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昔。几百年前的某一日。
此刻,正值玖龍新年之际。
皇城九宸的夜空被千万盏灯笼染成暖红色,宛若一片赤红色的洋流。
街道两旁,朱红的廊柱上缠绕着金纹绸带,灯笼的灯面上绘着麒麟献瑞、鲤鱼跃龙门的图案,在寒风中悠悠旋转,将光影投在青石板路上。
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糖炒栗子的焦香、蒸年糕的甜糯、烤肉的油脂气息交织在一起,随着人流涌动传遍了整个街道。
孩子们举着糖葫芦在人群缝隙里钻来钻去,老人们揣着手靠在墙角,眯着眼睛看舞狮队踩着鼓点翻腾。
空中偶尔飘下几点未化的细雪,落在红灯笼上,再缓缓化开,滴落于地。
伊丽莎白叼着一根刚买的糖葫芦,在人群中逆流而行。
她那张异域的面容在这张灯结彩的背景里显得格格不入,像是谁把一幅西洋油画错贴在了年画上。
“嗯哼~~”
她哼着不知从哪儿学来的欢乐小调,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毕竟,这样的场景,她已经看过太多次了。
玖龍人真是奇怪,每年都要把同样的热闹翻来覆去地折腾一遍。换汤不换药的红灯笼,换汤不换药的吆喝,换汤不换药的烟火——连人群里那股混杂着香料和鞭炮硝烟的味道,都跟去年一模一样。
要不是过年这几天街边会冒出一堆平时见不到的小吃摊,她才懒得来凑这热闹。
“嗯……先买点啥吃的好呢?”
她咬下一颗糖葫芦,眯起眼睛,同时在心里盘算着今天的觅食路线。
上次那个卷饼……呃,是东街那家吗?应该是吧?不知道今年还在不在呢。
她攥了攥手里那串专门找钱庄换的铜钱,只觉得沉甸甸的。
这玩意儿用起来是真不习惯,但那些小摊贩不收金币,也不收她储物戒指里那些亮晶晶的宝石。
“嗖——嘣!”
远处的广场上,一道烟火猛地窜上夜空,在漆黑的天幕中炸开一团金红色的流光。
周围的人像是被按下了什么开关,齐刷刷地停下脚步,仰起脑袋,“哇”声一片。
有人指着那朵烟花嚷嚷着“今年这个比去年大”,有人掏出留影石对着天空比划,还有小孩子骑在父亲肩上,兴奋得手舞足蹈,差点把周围人的帽子打下来。
“…………”
伊丽莎白默默咂了咂嘴,把脸往围巾里缩了缩,加快脚步从人群中挤了出去。
她始终搞不懂,玖龍人为什么一定要在新年燃放大量爆炸物。
说好听点叫烟花,说难听点不就是炸药吗?往天上蹿一下,炸开,没了。有什么好看的?
还不如让她上去丢俩大火球呢——那劲才叫大呢,还能控制颜色和形状,想炸多久炸多久。而且动静够大,保证方圆十里都能感受到过年的气氛。
不过估计玖龍的官兵不会同意。
啧。
…………
半个多小时后,伊丽莎白抱着一大堆油纸包,艰难地从人潮里挤了出来。
“呼——”
她低头数了数:二十三个卷饼,全是牛肉馅的;五只烤鸭,每只都烤得油光发亮;还有一包桂花糕,是路过时顺手买的。
虽然她不是很爱吃甜食,但总得有个饭后点心吧。
“可惜那个炸丸子找不到了……”
她有些遗憾地摇摇头。去年那家卖炸丸子的摊位,那个酱料是真的绝,酸甜中带着一丝辣,配上外酥里糯的丸子……
算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她钻进一条幽深的小巷,确认四下无人后,随手往身上套了一层简易的隐身魔法,然后猛地展开双翼。
漆黑的龙翼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只有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卷起地上的雪花。
下一秒,她已经冲天而起。
半分钟后,她降落在一座废弃的高塔顶上。
这里曾经是战时的狼烟台,后来玖龍边境太平了,也就没人再来点过狼烟。
这里年久失修,石砖缝隙里长满了枯草,但主体结构还算稳固。最重要的是,位置偏僻,地势够高,没人打扰。
这就是她每年除夕的专属进食点。
“唔……”
伊丽莎白把怀里的食物一样样摆在塔顶的石板上,然后一屁股坐下,随手抓起一个卷饼,咬了一大口。
饼皮柔韧,牛肉馅温热多汁,混着辣油的香气在口腔里炸开。
她满足地眯起眼睛,胡乱地抹了抹嘴。
就在这时,一把扇子从怀里滑了出来,“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
她低头看了一眼,愣了两秒,还是弯腰捡了起来。
一把普通的绢面团扇,边角还缀着个小小的流苏。
这是刚才排队买烤鸭的时候,一个小女孩硬塞给她的——大概是因为看她站在那儿等得无聊,又或者单纯是觉得她像个容易被忽悠的外地人。
“姐姐买把扇子吧!新年新气象,红红火火!”
——小女孩说着吉祥话,嘴皮子利索得很。
伊丽莎白当时满脑子都是烤鸭,生怕排到自己时鸭子卖完了,根本没听清小女孩在说什么,只是下意识地接过扇子,递过去一把铜钱。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小女孩已经跑没影了。
“……就当是新年礼物吧。”
她嘀咕了一声,把扇子揣进怀里,重新拿起卷饼。
夜风吹过塔顶,带着远处隐约的鞭炮声和欢笑声。
伊丽莎白把视线投向远方。九宸城的灯火在她脚下铺展开来,像一片流动的星海。那些红灯笼连成线,串成片,把整座城市勾勒得温暖而明亮。
只有她一个人坐在这孤零零的塔顶上。
“呼——”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笑容。
一个人的年夜饭……
但似乎也算是吃上团圆饭了吧。
她摇摇头,把这个有些地狱的想法甩出脑海,然后狠狠地咬了一口卷饼,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一起嚼碎咽下去一般。
好吃。
但还是差了点什么东西……
“……差壶酒。”
她突然想起什么,猛地站起身。
对,酒。过年怎么能没酒?
虽然平时她也不怎么喝,但今天这种日子,总得有点仪式感。
而且那家老酒馆就在不远处的巷子里,掌柜的每年都会酿一批新酒。
她看了一眼摆得整整齐齐的食物,犹豫了两秒——应该不会有人来偷吧?这破地方谁找得到?
算了,快去快回。
她再次振翅而起,消失在夜色中。
…………
十几分钟后,伊丽莎白抱着一小坛桂花酿,心满意足地往回飞。
坛子不大,但沉甸甸的,封口的红布上还沾着几粒干桂花。
掌柜的听说她要过年喝,特意给她挑了这坛,说是今年开坛的第一坛,讨个好彩头。
身上的铜钱也终于花完了。
倒也无所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她今天第二次想起这句话。
远处,又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这次是绿色的,像一蓬翠竹。
伊丽莎白没在意,只是加快速度,朝着那座高塔飞去。
然而,当她降落在塔顶时,却听到了一道有些奇怪的声音
“咔哧咔哧……”
像是啃咬某物的动静,还带着一丝微弱的血腥味。
“???”
她愣住了。
这地方还能刷怪的?
她凑近几步,借着远处灯笼映来的微光,看清了塔顶上的景象——
一个白发少女正蹲在她摆好的食物面前,狼吞虎咽。
少女头顶竖着两只毛茸茸的白色狐耳,身后蓬松的尾巴几乎铺满了半块石板。
伊丽莎白数了数,一共有八条,还在不安地轻轻摆动着。
她身上那套袍子原本应该是华美的绸缎,此刻却沾满了泥水和暗红色的血迹,袖口撕开一道大口子,露出细瘦的手腕。
但她根本没在意这些。
她双手捧着一只烤鸭,脑袋埋下去,牙齿撕咬着鸭腿,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喉咙里还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只护食的小兽。
旁边已经摆着一具完整的鸭骨架,骨头啃得干干净净,连关节处的脆骨都没放过。
伊丽莎白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呆滞,又从呆滞变成了——
“😡”
可恶……
她排了这么久的队,结果呢?被偷吃了!
偷东西偷到她头上来了?还是偷她的吃的!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一个俯冲,降落在塔顶。
“砰!”
双脚落地,石板都微微震颤了一下。
“!!!”
少女被吓得浑身一哆嗦,但嘴里依旧没停——她叼着那只还没来得及啃完的鸭腿,像一只受惊的小兽,飞快地退到墙边,四脚着地,弓起了脊背。
她屁股后面的八条尾巴齐刷刷地炸开,每一根毛都竖了起来,狐耳紧紧贴在脑袋上,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死死地盯着伊丽莎白。
她的喉咙里还发出低低的威胁声,像是随时准备扑上来拼命。
“………?”
伊丽莎白刚准备开口质问,却突然愣住了。
她看见了少女的腹部。那里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从肋骨一直延伸到腰侧,像是被什么利器划开了一般。
伤口还没愈合,随着少女急促的呼吸,隐约能看见里面的血肉缓缓翻卷着。
血液已经凝固了,但周围的衣料被染成深褐色,紧紧贴在皮肤上。
“你……你是谁?!”
少女将口中的鸭腿嚼碎咽下,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但语气依旧凶狠。
那双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紧缩,像是随时准备逃跑。
“这话应该我来问你吧?”
伊丽莎白皱起眉头,语气不善,但目光不自觉地往她腹部的伤口上瞟了几眼。
“突然出现在这里,然后把我辛辛苦苦排队买来的吃的啃了一半——我才离开十几分钟都不到吧?你是猪吗?”
“啊……啊?”
少女愣了一下,像是才反应过来什么。
她炸开的尾巴慢慢放了下来,狐耳也悄悄竖起一点,脸上凶狠的表情逐渐被困惑取代。
“这些吃的……都是你买的?”
“不然呢?”伊丽莎白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还能是自己刷出来的不成?”
“对……对不起……”
少女的脸“腾”地红了,连耳朵尖都染上一层绯色。
她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双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尾巴也紧张地绞在了一起。
“我……我还以为这是叔父给我准备的……毕竟只有他知道这里是我的秘密基地……”
“啧……”
伊丽莎白看着那只被啃得乱七八糟的烤鸭,又看看旁边那具干干净净的鸭骨架,嘴角抽搐了一下。
太惨烈了……
一只鸭腿没了,另一只也被啃了几口,翅膀上全是牙印,胸脯肉被撕得乱七八糟。
“对,对不起……”
少女的声音越来越小,脑袋也越垂越低,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毛球。
“我可以赔你钱……但,但是现在不太行……我还在逃跑……”
“行行行……”
伊丽莎白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小狐狸根本不是什么小偷,估计是被追杀后逃到这里的倒霉蛋。
那道伤口看着就挺疼的,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撑到现在的。
“别缩在那里了。”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冲少女招招手。
“过来一起吃吧。放心,我不是坏人。”
“不……不行……我已经……”
少女连连摇着头,尾巴不安地摆动着。
“话怎么这么多呢?”
伊丽莎白懒得跟她磨叽,抬手打了个响指。
一道漆黑的锁链从虚空中猛地探出,“哗啦”一声缠住少女的腰,把她整个拎了起来,轻轻放到伊丽莎白身边。
“!!!”
少女吓得眼睛瞪得溜圆,尾巴上的毛顿时像蒲公英一样炸开。
她下意识想要挣扎,但那锁链虽然看着吓人,缠得却并不紧,只是虚虚地圈着她,像是怕她摔倒。
“喏。”
伊丽莎白从储物手环里掏出一小瓶炼金药剂,递到她面前。
淡金色的液体在玻璃瓶里微微晃动,透出一股淡淡的草药香。
“喝了。”
“这,这是什么?”
少女盯着那小瓶子,警惕地嗅了嗅鼻子,身后的八条尾巴微微摆动。
“炼金药剂。”
伊丽莎白端起酒坛,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仰头喝了一口。
“反正治你肚子上的伤是绰绰有余了。”
“啊……”
少女低头看了看自己腹部的伤口,又看看那小瓶子,有些犹豫不决。
她咬了咬嘴唇,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喝不喝?”
伊丽莎白瞥了她一眼。
“不喝我可要拿走了嗷?”
少女吞了口口水,终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小瓶子。
她拧开瓶盖,先是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一闭眼,仰头灌了下去。
下一秒,她突然愣住了。
腹部的伤口处传来一阵温热的感觉。很快,那种和灼烧感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舒适的暖流。
她低头看去,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血肉边缘缓缓合拢,最后只剩下一道淡粉色的痕迹。
连里面隐隐作痛的内脏也平复下来,像是被什么温柔的力量包裹住了。
“怎么样?”
伊丽莎白扯下另一只烤鸭的腿,咬了一口。
“效果不错吧……这还是几年前那帮精灵非要塞给我的……也没想到真能用上。”
“谢……谢谢您……”
少女愣愣地看着自己愈合的伤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她猛地抬起头,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花。
“不必。”
伊丽莎白摆摆手,又灌了一口酒。
“如果你想谢谢我,那就陪我聊会儿天吧。”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灯火辉煌的城市,声音轻了几分。
“毕竟……我一直挺无聊的。”
夜风吹过塔顶,带来远处隐约的欢笑声和鞭炮声。
又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这次是金色的,像一朵葵花。
少女呆呆地看着伊丽莎白的侧脸。
那张精致的面容在烟火的映照下忽明忽暗,看不出什么表情。那双金色的眼瞳里映着远处的万家灯火,却莫名显得有些落寞。
“……你叫什么?”
过了一会儿,伊丽莎白收回目光,看向身边的少女。
“苏木桃。”
少女小声回答,声音还带着一丝哭腔,但已经没那么害怕了。
“我叫伊丽莎白。伊丽莎白·席尔瓦。”
伊丽莎白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少女的脑袋。
手指触到那对毛茸茸的狐耳时,她忍不住揪了一把——软乎乎的,手感意外的好。
苏木桃被揪得耳朵一抖,脸又红了几分。
但她没有躲开,只是低下头,小声念叨着这个名字。
“伊丽莎白……席尔瓦……”
她总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像是在哪儿听过,但怎么也想不起来。
“再吃点不?”
伊丽莎白扯下一个鸭翅膀,递到她面前。
“冷了可就不好吃了。”
“谢……谢谢……”
苏木桃接过鸭翅膀,小口小口地啃着,动作比之前斯文了许多。
“刚才吃了那么多,怎么没见你说声谢谢?”
“对……对不起……”
“别一个劲地对不起了,怪没意思的。”
“对不起……”
“你是只会说对不起吗?”
“对不起……”
“……”
伊丽莎白无奈地摇摇头,懒得再跟她掰扯。
算了,聊不起来就聊不起来吧。
她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桂花酿确实不错,入口绵柔,回味甘甜,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远处的烟火还在继续,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中绽放。
红的、金的、绿的、紫的,把整片天幕染得五彩斑斓。
塔顶很安静,只有两人细碎的咀嚼声和远处隐约的鞭炮声。
“我……我好害怕……”
突然,苏木桃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伊丽莎白没有转头,只是静静听着。
“大家都死了……呜……”
苏木桃的声音开始颤抖,眼眶里的泪珠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母亲也被他们抓去了……我不知道该干什么……我只能看着铃儿她们死在我面前……呜……”
“我真的什么都搞不懂啊……为什么他们会突然叛乱……还杀了那么多人……”
她越说越激动,肩膀开始剧烈颤抖,双手紧紧攥着那只还没啃完的鸭翅膀,指节都有些发白。
“血……到处都是血……但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什么都做不到……”
“你几岁了?”
伊丽莎白突然开口,打断了她的絮叨。
“我……二十一岁了。”
苏木桃吸了吸鼻子,泪眼朦胧地看向她。
“才二十一岁?”
伊丽莎白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惊讶。
九尾狐一族寿命都是四位数起步的,眼前这小狐狸居然只有二十一岁?难怪看着这么小,结果是真的只有这么点岁数啊。
“怎,怎么了吗?”
苏木桃擦了擦眼泪,有些不安地看着她。
“没什么。”
伊丽莎白摇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
该说不说,不愧是狐狸精吗……哪怕哭成这副模样,那张脸依旧好看得过分。
睫毛上挂着泪珠,眼睛湿漉漉的,鼻尖微微泛红,令人怜惜。
小小年纪就这副模样,长大了还不知道要祸害多少人。
“我已经两千多岁了。”
伊丽莎白收回目光,又灌了一口酒。
“哇……”
苏木桃愣了愣,眼泪都忘了擦。
“那……您比我的外公都大诶……”
“……你觉得这里漂亮吗?”
伊丽莎白突然问道。
“漂亮啊……”
苏木桃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远处的九宸城,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已经没那么悲伤了。
“我经常爬到这上面看风景……尤其是晚上,能看到整座城。以前母亲还说过,等我再长大一点,就带我去城里的灯会……”
她说到一半,声音又低了下去。
“是啊……的确很漂亮……”
伊丽莎白轻轻重复着这句话。
如果阿瓦隆没有被深渊入侵,是否也会如这般美丽呢?
她不清楚。
她只知道,她会和族人们一起,坐在最高的山巅上,俯瞰着那片本应永远不会被黑暗笼罩的土地。
“……………”
“您怎么了?”
苏木桃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不……没什么。”
伊丽莎白收回目光,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只是突然有些触景生情罢了。”
她又喝了一口酒,然后把酒坛往苏木桃面前一推。
“要不要尝尝?”
苏木桃犹豫了一下,接过酒坛,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咳咳……”
然后她被呛得咳了起来,脸又红了几分。
“慢点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伊丽莎白笑着拍拍她的背。
“我……我没喝过酒……”苏木桃摸着自己像是突然烧起来的脸颊,摇了摇头,“这是……第一次……”
“那也挺好……”伊丽莎白又啃了口卷饼,“酒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唔……我不是很懂呢……”
“没事……也没必要懂这些。”
伊丽莎白摇了摇头,然后随手又拿起了一张卷饼塞进了嘴里。
“和我讲讲你的事情吧……”伊丽莎白看向苏木桃,“你家里……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苏木桃抱着酒坛,手指在坛身上轻轻地摩挲着。
“我家里……”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我家,算是……算是比较大的家族吧。我母亲是族长,外公是上一任族长,不过他已经不管事很久了,整天躲在后院里种花养鸟。”
她说着,嘴角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但很快又消失了。
“叔父……就是我母亲的弟弟。他一直帮母亲处理族里的事务,对外交涉啊,商队往来啊,都是他在管。母亲说叔父很能干,让他省了不少心。”
“哦?”伊丽莎白咬了一口卷饼,含糊不清地问道,“那你叔父对你怎么样?”
“很好啊。”苏木桃的眼睛亮了一下,“叔父每次出远门回来都会给我带礼物。去年给我带了一套会自己跳舞的木偶,前年带了一盒西域来的糖果,可甜了。他还教我认字,教我算账,说等我再大一点就带我去见识见识外面的商队……”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那这次叛乱是怎么回事?”
“我……我也不太清楚。”苏木桃皱起眉头,“就是突然有一天晚上,族里就来了一群人,穿着黑色的衣服,拿着刀……他们冲进主宅,见人就杀。铃儿是第一个……她是我的丫鬟,比我小一岁,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她挡在我前面,被……被……”
“等等。”伊丽莎白打断她,“你说那些黑衣人冲进来的时候,你叔父在哪?”
“叔父?”苏木桃愣了一下,“叔父当时……好像不在主宅?他那天下午出门谈生意去了,说是要很晚才回来。”
“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母亲让我从后门跑。她带着几个护卫挡在前面,我听见他们喊‘保护族长’……我跑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母亲被围住了,她……她……”
苏木桃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我太没用了……我应该回去救她的……”
“其实你回去也是送死。”伊丽莎白淡淡地说,“然后呢?你怎么逃出来的?”
“我……我不知道。”苏木桃擦了擦眼泪,“我一直在跑,穿过林子,翻过山,不敢停下来。中间摔了好几跤,肚子被树枝划破了,但我顾不上疼,只知道跑。跑着跑着就到了这里——我以前跟母亲来过九宸城,见过这座塔,当时觉得它很高,上面的风景一定会很好,就记在心里了。后来每次跟叔父来城里,我都会偷偷爬上来……”
“所以这里是你自己的秘密基地?”
“嗯。”苏木桃点点头,“没有人知道。我觉得站在上面看整个城,特别好看。”
伊丽莎白沉默了两秒,又咬了一口卷饼。
“你叔父平时跟你们住一起吗?”
“不是。叔父有自己的宅子,在九宸的另一边。不过每天都会来主宅处理事务。”
“那你母亲跟你叔父关系怎么样?”
“挺好的呀。”苏木桃想了想,“偶尔会吵架,但兄妹吵架不是很正常吗?有一次我听见他们在书房里吵得很凶,但后来叔父出来的时候还笑着给我带了糖吃,说没事。”
“吵的是什么内容?”
“我……我没听清。”苏木桃努力回忆,“好像是关于什么商路的事?还有……还有‘放权”“族内事务’什么的?我不太懂这些。”
“你外公呢?他怎么看这个儿子?”
“外公啊……”苏木桃歪了歪脑袋,“外公很少提叔父。每次叔父来给他请安,他都说累了要休息。我小时候问过母亲,为什么外公不喜欢叔父,母亲说外公年纪大了,脾气怪,让我别多想。”
“你叔父娶亲了吗?”
“没有。”苏木桃摇摇头,“母亲催过他好几次,他都说不急,说要把族里的事务先理顺。母亲还跟我说,叔父是为了家族才耽误了婚事,让我以后要孝顺他。”
伊丽莎白若有所思地嚼着卷饼。
“你刚才说,你母亲被抓了。你怎么知道是被抓了,不是……”
她没有说完,但苏木桃明白了她的意思。
“我跑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有人往母亲嘴里塞了什么东西,然后她就软下去了……不是……不是死了……”苏木桃的声音又开始颤抖,“他们把母亲抬走了,我看见了……”
“那你有没有看见,那些人有没有对你叔父的宅子动手?”
“没有……我没往那边跑……”
“那你这几天逃跑的时候,有没有遇见你叔父派来找你的人?”
苏木桃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没……没有。我一直在躲,不敢见任何人……”
“你叔父知道你平时喜欢来这里吗?”
“我不知道……”苏木桃有些不确定地说道,“这里是我一个人的地方。但是我总觉得叔父可能知道这里……”
伊丽莎白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一下。
“有意思。”
“怎么了?”苏木桃茫然地看着她。
“没什么。”伊丽莎白又灌了一口酒,“你继续。”
苏木桃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了。她低着头,尾巴无意识地缠绕在一起。
“我……我真的搞不懂……”她小声说,“为什么他们要杀那么多人?铃儿什么都没做错,她才二十岁……厨房的张婶也死了,她做的桂花糕最好吃了……还有看门的李伯,他耳朵不好,每次我溜出去玩他都假装没看见……”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酒坛上。
“母亲说过,等我再长大一点,就把族里的事情交给我一些,让我慢慢学着……叔父也说,等我长大了,要带我走遍所有商路,见见外面的世界……可是现在……”
“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
伊丽莎白突然开口。
苏木桃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什么可能?”
“你叔父——可能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
苏木桃愣住了。
“什……什么意思?”
“你看啊。”伊丽莎白掰着手指头数着,“你叔父每天去主宅处理事务,对族里的事了如指掌。叛乱发生那天,他刚好不在。叛乱发生后,他既没有派人来找你,也没有任何消息传出来说他在找你。你母亲被抓了,你现在下落不明,你猜现在你家那边,谁在主持大局?”
苏木桃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
“可……可是……叔父他……”
“他什么?”
“他……”苏木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想起叔父每次看自己的眼神,温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她想起叔父每次夸她聪明、夸她漂亮时,母亲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微妙表情。
她想起叔父说要带她见识商队时,外公在后院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然后就是……
叛乱发生那天,他刚好不在。
“我……”
苏木桃刚开口,突然,伊丽莎白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刀般刺向塔下的方向。
“嘘。”
她的声音瞬间轻了下来。
苏木桃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透过夜色的帷幕,隐约看见塔下的阴影里,有几道黑影正在缓缓移动。
那些黑影的动作很轻,轻得像夜风里的落叶。但他们手中的刀刃,却在远处烟火的映照下,偶尔闪过一丝寒光。
为首的一人抬起头,望向塔顶。
那张脸在火光中一闪而过。
苏木桃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是她的叔父。
他正带着一队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包围了这座塔。
“居然找到这儿来了……”伊丽莎白挑了挑眉,语气依旧轻松,但眼睛里已经没了笑意,“小狐狸,你这秘密基地,看来没那么秘密啊。”
苏木桃浑身发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看见叔父抬起头,朝着塔顶的方向,露出一个微笑。
那个笑容她见过无数次——温柔的、和善的、像每一个好叔叔应该有的笑容。
但此刻,在那张脸上,那个笑容让她的血液都凝固了。
“乖侄女。”他的声音从塔下传来,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她听见,“叔父找你找得好苦啊。”
苏木桃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撞上了身后的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莫名地让她镇定了一些。
“别怕。”伊丽莎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有我在。”
她把最后一口酒倒进嘴里,随手把酒坛往旁边一放。
“来吧……让我来给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新年烟花。”
伊丽莎白把酒坛往旁边一放,站起身来。
她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木桃,躲我后面去。”
苏木桃下意识地往她身后缩了缩,八条尾巴紧紧夹着,只露出半个脑袋往下看。
塔下的黑影已经散开,呈扇形包围了塔基。叔父站在最前面,仰着头,脸上那个温柔的微笑在烟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眼。
“侄女,怎么不说话?”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地飘上来,“叔父大老远来找你,你就这么躲着?太让叔父伤心了。”
苏木桃咬着嘴唇,浑身发抖。
伊丽莎白低头瞥了她一眼。
“想骂人吗?”
“啊?”
“想骂就骂吧。”伊丽莎白耸耸肩,“反正他听不见也得听见。”
苏木桃愣了愣,然后突然探出半个脑袋,冲着塔下大喊着:
“你……你骗我!”
她的声音又细又软,还带着些许哭腔,听起来毫无威慑力。
塔下传来一阵轻笑。
“骗你?”叔父的声音依旧温柔,“叔父什么时候骗过你?叔父是来接你回家的。”
“我去你的!”
苏木桃喊出这一句,眼泪又涌了出来。
塔下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的叔父叹了口气。
“既然这样……”他的声音冷了几分,“那叔父只能请你回去了。”
他一挥手,那些黑衣人开始往塔上爬。
他们的动作很快,仿佛融入阴影那般,刀刃在夜色中闪烁着寒光。
“别怕。”
伊丽莎白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依旧是那副轻松的调子。
她抬起右手,五指虚握。
“…………”
空气突然变得凝重起来。
然后,一道漆黑的裂缝在她掌心前的虚空中张开。
裂缝里探出一截漆黑的长柄,上面缠绕着暗红色的纹路,像是凝固的血管。
伊丽莎白握住它,用力往外一抽。刹那间,一柄巨大的,漆黑的战斧从虚空中被拖了出来。
斧面上,暗红色的光芒在缓缓地流动着,宛若熔岩在其中流淌。
神器——『梵特』。
苏木桃看着那把斧子,总觉得眼睛有些莫名发疼。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伊丽莎白头也不回,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我不是人。”
她单手提着战斧,走到塔边,往下看了一眼。
那些黑衣人已经爬到一半了。
“喂。”
她冲着下面喊了一声。
随即,黑衣人齐齐抬头。
伊丽莎白冲他们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新年快乐。”
然后,她一跃而下。
“等——”
苏木桃尖叫一声扑到塔边,却只看见一道漆黑的弧线划过夜空。
“轰———!!!”
血红色的火焰在弧线的尽头炸开,像一朵突然绽放的牡丹。
冲在最前面的三个黑衣人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就被那道红光拦腰斩断。
没有惨叫,也没有挣扎。
他们断成两截的身体往下坠落的瞬间,血红色的火焰从伤口处窜出,眨眼间把他们烧成了灰烬。
灰烬飘散在夜风中,连一点残渣都没能剩下。
“!!!”
剩下的黑衣人全都僵在了塔身上。
伊丽莎白落在一截突出的石砖上,战斧在手里轻若无物地转了个圈。
“继续爬啊。”她调侃般地说道,“大过年的,运动运动。”
黑衣人们对视一眼,然后同时暴起,从各个方向朝她扑去。
“嗖——!!!”
刀刃的破空声传来。伊丽莎白连看都没看,轻描淡写地抬起战斧,往下一劈。
“轰!”
一道血红色的火焰从斧刃上激射而出,在半空中画出一道半月形的弧线。
斧刃所过之处,空气都被灼烧得微微扭曲。
那些扑上来的黑衣人像是突然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整个人瞬间定格在了半空中。
“轰隆———!!!”
刹那间,血红色的火焰从他们体内炸开,从眼睛、嘴巴、耳朵里喷涌而出。
六具身体同时燃烧,像六盏突然点亮的红灯笼。
尸体往下落去,还未坠地便化成了灰烬。
“六个。还挺吉利。”伊丽莎白数了数,“还有……十一个?”
她抬起头,看向塔下。
剩下的黑衣人已经不敢动了。
叔父站在最后面,脸上的微笑终于消失了。
“你到底是谁?”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伊丽莎白听出了那一丝紧张。
“你猜?”
伊丽莎白把战斧往肩上一扛,歪着脑袋看着他。
“猜错了有惩罚,猜对了也没奖励。”
叔父眯起眼睛,盯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他突然笑了。
“有点意思。”他说,“不过,你以为我只有这点人?”
他一挥手。
塔下的阴影里,又涌出了更多的人。看起来密密麻麻的,至少有三四十个的样子。
“哇哦。”伊丽莎白挑了挑眉,“你这是把家底都带出来了?”
她其实能感觉出,那些黑衣人的实力都不低。只是,就凭他们,还没有资格与她为敌罢了。
叔父没有回答,只是往后退了一步。下一秒,那些黑衣人开始一起往上冲。
这一次,他们不再单个扑击,而是结成阵型,刀光连成一片,像一张大网朝伊丽莎白罩过来。
“伊……伊丽莎白!”
“听见了。”
伊丽莎白深吸一口气,然后握紧战斧,整个人往下一沉——
下一秒,她消失在了原地,血红色的火光在夜空中瞬间炸开。
刹那间,一道道火光像活物一样在黑衣人中穿梭。每闪烁一次,就有一个人的身体燃烧起来。
“呃啊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终于响了起来,但很快就停了。
燃烧的人很快便停止了哀嚎。血红色的火焰从他们的喉咙里灌进去,很快就焚毁了他们的躯体。
三十多个黑衣人,在短短几个呼吸间,就只剩下了七八个。
“这……这是什么?!”
终于,他们之中有人崩溃了。不知道是谁先扔下刀,转身就跑,然后所有人都开始逃跑。
“乌合之众……”
伊丽莎白没有赶尽杀绝。她站在一堆灰烬中间,战斧杵在地上,静静地看着那些奔逃的人影。
“跑得还挺快。”
她嘀咕了一声,然后抬起头,看向远处。
苏木桃的叔父还站在那里,但他的脸色已经变得难看至极。
“你——”
他刚开口,一道血红色的火焰瞬间从他脚边掠过,切断了他身后的一根石柱。
“跑什么跑。”伊丽莎白的声音从塔下传来,“我话还没说完呢。”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举起双手。
“我认栽。”他咬着牙说道,“阁下想要什么?钱?宝物?还是别的什么?只要阁下放过我,待我当上家主之时,我们家族一半的产业都可以奉上。”
伊丽莎白歪着脑袋看着他。
“才一半?”
“那……六成。”
“……”
“七成!”叔父咬着牙,“七成!这是我最大的诚意了!”
伊丽莎白沉默了两秒,然后突然笑了。
“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
她抬起战斧,指向塔顶。
“那个小狐狸,刚才吃了我的卷饼和烤鸭。”
叔父愣住了。
“所以呢?”
“所以她现在欠我的。”伊丽莎白理所当然地说,“在她还清之前,她归我管。”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危险的笑容。
“你动我的人,问过我了吗?”
叔父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看见,伊丽莎白手里的战斧开始缓缓燃烧了起来。
不是那种血红色的火焰,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浓郁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暗红色光芒,宛若即将喷发的岩浆。
“等——”
下一秒,伊丽莎白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嗖——”
战斧高高扬起。血红色的火焰瞬间照亮了整片夜空。
“啪———!”
远处的广场上,刚好又一朵烟花炸开。
金红色的流光和血红色的火焰交叠在一起,把半边天都染成了红色。
苏木桃呆呆地站在塔顶,看着那道光。
“呃——!!!”
她只听见了一声短促的惨叫。然后,一切都安静了,只有夜风吹过时带着的一丝淡淡的焦糊味。
过了一会儿,伊丽莎白的身影重新出现在了塔顶。
她扛着战斧,另一只手拎着一个什么东西。
苏木桃定睛一看——那是她叔父的衣领。
“我叔父……他人呢?”
“跑了。”伊丽莎白把衣领往地上一扔,撇了撇嘴,“最后关头捏了个卷轴,跑了。啧,大意了。”
她把战斧往旁边一杵,一屁股坐回原来的位置,抓起一个卷饼咬了一口。
“唔……凉了。”
苏木桃愣愣地看着她,眼眶里又开始蓄泪。
“你……你为什么要帮我?”
伊丽莎白头也不抬。
“因为……想帮就帮了。”
“可是……”
“没有可是。”
伊丽莎白嚼着卷饼,含糊不清地说着。
“再说了,大过年的,总不能看着一个小丫头片子被人抓走吧。”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依旧在绽放的烟花。
“虽然这烟花不怎么样,但好歹也是过年。”
她拍了拍身边的石板。
“坐下,继续吃吧。虽然已经有点凉了。”
苏木桃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但她还是乖乖地坐下了,抓起那个冷掉的鸭翅膀,小口小口地啃着。
“这个……送给你吧。”
伊丽莎白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只绢扇。
这时,她才看到那扇面上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狐狸,上面还有一行大字。
——新年快乐。
“哈……”
伊丽莎白被那只丑乎乎的狐狸逗笑了,然后硬把扇子塞给了苏木桃。
“木桃……新年快乐。”
苏木桃愣愣地抱着扇子,然后紧紧地将其攥在手里。
“嗯……伊丽莎白……”
“新年快乐。”
…………
…………
“伊丽莎白?伊丽莎白?!”
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着些什么。
“怎么睡这么死……”
“唔……呃?”
伊丽莎白的眼皮抖了抖,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我牛肉饼呢……”
“什么牛肉饼?”
那个声音凑近了,带着一丝困惑。
“说什么梦话呢?”
伊丽莎白猛地睁开眼睛。
一张脸正凑在她面前,距离不超过二十公分,眼睛瞪得像铜铃。
“哇!”
她下意识往后一仰,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
“你干嘛?!”
“我干嘛了?”思裴斯一脸无辜,“我叫了你半天,你睡得跟死猪一样。怎么,做噩梦了?”
“噩梦倒不是……”
伊丽莎白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哈欠。
“梦见了个……很久以前的事。”
“很久以前?”思裴斯歪了歪脑袋,“梦见啥了?”
伊丽莎白捂着脑门,思绪还沉浸在刚才的梦境里。
蹲在塔顶上狼吞虎咽啃烤鸭的小狐狸和后来的那个玖龍皇后,两张脸在脑海里重叠在一起。
“……只是突然梦见了一点过去的事情罢了。”
她放下手,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梦到了那个玖龍皇后小时候的事情。”
“哈?!”
思裴斯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玖龍皇后?就是那个……呃,那个九尾狐?你认识她?”
“算认识,但也不算很熟吧。”伊丽莎白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就是偶然救过她一次。那时候她才二十一岁,被人追杀,逃到一座破塔上,把我买的年夜饭给啃了一半。”
“……”
思裴斯的表情变得有些诧异。
“你救过玖龍皇后?然后她啃了你的年夜饭?”
“嗯哼。先后顺序反了,她先啃了我的年夜饭,然后我才救的她。”
“那后来呢?”
“后来?”伊丽莎白耸耸肩,“后来她就当上皇后了呗。只能说……不愧是小狐狸精,长大了确实不得了。”
“叽里咕噜说啥呢……”
思裴斯挠了挠头,上下打量着她。
“不过真没想到,你过去还挺拟人的嘛。还会救人?而且还救的是那种大人物?”
“嗯,有没有一种可能——”
伊丽莎白看了他一眼。
“我也是个大人物呢?”
思裴斯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
“还真是。”
“……”
伊丽莎白翻了个白眼,懒得跟祂计较。
夜风灌了进来,带着一丝凉意。远处的夜空里空无一物,似乎总感觉少了些什么。
“对了。”
她突然回过头。
思裴斯正在整理被她弄乱的被子,头也不抬:“咋了?”
“你知道吗,今天是新年哦。”
思裴斯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见伊丽莎白的嘴角挂着一个浅浅的笑容。
而且,那个笑容显得格外的……不对劲。
“所以呢?”思裴斯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你想干嘛?”
“新年快乐,思裴斯。”
伊丽莎白张开双臂,朝他走过来。
“呃……那么……新年快乐?”
思裴斯下意识地接了一句,然后突然意识到不对。
“等等——你干嘛!别抱我啊!!”
伊丽莎白一个箭步冲上来,双臂一搂,把祂整个人搂进了怀里。
“这应该不是新年的习俗吧!!!”
思裴斯拼命挣扎着,但伊丽莎白的臂力岂是他能挣脱的?
“习俗?”伊丽莎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不怀好意,“这是我老家那边的习俗。”
“你老家不是早就没了吗!!”
“所以更要传承下去啊。”
“这又是什么鬼逻辑啊!!!”
思裴斯挣扎无果,只能任由她抱着。
“诶等等等等——别拽了!我的衣服啊啊啊!!!”
“新年新气象,换件新衣服嘛。”
“我这件还能穿!!!”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
“别,快放手啊!!!哼哼哼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