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雨刮了大半夜，天亮前转成了连绵细雨。
冷风顺着窗缝渗进来，吹得西厢房内寒意浸骨。门后，那张沉重的榆木圆凳依然死死抵着门闩。桌上一盏油灯燃到了底，灯芯结出一颗焦黑的灯花，火苗缩成黄豆大小，照着桌前一动不动的人影。
林紫绣在桌前坐了不知多久，一直坐到窗纸泛出灰白。
她的指节早已冻得发僵，砚台里的残墨干涸成了一层硬壳。桌案中央，整齐地排着四件东西。
最左边，是那只倒空了丹药的青瓷小药瓶；旁边摊着那张泛黄发脆的黄绫符纸，玄虚子当年手书的朱砂小楷在昏暗光晕下泛着暗红，“活体鼎炉”四字格外扎眼；再往右，是那方被血浸透的煜字旧手帕；最后，是那具沉重冰冷的鎏金项圈，玉牌朝上，刻着鲜红的朱砂纹。
这四件东西摆得太齐，像公堂上排开的证物。
记事薄纸单独铺在她手边。纸页发皱，边缘沾着汗渍与揉痕，上面是她此前记下的六条失落之物。
林紫绣蘸水润开砚底的干墨，将笔尖抵在砚边，拢齐了散开的笔毫。
第一条：帕角，煜字，我绣的。
这是她早先留给自己的凭据。她认得字迹，也认得帕角的绣痕。笔尖在那一行下面停了一会儿，始终没有落下。
第二条：绣帕子的时候，针线筐里摊着什么花样。
她盯住这行字。脑海深处空空荡荡，任凭如何搜寻，也捞不起当年针线筐里放着何种剪样。那是一片彻底抹平的空白。
第三条：帕角那个字，从哪一针起头。
字形横平竖直，在暗处一清二楚。可那一根针是怎样扎进绢布、线头又由何处压住，她抓不住半分痕迹。
第四条：槐树，木剑，一句什么话。
槐树的浓荫还在，泥水里折断的木剑还在，甚至连嘴唇微动、想要叮嘱对方的气音都浮在喉头，可真正说出口的那半句话，却生生卡在深雾那端。
第五条：梦里那颗糖，没有被吃。
手心泛起一阵虚浮的温热，仿佛幼时确实将一块硬糖递出去过，递给了一个蜷在泥泞里的瘦小身影。可那身影的脸面与吃糖的结局，却如隔岸观火，辨不出真容。
最后，她的目光停在最后一行。
第六条：为何入风陵救人。
笔尖悬在半空，墨汁凝在毫端，迟迟无法落下。
每一个字她都认得。她知道自己离开了浮城祖宅，知道自己再次进了风陵城，也知道旁人都道她是回来救人的。
可是，她完全想不起当初下定决心的那一瞬，自己心里究竟装着什么。
没有当年的焦灼，没有当年的悲悯，甚至连启程那日晨光里的决断，都碎成了一地捡不起来的残渣。她像是在读一段旁人的事，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心底却是一口探不到底的古井，没有一丝回音。
她将笔轻轻搁回砚台旁。
胸膛里泛起一股深重的滞闷，像被冰水浇透的棉絮，沉沉压在心口。
她本是浮城林家的长子。纵马、读书、结交挚友，原本过的是堂堂正正的人间日子。数月前在浮城醉梦楼遭人暗算，醒来便被锁入深宅，强灌药汤，生生毁了男儿身躯，成了深阁里不见天日的禁脔。
那些在西苑被链条锁着的屈辱，逃回祖宅后在梦魇中斩断旧我的惨烈，她都记得。
她恨周煜。恨他的阴鸷狠绝，恨他的肆意践踏。
昨夜周煜亲口认下，那半魂是他割出来、封进她血肉里的。照他的说法，她回来是为了救人。她低头看向纸上的第六条，仍找不到自己当初非回来不可的理由。
她抬起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衣料底下，心跳沉缓而平稳。
“我不救……”
三个字在喉咙深处翻滚，几乎要咬碎齿关冲出来，却最终停在嘴角。
她能狠下心去杀周煜，去毁了那座正房；可体内寄宿的那半魂魄，同样是被成年周煜冷血割弃、用来替恶体抵挡撕裂之痛的残片。数月以来，那半魂已经浸透了她的血气，成了她体内无法割离的一部分。若她此刻弃之不顾，无非是顺了周煜的心意，任由那恶魂将最后的弱点彻底掐灭。
心口骤然抽痛。她弯下腰，手掌抵住桌沿，等那阵痛过去，才一点点松开攥紧的领口。
湿润的泥水被鞋底踩得微响，随后停在门外。
门扇轻震，抵在门后的榆木圆凳发出沉闷的擦地声。
灰衣人首领隔着门板低声开口：“时辰到了。主上吩咐，送参汤过来。”
一股浓郁微苦的药气隔着门缝飘进来。
林紫绣闭了闭眼，将胸口紊乱的气息压下去。她撑着桌沿站起身，缓步走到门前，伸手握住那张榆木圆凳，将它慢慢搬离门后，放回墙边。
门闩拉开，发出刺耳的钝响。
门外雨丝细密如帘。灰衣人双手端着漆盘，盘里盛着一碗热气蒸腾的黑沉参汤。
隔着天井的水雾，正院对面的游廊阴影下，周煜一身月白暗纹直裰，负手立在廊柱旁。他没有撑伞，雨水顺着檐角落在青石台阶上，溅起微弱的泥花。他的目光极冷，穿过薄薄的雨幕，落在林紫绣脸上，像在审视一件即将开炉的器具是否完好。
林紫绣迎着他的视线，跨过门槛，伸手端起那只粗瓷碗。
汤水滚烫，苦涩的味道冲上鼻腔。
她没有丝毫犹疑，仰起脖颈，迎着那道冰冷的目光，将一整碗滚烫苦涩的汤药灌入腹中。
热意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脘，驱散了满室带进骨髓的阴寒。
她需要这具身体撑下去。
她不能倒在这间屋子里，不能在真相尚未彻底挑明之前耗尽力气。她必须留着这条命，去面对午后那场真正的对峙。
林紫绣将空碗放回漆盘，碗底与木盘相碰，发出一声脆响。
她没有看周煜，也没有说一个字，转身走回屋内，反手合拢房门，重新插上了门闩。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里重归寂静。林紫绣走到桌前，将那张记着六条失物的薄纸仔细折平，贴身收进怀里。
她垂下眸子，目光落在那张写满朱砂小楷的移魂丹方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