还是逃不过穿女装的命运吗……
怎么会这样呢……
…………
换好衣服后,三七便呆呆地站在了帐篷的门口,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与手段。
修女袍意外地合身,灰色布料衬得他的肤色更加的白皙。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远远看上去就像是个瘦弱的小姑娘。
利斯特拉没忍住多看了两眼,眉头微微蹙起。
嘶……总感觉哪里有点怪怪的……
好像这身还真没有之前那件露肩的毛衣好看啊……真是可惜了。
“嗯……?”三七有些疑惑地看向利斯特拉,“怎么了吗?”
“呃……没什么。”利斯特拉竖起了大拇指,“挺好看的。很适合你。”
“…………”
“怎么了?”
“其实……我是男的。”
“?”
利斯特拉一瞬间有些惊讶。她摩挲着自己的下巴,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那不是更好了吗?”
“?”
…………
第二天一早,队伍便出发了。
梵娜带队,利斯特拉在一旁边跟着,三七被安置在队伍中间相对安全的位置。
“诶,你那种‘色彩’能放出来看看吗?啊?不行吗……哎呀没关系的,看一眼又不会掉块肉……饿啊!老姐你干什么!痛痛痛痛痛——快放手啦………”
艾塞莉娅好奇地黏在三七身旁,叽叽喳喳地抛出一些有的没的问题,然后很快便被利斯特拉揪着耳朵拎走了。
骑士们则依旧无言地行进着,脚步声整齐而沉稳。
耳边的嘈杂声消失了。三七松了口气,然后忽然若有所觉,猛地抬起头来看向远处……
一旁的山坡上,似乎有一道黑色的身影正站在那里。
“…………”
他就那样静静伫立着,风卷着赤砂掀起了他的衣摆与白发,漫天细沙在他身侧簌簌飞扬。
三七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那里面似乎有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东西。
像是遗憾与无奈……
又像是……
孤独。
他开口想喊什么,但那道身影只是远远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便转过身去,消失在了尘埃之中。
“…………”
三七站在原地愣了几秒。
利斯特拉突然注意到了他的异常,回头喊了一声:“怎么了吗?”
“……没什么。”
三七低下头,翻上兜帽,快步跟上队伍。
兴许……只是自己看错了吧。
…………
两天后,队伍抵达了位于赤砂之地中央的总营地。
“哇…………”
营地比三七想象中的还要更大,帐篷整齐排列,骑士们来往巡逻着。远处甚至有几座石砌的临时建筑,升着袅袅炊烟。
“我们到了。”整顿好队伍后,梵娜找上三七,说道,“这里暂时是安全的。”
三七点了点头,跟着她走进营地。
夕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下,把整个营地染成燃烧般的残红。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身体里的那些东西还会不会跑出来,更不知道『世界』为什么会突然离开,还用那种眼神看着他……
“哈……”
但是,他现在就站在这里。
不冷,也不饿,只是有点疲惫。
“啊……你们总算是回来了。”
一道年轻却莫名带着威严的女声忽然传入了他的耳畔。
下一秒,一道鎏金般的身影迎面走向了众人。
“我和思裴斯已经等你们许久了。”伊丽莎白咧嘴一笑,目光看向梵娜,“我们可以开始下一步计划了吧。”
“嗯。”梵娜轻轻颔首,“既然如此……那么,事不宜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