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方体内部的空间异常地空旷。
光滑的平面向着四面八方延伸着，最终没入远处的黑暗之中。隐约可见的金色纹路镶嵌在地面的缝隙之中，宛若呼吸一般翕动闪烁着。
小丑那庞大的躯壳半跪在大地中央。它蜷缩着巨大的躯体，钢铁与血肉的轮廓在金光中拖出一道佝偻的影子。
半空中，空间忽然震颤了一下。
紧接着，一道金红色的身影不徐不缓地踏出裂隙，空间之中顿时金光大盛。
“…………”
没有任何的言语，伊丽莎白沉默地从储物手环中抽出那柄洁白的骨矛，然后将矛尖径直对准小丑胸前那张扭曲的笑脸。
“嗡——”
电弧划破滞涩的空气，发出轻微的嗡鸣。下一刻，红黑色的雷光在矛身炸开，化作一道刺目的轨迹，精准地钉入小丑的胸膛之中！
星之彩在雷霆中剧烈地翻涌、蜷缩，然后被灼烧成焦黑的碎屑，簌簌剥落。
骨矛贯穿而过，从那几百米长的躯干的另一端破出。
红黑色的裂纹以矛尖为中心向四周蔓延。电弧跳动着，发出“嗤嗤”的声响。
“呃…………”
小丑的躯体僵在了原地。
躯体那处巨大的创口上，星之彩正徒劳地蠕动着，试图将破碎的钢铁重新黏合起来。
可此刻的它们已经失去了活力。那些斑斓的色彩正在一寸寸地暗淡下去，像是随时都会熄灭的灯火那般摇曳着。
“……啊……哈哈……哈……”
小丑大开的胸腔里传出断断续续的笑声，嘈杂难听。
随后，那些残存的星之彩代替着它的眼睛，艰难地向上涌动着，望去。
半空中，那道金红色的身影静静地悬浮着。
在那漫天的雷光之中，那抹金色却显得愈发得显眼，就如同一轮真正的烈日一般。
“真是……强大啊……”
它失真扭曲的声音也逐渐失去了活力。没有了星之彩的支撑，它的这具躯壳正在加速崩解。
钢铁开始锈蚀，铁轨被扭曲成不规则的形状，铆钉一粒一粒地从接口处脱落。
深渊的混沌在它的脑海里翻涌着，侵蚀着它为数不多的意识。
它觉得自己可能是要死了。
“啊……”
“那么……所以……”
所以，人死后，会去哪儿呢？
「人死后会去电影院。」
……什么？
“咔嚓。”
灯亮了起来。
暖色的灯光从头顶倾泻而下，将眼前的昏暗一寸寸驱散。
柜台前的人影络绎不绝，爆米花的甜香混着黄油的气息涌进它的鼻腔。
耳边传来模糊的、听不清内容的交谈声，但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愉悦的情绪。
「看电影之前，你可以买一桶爆米花。记得挑一个你喜欢的味道。」
是……是吗？
它浑浑噩噩地走上前去。
“您要什么味道的呢？”
柜台后的人影面目模糊，声音却异常清晰。
小丑张了张嘴。
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不过，来都来了……
“……就那个。黑色的。”
“是要巧克力味的，对吧？”
“嗯。”
他点了点头，接过那桶爆米花，把口袋中不知何时出现的几张皱巴巴的纸币递给了那道模糊的人影，然后便转身离去。
「对，就是这样。现在，拿稳你的爆米花，可以准备进去了。」
「饮料什么的就不要买了。不然电影途中去上厕所就会错过一些情节。很难受的。」
“嗯。”
小丑抱着那桶温热的爆米花，被人流裹挟着走进放映厅。
地上铺着暗红色的绒面地毯，踩上去不会发出任何声音。
很快，它顺着台阶往上走，找到了全场唯一空着的位置，坐了下去。
「接下来，把你的手机静音。」
“？”
手机……是什么？
「……好吧，你也没有那种东西，不是吗？」
「那就静静地等着吧。电影马上开始了。」
“啪。”
灯光暗了下去。画面亮了起来。
…………
那是一个平静的下午。
阳光从枝叶间照射下来，在草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贾尔斯，要吃点东西吗？”
“啊……布勒团长，我已经吃过了。”
少年摆摆手，目光投向一旁被拴在树边的白狼。
那只狼趴在地上，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看上去没什么精神。
“科迪看上去有些不高兴。”他双手托腮，苦恼地摇了摇头，“最近的表演它都不怎么出力。”
“或许是不久前让它看到野生的白狼群了。”被称作布勒的老男人捻着特意留长的胡须，笑了笑，“虽然是你从小养大的吧……但再怎么说，它曾经也是一头魔兽。”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认真。
“当然，贾尔斯，你做得已经很好了。能把一只野兽驯化到这种程度，你已经很厉害了。”
“团长……您谬赞了。”
贾尔斯低下头，耳根微微泛红。
“哎呀，都这么大的人了还害羞。”
团长调侃着笑了笑，然后把几颗用油纸包着的巧克力放在他身边，站起身来，舒展了一下僵硬的筋骨。
“我已经决定了。”他低头看向贾尔斯，“我们去一趟赤砂之地吧。”
“为什么？”
“难道你真的不想再去试试，找找你的亲生父母吗？”
团长叹了口气，目光投向远处模糊的天际线。
“我愿意相信他们也是有苦衷的。你呢？”
贾尔斯沉默了很久。
远处的小白狼翻了个身，把脑袋埋进自己的前爪里。
“……嗯。”
他最终点了点头。
“好啊。”团长喜出望外，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高兴，“我去通知一下其他人，我们明天就启程。”
贾尔斯望着他的背影，目光落在那道被阳光拉长的影子上。
他其实已经记不太清父母的样子了，只剩下一些零星的、模糊的片段。
可他不是没有想过，在那场肆虐的饥荒与瘟疫之中，把自己送走，或许反而是一种很好的选择。
要不然，他不太可能活到现在。
现在……他即将再度踏上那片土地。
一股没有来由的恐慌忽然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猛地抬头。
但是远处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卷着沙尘，在地平线上缓缓翻滚着。
可是，突然，他在那片模糊的风沙之中看到了一个人影。
那人脸上涂抹着油彩，沉默地坐着，平静地注视着他，嘴里似乎还在咀嚼着什么。
然而，当他揉了揉眼睛再看时，那里已经空无一物。
……大概是看花眼了吧。
他这么想着，站起身来，朝团长的背影追去。
…………
经过几天的跋涉，马戏团终于踏上了赤砂之地。
帐篷在村子旁支起来的时候，马戏团里的几个孩子远远地张望着那些村镇，交头接耳着。
团长压了压帽檐，低头看向身旁的少年。
“贾尔斯，你还记得你家在哪儿吗？呃……大概在哪个方位也行。”
“嗯……”
贾尔斯环顾四周，目光从那些陌生的、被风沙磨去了棱角的建筑上一一扫过。
“时间太久远了……一时半会儿是真的回忆不起来。”他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或许在四处走走，能让我想起些什么吧。”
“那就先四处逛逛。”团长宽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不定突然就想起来了呢。”
贾尔斯点点头，跟着团长沿那条有些坑坑洼洼的小路往前走去。
赤砂之地比想象中更安静。没有商贩的吆喝，没有孩童的嬉闹，只有偶尔从某扇紧闭的木门后传出的、低低的咳嗽声。
巷子深处蜷缩着几个人影。他们衣衫褴褛，目光空洞，像是一具具行尸走肉，艰难地喘息着。
贾尔斯从他们面前走过时，有人微微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垂下去。
那目光里没有任何希望，只有一种令人不适的麻木。
他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
团长走在他前面，步伐比平时慢了些许。
他的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这里……”贾尔斯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和我走的时候似乎并无二致……只是……”
只是什么呢？
他不确定自己记忆里的“那时候”到底是真的，还是这些年反复想象出来的幻影。
说到底，当时的记忆还是太模糊了……
“…………”
团长没有接着说什么，只是伸手在他肩头按了按。
然后，他们继续往前走。
在路过一口井的时候，贾尔斯停住了步伐。井沿上坐着个女人，她正抱着个孩子，正用一只豁了口的木碗往孩子嘴里喂什么。
“啊……”
女人抬起头，看见贾尔斯正看着她，愣了愣，然后把那只破碗往怀里藏了藏。
然后，她似乎意识到了像贾尔斯这样的人没必要抢她的东西，于是又稍微放松了一点。
贾尔斯别过脸，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似乎隐约记起了些什么……不过，还是不够清晰。
——他其实过得很好。这些年，马戏团在盖尔南部的几个城市里积攒了不少人气，每次演出都能赚不少钱。
团长从不亏待任何人，分账时总把自己的那份匀出一部分给大伙。因此，众人之间也没有什么矛盾。
现在，贾尔斯他穿的是干净的衣裳，吃的是热乎的饭食，冬天还有一件厚实的棉袍。
他变得幸福了。可这片土地依旧没有变。
痛苦像一层永远刮不掉的恶疽，死死地贴在这片土地上。
他忽然有些害怕。
他突然想到，有没有一种可能……他的父母早就已经死了？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从脑海深处翻涌上来，令他不由得有些呼吸急促。
于是，他猛地停下脚步，然后平复了一下加速的心跳。
“贾尔斯？不舒服吗？”
团长回头看向他。
“……没什么。”他扯了扯嘴角，“就是有点累了。”
团长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只是点了点头：“那今天先回去歇歇，明天再——”
“请问——”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两人同时转头看去。此刻，那位来人正站在几米之外的巷角，衣着与这片灰扑扑的街巷格格不入。
他穿着深色的长外套，脖颈上挂着一只银白色的怀表。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看服饰，这应该是个贵族的家臣……或许类似于管家那类的。
已经给不少贵族表演过的贾尔斯结合以往的经验，下意识地猜测着这个人的身份。
“请问，二位是马戏团的人吗？”那人微微欠身，目光在团长和贾尔斯之间转了一圈，“在下是西德维尔伯爵府的管事。伯爵大人听闻有一支马戏团来到了本地，特命在下前来相邀。”
团长摘下帽子，在手里转了转，露出一个客气的笑容：“我们确实是个小马戏团，不过这次来赤砂之地不是为了演出，是——”
“伯爵大人有一双儿女。”管家打断了他的话，继续说了下去，语速依旧不紧不慢，“少爷和小姐近来一直闷闷不乐……毕竟，这片土地实在没有什么可供孩子们消遣的东西——想必二位也看到了。”
他故作惋惜地摇了摇头，然后接着说道。
“赤砂之地的贫穷有目共睹，愿意来此演出的马戏团……确实不多。”
他的语气并不重，却有一种不容忽视的分量。
“所以，伯爵大人希望能邀请贵团前往府上一叙。如果二位的马戏团能成功逗笑那两个孩子，伯爵大人承诺会有一笔相当丰厚的报酬。”
言毕，管家从袖中取出一封烫金的请柬，双手递上。
团长没有立刻接下。他看了看那封请柬，又看了看贾尔斯，沉默了片刻。
“我们这次来，其实是为了给这孩子寻亲的。”他说，声音里带着商量的余地，“所以，可不可以……”
“寻亲？”管家微微挑眉，目光在贾尔斯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真是巧了。伯爵在本地经营多年，对周边村镇的情况颇为了解。若是二位愿意赏光，或许伯爵大人也能帮上一些忙。”
他笑了笑，把请柬又往前递了递。
“抱歉……我们还是——”
“注意。这不是请求。”
话音落地的瞬间，团长脸上的笑意凝固了一瞬。
“你们并没有拒绝的权利。”
“…………”
团长又沉默了几秒，但最终还是接过了请柬。
“那……我的荣幸，先生。”
言毕，他重新戴上帽子，冲管家点了点头。
“别紧张……就当是赚个外快吧。”
他转过头，冲贾尔斯眨了眨眼，轻松一笑。
“那么，各位有大约一周的准备时间……届时，我们会派专人来邀请你们的。”
“伯爵期待你们的表演。不要让他失望。”
“那是当然。”团长的笑容变得有些勉强，但还是自信地接着说道，“我对我们的演出风格还是很有自信的。”
“甚好。我会如实转告伯爵大人的。”
管家眯起眼睛笑了笑，然后伸出了手。
团长挤出了一个客气的笑容，随即也伸手与其相握。
“…………”
贾尔斯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能开口。
他只是和团长对视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跟着他一起往回走。
走出那条街道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管家还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们，脸上挂着那一成不变的笑容。
紧接着，那个管家的身影似乎闪烁了一下。贾尔斯随即又看见了那个沉默的，脸上涂抹着油彩的人影。
“…………”
“又怎么了吗？”
“没什么。”
“真的……没什么吗？”
“嗯。”
他转过头，然后默默加快了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