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分钟前……
随手斩落一只巨大的深渊怪物后,思裴斯收回了手中的空间长剑。
剑刃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淡淡的幽蓝色光痕,随即便彻底消散。
“这应该就是最后一只了吧?”
祂低头确认了一下那具正在缓缓化作烂泥的庞大尸骸,然后抬手扶住自己的脑袋,轻轻一拔,然后再往下一按。
“咔嚓。”
“终于舒服了。”
祂满意地点了点头,活动了一下脖颈,然后踩着怪物的残骸跳了下来。
“思裴斯……小姐。”一旁的骑士气喘吁吁地小跑过来,胸口剧烈起伏着,“您还好吗?”
“我很好啊。”
思裴斯点了点头,从储物戒指里摸出一把魔晶,塞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咀嚼起来。
“嗯。”
骑士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轰——!!!”
毫无征兆地,营地远处的地面猛然炸裂!
一只体型远比之前所有怪物都要庞大的深渊巨兽从沙地之中轰然钻出。
它浑身覆盖着漆黑的甲壳,数条节肢如同触手般无规则地扭动着,咆哮着朝营地冲来!
“不是……”思裴斯咀嚼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怎么还有啊?!”
祂飞快地将口中的魔晶囫囵吞下,手中幽蓝色的空间之力瞬间凝聚成形,化作那柄修长的利剑。
“咔嚓——”
刹那间,一道空间裂隙应声而开。
“你们接着救助伤员,那只怪物交给我就行了。”
思裴斯冲着裂隙外挥了挥手,随即纵身跃入裂隙深处。
紧接着,那道裂隙也瞬间弥合,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哗———”
大片的建筑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营地之中……旋转木马、鬼屋、滑梯……它们就这样凭空浮现,然后静静地伫立在了这片土地上。
霓虹灯管诡异地闪烁着,欢快的音乐从四面八方响起,令人感到莫名的诡异与荒诞。
与此同时,许多正在奔跑、战斗、救助伤员的人们突然消失在了原地,被那些不同的设施吞入其中。
“???”
亚空间深处,刚刚锁定了那只巨兽的思裴斯猛然顿住了身形。
祂的感知捕捉到了外界空间的剧烈波动。那绝不是那只怪物能造成的扰动,而是一种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被重新拼接的感觉。
“不对劲。”
祂毫不犹豫地放弃了追击,抬手举剑在身侧一划。
“咔嚓——”
裂隙重新打开。思裴斯一跃而出,落在了一片诡异的寂静之中。
映入祂眼帘的,是一个巨大的剧场。
穹顶高得望不见尽头,两侧的墙壁上雕刻着扭曲的小丑浮雕,那些笑脸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瘆人。
祂的正前方是一座巨大的舞台,深红色的帷幕从高处垂落,厚重得令人无法窥见其后的景象。
舞台下方,一排排座椅整齐地排列着。每一张座椅上都坐着一个人。
他们浑身缠满了诡异的丝线,那些丝线细如发丝,却闪烁着金属般的冷冽光芒,将他们从头到脚紧紧束缚在椅子上,如同一个个等待着孵化的巨茧。
一片死寂……
不远处的舞台边缘,有漆黑的污血正缓缓溢出,在灯光下泛着黏腻的光泽。那是之前那只巨兽的残留。
显然,它被什么东西压爆了,就在刚才祂感知到空间异常的那一瞬间。
“这都是……什么东西啊?”
思裴斯喃喃了一声,晶莹剔透的眼眸中闪烁着困惑的光芒。
祂试图分析这片空间的性质,但那些信息似乎有些太过于混乱了,祂一时间竟无法得出结论。
“哗啦——”
刹那间,帷幕骤然拉开!
聚光灯猛地亮起,刺目的白光打在舞台中央。光柱交错相映,将整个舞台照得如同白昼一般明亮。
此时此刻,身着华丽礼服的小丑正站在光圈的正中央。
他脸上依旧涂抹着斑斓的油彩,礼服上缀满了亮片和彩带,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刻意而浮夸的舞台感。
“女士们先生们——你们好啊!!!”
他的声音尖锐高亢,充满了虚假的热情。
他张开双臂,原地旋转一圈,衣摆飞扬起来,其上的亮片反射着耀眼的灯光。
“欢迎来到,我亲手打造的这处舞台!!”
他鞠了一躬,动作夸张得几乎要把自己折叠起来。
起身时,他脸上的油彩自动变幻,悲伤的蓝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兴奋的紫色。
然后,他突然看见了舞台下的思裴斯。
那一瞬间,聚光灯停止了转动,光线仿佛也凝固在了半空中,一动不动。
“啊啦……”
小丑的嘴角依旧上翘,依旧维持着那副夸张的笑容,但眼中却丝毫没有笑意。
他那双不再癫狂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思裴斯,然后缓缓开口道:“看来有一位不速之客呢?未经允许就擅自闯入了我的剧场吗……奇怪……”
他歪了歪头,脸上的油彩瞬间变幻,兴奋的紫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充满恶意的暗红。
“不过没关系——”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得柔和,巨大的反差令人感到有些毛骨悚然,“在表演正式开始之前,让我为您……单独献上一个开场小节目吧。”
“比如说……讲个故事?”
话音刚落,思裴斯身旁的座椅底下,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钻出!
那是另一个小丑。他手中握着一柄寒光凛凛的尖刀,刀锋直刺思裴斯的后背!
“欻——!!!”
那柄凝聚着空间之力的长剑横扫而出。剑锋所过之处,空间被瞬间切出一道漆黑的裂隙。
小丑的身躯应声而断,然后被狂暴的空间乱流彻底碾碎!
大团大团的彩色油彩从它破碎的躯体中涌出,在灯光下折射出诡异的光泽。
“咔嚓——!!!”
几乎没有丝毫犹豫,思裴斯抬起右手,用力捏碎了自己的右眼!
下一秒,狂暴的空间乱流自那空洞的眼窝深处喷涌而出!
祂的面容迅速变得破碎不堪。从那空洞中涌出的空间乱流继续向外扩散,扭曲着周围的光线,震裂了脚下的地面。
思裴斯抬起头,仅剩的左眼死死锁定了舞台上那个依旧挂着笑容的身影。
“这次……你逃不掉了。”
舞台上的小丑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做出想要逃跑的动作,也没有像之前那样化作油彩消散或是融入阴影遁走,甚至没有露出丝毫惊慌的神情。
他只是站在聚光灯下,脸上的表情随着油彩缓缓变幻着,最终定格成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悲伤与期待的神情。
然后,他笑了笑。那笑容不再浮夸,而是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哈哈……”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剧场。
“我也没这个打算了。”
“所以……就让这所有的一切……在此谢幕吧!哈哈哈哈哈!!!”
…………
与此同时。
三七和几位骑士落在了一处封闭的设施中。
四周非常昏暗,只有几盏破损的霓虹灯管在头顶明灭不定地闪烁着,发出刺耳的电流声。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与腐臭的混合气味,远处隐约传来某种东西在金属管道里爬行的窸窣声。
“吼——!!!”
突然,一头深渊怪物从黑暗中咆哮着冲出!它的身上长满了不属于任何生物的眼睛,张开的血盆大口里喷涌出腐臭的气息。
几位骑士立刻迎上。剑光闪烁之中,怒吼与怪物的嘶鸣交织在一起。
“噗嗤!”
骑士刺出的最后一剑贯穿了怪物的头颅。那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终于不再动弹。
骑士们喘着粗气,一边休息一边开始接着观察起了周围的情况。
然而,就在那无人注意的角落之中,一抹微弱的“星之彩”从那具尸体的一道创口中渗出,在黑暗中缓缓流淌着。
它们顺着地面的纹路蠕动,悄无声息地朝着三七所在的方向爬去。
“哗——”
就在即将触及他脚踝的瞬间,那些色彩猛地加速,然后猛地扎入了三七的脚踝!
“!!!”
“你怎么了?”一旁一位气喘吁吁的骑士关切地走上前来,摸了摸三七的后背,“孩子,你受伤了?”
“呼——”
三七愣了一下,然后突然抬起了头。
“你……知道“星之彩”吗?”
身旁的骑士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困惑的表情:“什么?”
“星之彩……”三七重复着,视线不知何时已经飘向远方,“是由H.P.洛夫克拉夫特创作的一种奇幻生物,初登场于1927年的短篇《星之彩》,是他本人最满意的作品之一,也是被改编影视最多的克苏鲁题材故事……”
他顿了顿,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所以……”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东西呢?”
“这些东西……又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喂?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骑士显然没能理解三七在说些什么。他只是伸出手,想要尝试扶住他。
“不…等等……”
三七摇了摇头。
他只觉得自己现在很混乱。
从刚才开始,或者说——从更早的时候开始,他的意识就像是被无数只手同时撕扯着。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气味、情绪,在他的脑内横冲直撞着,找不到出口。
而且,自从被拉入这处游乐园起,那些“色彩”……就不停地在他的视线深处蠕动着。
“你……”
身旁的骑士突然向后退了一步。
三七抬起头,看到了他眼中闪过的那一瞬间的恐惧。
那恐惧像一面镜子,让他终于看清了自己此刻的模样。
有什么东西,正从他的眼眶里缓慢地漫溢而出。
那些不属于人间的幽光,像是有了生命的雾气,从他的眼窝深处流淌而出,顺着脸颊蜿蜒而下,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不断变换着颜色的轨迹。
啊……
原来是……这样吗。
三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皮肤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流动。
那些熟悉的、陌生的、古老的、崭新的光晕,正在他的体内流淌着。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呢?
“哗啦——”
周遭的星之彩纷纷向他涌来。他能听见那些宛若潺潺流水般的声响。
它们从地板中渗出,从空气里凝结,从每一堵墙壁中流淌而出。
它们如同找到了归巢的候鸟,以一种不可抗拒的姿态涌入他的躯体之中。
“…………”
那些曾经的记忆, 此刻正在缓缓地闪回。
他看见了那颗坠落的星辰。
它划过了寂静的虚空,最终落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
它没有形体,没有意志,甚至没有“自我”——它只是一团纯粹的、不断变换的色彩,一种不属于任何已知光谱的存在。
吞噬。生长。渗透。
它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它只是遵循着某种刻在“存在”本身深处的本能,缓慢地、不可逆地改变着周围的一切。
那些被它污染的水源。那些在它影响下畸变的植物。那些逐渐失去形状、最终化为灰色粉末的动物和人类。
它看着这一切,却毫无感觉。
因为它无法理解这一切。
直到有一天,它被塞进了那一具具小小的躯体之中,与那些虚无的躯壳一同被禁锢在那些培养皿之中。
这次,它没有像往常一样开始渗透、开始吞噬、开始“生长”。
这一次,它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没有遵循那吞噬一切的本能。
然后,机缘巧合之中,那个孩子的“记忆”作为主导,和曾经那些近乎无穷无尽的“回忆”混合在了一起。
尽管这一切都无比的模糊,但也足以让它获得那一抹支持它开始理解世间万物的“人性”。
但是,那些曾经被它吞噬过的、渗透过的、杀死过的存在的记忆碎片也从未真正消失,而是全部留在了它的体内。
于是,无数的,破碎的记忆一直沉睡着,在那团不断变换的色彩的褶皱里安静地等待着。
“呃啊———!!!”
眼眶里的色彩越流越多,像是决堤的洪水。
周遭的光线开始扭曲,空间开始震颤,那些原本看不见的星之彩从每一个角落涌来,欢呼着涌入他的身体,也把它们所蕴含的那一部分的“记忆”,一并注入此刻的“他”之中。
“…………”
他看见一个农夫。他在溪边喝水,然后开始呕吐,呕吐物里混着奇怪的光。他的妻子尖叫着跑开,却又在几天后同样开始呕吐。他们的孩子在井边玩耍,然后在一天突然无影无踪。
他看见一只狼狗。它喝过被污染的水后,皮毛开始脱落,眼睛开始发光。它每天夜里对着河流哀嚎,直到某一天,它的身体像瓷器一样碎裂,但流出的只有那些依旧绚丽的色彩。
他看见一个老人。他是最后一个死去的。他看着自己的田地变成灰色,看着自己的家人变成粉末,看着那口井里倒映出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光。他没有跑,只是坐在井边,一遍又一遍地说着什么,直到他彻底失去生机。
…………
“不……我不是……我只是……”
三七跪倒在地,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头,试图让自己不再去想那些东西。
但那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因为,那些他本该熟知的概念,正在变得越来越模糊。那些原本坚固的边界——皮肤与空气的边界、自我与他者的边界、过去与现在的边界——正在被那些涌入的色彩彻底溶解。
我是谁?
我是那个从坟地里爬出来的孩子吗?还是那颗坠落的星辰?
我是那个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婴儿吗?还是那个在河边喝水的农夫吗?抑或是那只哀嚎的狼狗吗?
还是说……“我”其实从未真正成为任何人?
不知从何时起,言语早已枯萎。
倒映在彩色瞳孔中的一切景象也在渐渐溶解着。他记忆中的一切都只是那些从未真正属于过他的伪物。
周遭的星之彩仍在涌入,而他的躯体也正在变得越来越亮,越来越透明,越来越接近那些色彩本身的颜色。
祂抬起头,看向那个曾经站在他身旁的骑士。
对方此刻已经跑远了,正和周围的几个骑士一同举着长剑,警惕地看着他。
祂想说些什么,但张开嘴,发出的却是一阵不属于任何语言的、古老的呢喃。
“…………”
祂闭上眼睛。
尽管如此,那些色彩仍在涌入。
记忆也仍在苏醒。
而祂也在不断地成为那片“色彩”本身。
“…………”
吞噬……渗透……登临天上……
啊……
祂终于理解了。又或者……他也根本无需理解这一切……
只需遵从本能……遵从那吞噬一切的欲望……
祂舒展了一下身子,然后举起了手臂。
指尖处,那些色彩正在疯狂地向外涌出、凝固、延展,化作一对巨大的、流淌着幽光的利爪。
接着,那些满溢而出的色彩开始蔓延。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些接着从设施深处袭来的,张牙舞爪的深渊造物,就这样被那片斑斓的幽光彻底吞没。
它们的躯体在色彩中溶解、崩解、化为一团团灰白的粉末。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色彩缓缓回流,像是潮水般退去,沿着来时的路径重新涌入祂的身体之中。
很快,所有的怪物都消失了,连一块残渣都没有剩下,只有地面上残留的些许灰色粉末能证明它们曾经存在过。
而那些色彩只是接着在祂的体内流动着,永不餍足地呼喊着,驱使着祂接着吞噬周围的一切……
永无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