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转移人员的行动在整个营地中有条不紊地铺开。
微弱的光芒在夜色中连成一条蜿蜒的长龙,照出一张张疲惫而麻木的脸。
老人拄着拐杖,女人抱着孩子,男人背着仅剩的家当,在骑士们的引导下缓缓向着营地外移动。
没有什么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偶尔响起的婴孩啼哭,被夜风裹挟着飘向远方。
“法兰克林子爵。”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入正在营地角落处休息的老人耳中。
年迈的骑士子爵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火光中映出了来人的轮廓。他愣了愣,随即赶忙站起身来,挺直了腰板。
“圣女殿下……”他微微欠身,“您找我是为何事?”
梵娜在他面前站定,庄重地行了一礼。
“子爵先生。”她的声音清晰有力,“如你所见,经过教会的一致商讨,我们决定先将一部分受害者与幸存者护送至靠近教皇国的后方基地。”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子爵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
“在那里,我们为你们搭建了临时居所,后方人员会负责接应……这是你们带头抵抗邪教徒应得的待遇。”
“这样……么?”
法兰克林子爵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老茧的双手。
那双手曾经握过剑,曾经抱过儿子的尸体,曾经在废墟中刨出过活人。
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令人费解的复杂思绪。
“我的两个儿子都死在那些邪教徒手里了。”他抬起头,看着梵娜,“现在却要让我一个人独自离开吗?”
“子爵先生……”
“如果可以的话……”他摆摆手,打断了梵娜的话,“把机会让给那些孩子们吧。他们才是真正应该得到保护的对象。”
梵娜沉默了片刻。
她看着眼前这个老人。
他的盔甲已经满是划痕,头发花白杂乱,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就像是夜色中的那些营火。
她张了张嘴,却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我如果告诉你——护送你们离开只是计划的一部分呢?”
另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利斯特拉走上前,面无表情地看着法兰克林子爵。
“其实,我们只是想借此引出小丑,才安排你们撤离的。”她的语气相当地平淡,“如果我这样说的话,你是否会愿意离开呢?”
“利斯特拉……”
梵娜皱了皱眉。
但法兰克林子爵愣住了。
他盯着利斯特拉看了几秒,然后笑了笑。
“哈。”
那是一种释然的笑。
“我其实……早就猜到了。”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然后宽慰地看向梵娜。
“放心,我并没有责怪你们的意思。”
他转过身,伸手抓起靠在木箱旁的那把佩剑。
剑鞘上布满划痕和凹陷,剑柄处缠着的布条早已被汗水浸透又风干,风干又被浸透,不知重复了多少次。
随即,他熟练地把剑背在身后。
“所以……我会和你们一起走的。”
“计划的保密性是很重要的。”法兰克林子爵拍了拍梵娜的肩膀,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语气,“活了六十多年,这点道理还是懂的。再说了——”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你们小丫头都能为了这计划豁出命去,我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子,还有什么好矫情的?”
梵娜沉默了一瞬,然后微微鞠了一躬。
“那就……谢谢了。”
“不。”老子爵伸手托住她的胳膊,把她扶起来,“应该是我谢谢你们才对。”
他看着远处那些正在集结的平民,声音低了几分。
“没有你们,我怕是也活不过那天的邪教徒入侵。还有那些孩子……那些女人……没有你们,他们早就是荒野里的一堆白骨了。”
梵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此时此刻,队伍已经基本集结完毕。
大约两百多个平民,加上十几位和子爵处境相似的贵族,在骑士们的引导下排成了几列长队。
孩子们紧紧拽着母亲的手,好奇地张望着周围全副武装的骑士,老人们相互搀扶着,低声交谈着什么。
“我们还会带上大概十几位与您处境相似的贵族,和大概两百位平民。”梵娜收回目光,看向法兰克林子爵,“如果您真的愿意出一份力的话,那随同我们的骑士一同保护他们吧。在计划的过程中,我们也会在最大程度上保护他们不受伤害的。”
她思考了一下,然后接着说道。
“正如……你们法兰克林一家在邪教徒入侵那天做的事情一样。”
法兰克林子爵没有说话。
他只是转过身,看着那些平民,看着那些孩子,看着那些和自己死去的两个儿子差不多年纪的年轻骑士。
然后,他又笑了笑。
“正有此意。”
…………
队伍在夜色中缓缓出发。
燃烧着圣油的火把散发着柔和且无害的光芒。队伍蜿蜒着穿过荒漠,向着东南方向延伸。
骑士们分成若干小队,穿插在平民队伍中间,每隔几步就有一个持剑的身影。
法兰克林子爵走在队伍中段,右手始终按在剑柄上。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他的左边是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右边是三个挤在一起取暖的半大孩子,前面是一对相互搀扶的老夫妇,后面跟着几个神色疲惫的工匠。
大家……都是普通人。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的两个儿子。大儿子死的时候二十七岁,小儿子二十四岁。
他们都死在他面前,死在那群邪教徒手里。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剑柄。
“子爵大人。”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法兰克林子爵转过头,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正仰着脸看他。
小姑娘看着瘦瘦小小的,但一双眼睛却在黑夜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怎么了,孩子?”
“您……您是骑士吗?”小女孩指了指他的剑。
“算是吧。”老子爵笑了笑,“一个……老骑士。”
“那就谢谢您了!”小女孩笑着说道,“妈妈说,看到骑士们要说谢谢……因为你们保护了我们。”
法兰克林子爵愣了一下。
他蹲了下来,和小女孩平视。
“孩子,你叫什么?”
“艾达。”
“好,艾达,你听我说。”他伸手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你一定要紧紧地跟着我们……不管你去哪儿,骑士们都会保护你们的。”
他指了指自己。
“比如我。”
艾达眨了眨眼睛,然后突然扑上来,抱住了他的脖子。
“谢谢爷爷!”
法兰克林子爵愣了一瞬,然后笑了起来。
他拍了拍小姑娘的背,把她放下来,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火把的光芒在夜风中摇曳。
“嘻嘻。”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笑声突然传入了众人的耳畔之中。
那笑声很轻,也很尖细,像是孩子的笑声。
但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因为那个笑声……不对劲。
它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它又很清晰,清晰得像是就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火把的火焰突然开始剧烈地抖动起来。
“嘻嘻嘻嘻——”
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越来越刺耳,最后就仿佛有人在尖叫。
法兰克林子爵猛地抬头,看见队伍前方的火把“噗”地一声同时熄灭。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吞没了一整片人群。
刹那间,无形的压力宛若实质的巨物,猛地压在了所有人的身上!
“砰!”
突然,一道烟花在队伍中间的天空中炸开。
那不是真正的烟花,而是某种法术凝聚的光芒。
血红色的流光四散飞溅,照亮了所有人那惊恐的神情。而在那光芒映照而下的中心,一道人影正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夸张的红色长袍,袍子上缀满了五颜六色的铃铛和彩带。
他的脸上涂着厚厚的油彩,嘴唇用红色颜料画出一个巨大而诡异的笑容,一直咧到耳根。
他的头上戴着一顶滑稽的尖顶帽,上面绘制着令人不适的图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弯下腰,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在夜空中回荡,刺耳、尖锐、疯狂,像无数锐器同时在玻璃上划过的声音一样令人难受。
“surprise!!!”
他猛地直起身,张开双臂,像是一个刚刚登台的演员。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开不开心?”
他转了个圈,袍子上的铃铛叮当作响。
“你们以为我会在半路埋伏?错啦!”
他猛地转了个圈。
“你们以为我会躲在暗处偷袭?也错啦!”
他再次转了个圈,然后突然停下,歪着脑袋,用那双兴奋得颤抖着的瞳孔注视着所有人。
“哈哈哈!其实,我就藏在你们中间哦!从一开始就在!从你们离开营地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在了!”
他捂着肚子,笑得浑身乱颤。
“我就躲在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旁边!我就躲在那个拄着拐杖的老头身后!我就——”
他突然指向人群中一个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年轻男子。
“其实,不久前,替他说话的那个人!是我哦!”
年轻男子惊恐地瞪大眼睛,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还有那个!”小丑又指向一个中年妇女,“你们以为是她在咳嗽的时候,其实是我在咳哦!”
中年妇女捂住嘴,浑身发抖。
“还有那个那个!”小丑指向一个半大的孩子,“他放屁的时候——”
他突然停下来,歪着脑袋想了想。
“呃,那个倒确实是他自己放的。”
人群中,有人发出了压抑不住的,惊恐的哭泣声。
小丑歪着头看着那人,然后——
“噗。”
他做了个鬼脸。
然后他又开始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满地打滚,笑得袍子上的铃铛哗啦哗啦响。
“哈哈哈哈哈……哎呀——都板着个脸干什么呀?都笑一笑吧!”
“噗——哈哈哈!我不行了,太好笑了!你们的表情,太好笑了!”
他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像一只装了弹簧的人偶。
“尤其是你——”
他指向法兰克林子爵。
“子爵先生……你刚才还在跟那个小丫头说会保护她!好感动好感动!我差点都哭了呢!”
他抹了抹眼角,做了个夸张的擦泪动作。
“所以——我决定!”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突然张开双臂,用尽全力大喊:
“给你们所有人——一个大大的——惊喜!!!”
他的双手猛地一抖。
无数道细线从他袖子里飞出,银光闪烁,像蜘蛛丝一样射向四面八方。
线头扎进了人群之中。
扎进了那个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的后背。
扎进了那三个挤在一起取暖的半大孩子的肩膀。
扎进了那对相互搀扶的老夫妇的胸膛。
最后,深深地扎进了艾达的后背。
“!”
法兰克林子爵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不——”
他拼命地顶着那股巨大的压力站起身来,拔剑冲了上去,但已经晚了。
小丑轻轻一拉手中的线,那些被线扎中的人便同时抬起头。
他们的嘴角同时咧开,咧到耳根,咧出一个和小丑一模一样的笑容。
“嘻嘻嘻嘻——”
几十张嘴同时发出同样的笑声。
几十张笑脸同时对准法兰克林子爵。
小丑站在他们中间,笑得弯下了腰。
“你看!”他指着那些被控制的人,“这是你保护的人吗?不对不对——”
他挑衅着指向法兰克林子爵。
“现在……他们都是我的人啦!”
“你这……蛆虫一样的渣滓!!!”
法兰克林子爵猛地抬起头,浑浊的双眼中迸发出惊人的怒火。
他咬紧牙关,浑身的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不——子爵先生!”
一只手猛地拽住他的胳膊。
骑士队长半跪在他身旁,额头上青筋暴起,同样承受着恐怖的重力压迫。
但他依旧死死地拉着法兰克林子爵,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声音:
“冷静点!硬扛着这种压力行动……您的身体会碎掉的!”
他话音刚落,猛地抬起另一只手。
一道耀眼的圣光从他掌心迸发,迅速在众人头顶构筑成一面半透明的屏障。
屏障刚一成形,就被重力压得嘎吱作响,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
尽管或许撑不住多久,但起码给了他们一点喘息的时间。
骑士队长深吸一口气,猛地拔出背后的链锯剑。剑刃轰鸣,锯齿飞速转动,发出刺耳的金属咆哮。
“全员听令,原地防守!”
突然,随着梵娜的吼声,她那道银白的身影骤然从人群中暴起!
她顶着数十倍的重力,像是一架全速冲锋的战车,硬生生碾过那些在重力魔法下几乎凝固的空气,从人群后方笔直地撞向小丑!
所有人都只看见一道银光闪过,然后便是一道沉闷的撞击声骤然响起!
“轰———!!!”
小丑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像被一座山峰正面砸中那般,直接倒飞了出去!
他的身躯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最后重重地砸在一块巨石上。巨石应声碎裂,烟尘弥漫。
随即,那些细线纷纷崩断。
所有被控制的人同时瘫软下去,像断了线的木偶,倒在地上。
“艾达!!”
法兰克林子爵拼尽全力爬过去,用颤抖的手抓住那个小小的身影。
女孩的眼睛闭着,嘴角还残留着那个诡异的笑容,但却已然失去了所有的生机。
“异端————!!!”
下一秒,梵娜的吼声响彻夜空。她在巨大的重力下全力跃起,双手紧握那柄宛若门板一般的巨剑。
刹那间,剑身上圣光暴涨,宛若一轮骤然升起的烈阳,瞬间照亮了整片荒野!
“喝啊——!”
她双手持剑,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这一击上,狠狠地砸向那团瘫在碎石中的身影。
“轰!!!”
圣光炸裂,狂暴的光芒像潮水一样向四面八方涌去,所过之处,就连地面的碎石都被碾成了粉末!
“…………”
片刻后,烟尘缓缓散去。
然而,碎石堆里空空如也。没有血迹,没有残骸,什么也没有。
“…………”
梵娜保持着警惕的姿势,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
“真不愧是圣女殿下——”
一个声音从她身后的阴影中传来,带着那种令人不适的轻佻笑意。
“竟然能在这种等级的重力魔法中自由活动。不过……”
小丑从黑暗中缓缓走出,红色的长袍沾满了灰尘,但那个夸张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
“您有没有听说过一种叫做‘有烟无伤’的定律?”
梵娜猛地转身。
没有丝毫犹豫,她双手握剑,一个箭步冲上去,巨剑抡圆了狠狠砸下!
“不要这么急躁嘛——”
小丑嬉笑着伸出手。
他脚下的影子突然涌动了起来,像活物一样翻滚着。
下一瞬,无数粘稠的黑色液体从阴影中喷涌而出,在空中凝聚成一条条触手,猛地缠上梵娜的巨剑和她的双手。
她用力挣扎了一下,但那些触手却越缠越紧,一时间竟无法挣脱。
“好戏……还在后头呢。”
小丑歪着脑袋,看着被固定在原地的梵娜,脸上的笑容越发癫狂。
他抬起手,那些粘液猛地凝聚成一根巨大的黑色锥刺,悬在梵娜胸前,对准了她的心脏。
“在那之前——就由我来把你们这些碍事的家伙,一个一个地处理掉吧~”
随即,他的手指往下一指,那根长锥便猛地刺下!
“叮!”
刹那间,一柄镰刃破空而来。
漆黑的镰刃连接着长长的锁链,准确地弹开了那根即将刺穿梵娜的锥刺。
锁链之间响起了一串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然后猛地收回。
小丑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向前看去。
不远处,一个浑身缠绕着血雾的身影正在缓缓走来。
“呼…………”
利斯特拉的双目赤红,白发在风中飞扬着。
链接着镰刃的那根锁链垂落在地上,拖出一道蜿蜒的痕迹。
浓稠得几乎能凝聚成实质的血雾在她周身翻涌着,勉强抵御着那巨大的压力。
“哎呀呀——”
小丑歪着头,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了。
“又来了一个有意思的……”
他热情地张开双臂,就像在欢迎自己的老朋友。
“哈哈哈哈!!!来吧,来吧!都一起来吧!那就让我为你们而准备的这场盛大剧目——开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