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的炎魔】决斗完成之后的第二天，国立魔法学园的某个房间里。
“把你的卡片，还有所有的点数，全部都交出来吧。”
冷淡的声音从眼前传来。即便这么说着，那个矮小的身影依旧背对着他，根本没有转过身来正眼瞧他的意思。
木之本用颤抖的手指扶了扶眼镜。他一脸苦涩的张开口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就仿佛喉咙被堵住了一般半天都没有能够发出任何声音。
“怎么了？想要请求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我想你应该知道这已经是最后一次了吧？为了这次决斗的胜利，我甚至将【神击】都以极为低廉的价格卖给了你。胜利也就罢了，失败的话，付出代价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不是吗？”
——真的是，卖给我吗？
尽管木之本理解的事实和这家伙描绘的话语有本质性的区别，不过直到最后，木之本勉强咕哝出来的依旧是这两个字。
“.......是的。”
他比任何人都要了解面前这个名叫“矢张理一郎”的男生是一名怎样的存在。虽然这家伙的语气听起来依旧平缓，可是木之本知道，他现在正处于怒气爆发的阶段。如果自己再做出任何的、任何的辩解，那么自己的结局恐怕将会比现在更加悲惨。
“那就这么执行吧。哼......我还以为你根本就不敢来见我呢，还是有点胆量嘛，让我刮目相看了哦。”
矢张理一郎说着不咸不淡的话语，终于侧过头来望了这边一眼，那目光里不再有熟悉的轻蔑与嘲弄，取而代之的是深邃的冷漠。
或许是已经有所预感了吧。在来到这里之前，木之本带着沉重的心情，鬼使神差的将所有的卡片——包括许久没用的学园发放的卡片——全都收拾了起来带在了身上。
按理来说，学园内部应该是禁止魔法卡片的私下交易的——就像现在这样。然而这只是对普通学生而言。如果是理一郎的话，他应该有不止一两个方法能够规避，或者弥补这样做产生的严重后果吧。
将卡片和所有的魔法点数尽数交出。五分钟后，随着房门冰冷的“砰”的一声关上，木之本两手空空的呆在无人的走廊上，空洞的眼神望向漆黑的天空。
“都已经，晚上了......啊。”
这个时候木之本才感觉到肚子空空荡荡，饥饿感似乎都要将胃和肠道拽紧扭曲了。回想起来，似乎自己中午的午餐就没有吃任何东西，干脆就这样什么都不吃，就这样睡觉吧。这种痛苦......只有继续持续下去，或许才能弥补内心少许的空虚。
“喂。你这是......”
就在这个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了陌生的搭话声，是个没见过的男生，看起来一副成熟的模样，黑发梳的整整齐齐，脸上还带着稳重的微笑。
——真是装模作样，令人恶心。
木之本转过头不想搭理他。然而男生似乎并没有放弃的意思，还是坚持开口继续搭话。
“那个......打扰一下？”
明明自己身边已经这么明显的散发着“别来烦我”的气场，这个蠢货怎么看不懂呢？
木之本大声的砸吧了一下嘴巴来表示自己的烦躁，随后瞪着这个身高和他差不多的男生。
“......干嘛？”
“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好像，没有吃晚饭？”
男生说话的语气十分客气，不如说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感觉。真是搞不懂......明明在这所学园里，根本就不应该有人这样对待他才是.......
心里这么想着，不过在表面上木之本的态度依然强硬。
“那又怎么样？管你什么事？”
“啊。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要不一起吃个饭吧。没关系，我请客。”
即便被这样恶劣的态度对待，男人依旧陪笑着，没有丝毫不耐烦。
“你请客？”
“是啊，放心吧。我绝对不食言。”
男生微笑着，右手轻轻的拍拍胸脯做出保证。
真是见鬼了.......这家伙，难道把我当做没钱吃饭的穷光蛋了吗？
木之本刚准备讽刺上两句，结果转念一想却又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哼......随你便。”
木之本吸了一口气，将目光移开望向远方。今天晚上看不到月亮，漆黑的天空中只有几颗暗淡的星辰，偶尔有气无力的闪烁一下。
“也就是说同意了？那就走吧。至于吃些什么的问题......看样子你也没有什么心情选择呢，就让我来选吧。”
接着他又补充说道。
“放心吧，肯定会合你胃口的。”
说完，男人便率先迈开步伐。木之本迟疑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咬了咬牙跟了上去。反正现在的自己也没什么好怕的，跟上去看看这家伙想要耍些什么名堂好了。
一路上，木之本一个字都没说，而男生则似乎心情很好的哼着小曲。老实说他的音准不差，而且小曲也不难听，如果放在平时木之本或许会嘴上不说，但是心里会十分烦躁吧。至少他自己五音不全，而且根本没有这个勇气当着旁人的面哼歌。
——然而现在情况只会让他感觉到空虚。
自己在国立魔法学园的生活已经结束了——木之本的心里异常清楚这一点。
无论是在入学当初立誓要成为年级前列的自己，无论是在一年前为了生存委曲求全的自己；无论是在低年级后辈面前装作文静的自己，亦或者情绪暴躁，渴望力量的最真实的自己。这一切的一切都已经成为了过去。
如今，在让矢张理一郎彻底失望，被剥夺了全部的魔法卡片与魔法点数之后，木之本清楚的知道，失去武器的自己已经没有办法在这所以“决斗”为核心的学园里继续生存下去了。
等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完成并不擅长的学习科目，努力让自己从头开始——或者退学。
可是——
“我不甘心......啊......”
不甘的低语声从牙缝里蹦出。回过神来，木之本猛然发现，在矢张面前还能保持面无表情的自己，现在脸颊上已经划过了两道泪痕。
“是这样啊......”
一旁的男生停下脚步望了过来——这让木之本一瞬间觉得有些难为情。他拼命的仰起头，不想让他察觉到异常。而男生也恰好好处的停下脚步。昏暗的路灯下仅靠视角的余光看不清他的表情，不过男生的声音却异常温柔。
——那是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的，来自某人关心的话语。
“我能做的不多，也只是当一个听众罢了。能告诉我你的故事吗？木之本君。”
.......
那是一个十分无聊的，普通人的故事。
故事的主人公出生在一个普通至极的家庭里。父母吵架，离婚，对孩子使用暴力，发泄......学校里来自同学的霸凌，以及少年的屈服......发生的都是些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如果要说唯一有什么不一一样的地方，那就是少年的母亲，被父亲暴力支配下的母亲，变得打心眼里渴望着复仇的力量。
“你要记住——如果没有力量，就没有办法保护自己，就会任人宰割。”
每次母亲喝醉了回来，把他的头抱住哭泣的时候，总会反反复复的强调这句话。然而在学校里已经伤痕累累的少年，根本没有掌握力量的能力与勇气。
——即便是在偶然间发现了魔法的天赋，来到了所有人都羡慕的国立魔法学园，状况也没有任何改变。
不，本来应该有所改变的。
在入学典礼上，少年曾在心里暗自发誓，定要在这里掌握强大的力量，从而让自己不再被其他任何人所欺凌。
然而在刚开学的第一天他就被浇上了一头冷水。
在那一天，有一名和蔼的前辈找上了他，询问他是否要体验学员中的第一次决斗。直到现在少年都能清晰的回想起那个家伙满脸都是热情笑容的面庞。
不用说，渴望着“力量”的少年当然不会拒绝这次决斗，然而结果当然是彻彻底底的惨败。
并且，在前辈使用的规则卡【赏金提升】的作用下（少年也是后来才知道这一点），原本规则里最多为100魔法点数被提升到了300点。
入学刚开始的第一笔启动资金就这样被全部夺走。然而即便如此，少年也没有就此放弃。他曾拼命的努力，尽管失败的次数很多，但也曾在竞技场中获得过四连胜的辉煌成绩。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便慢慢的开始体现。在第一年接近尾声的那段时间里，有时就算在竞技场里呆上一整天的时间，少年也只能获取零星的一两场勉强的胜利。
也就是说，自己的天赋上限也就到这里了吧——
然而，在国立魔法学园，除了决斗的天赋能够代表力量，在这里还有另外一种东西——也就是魔法。只要获得一张足够强大的魔法卡片，少年依旧能够击败大多数人，再次得到力量的青睐。
“也就是说，他需要足够多的魔法点数对吧。”
故事讲到这里的时候，木之本做了个暂停，他端起面前透亮的玻璃杯，将里面微甜透明的液体一饮而尽。坐在桌子对面的男生凝望着他这样说道。
“......没错。”
过了几秒钟，木之本低声回答道。
为什么自己要讲述起过去的事情呢......理由完全想不明白。不如说，和一个根本就不认识的家伙坐在一起平和的吃饭，这种离谱的事情根本就不应该发生在自己身上才对。或许自己的哪根筋已经坏掉了吧，在刚才交出自己全部魔法卡片的那一瞬间，或许更早——
“也就是说，这就是前辈去找新生发起决斗的理由吗......”
“是的。强大的魔法卡片需要巨额的点数。因此我也必须要获得更多的点数才行。”
木之本这么解释道。
如果换个人这么询问，那么木之本多半会将他的话语当做是鄙夷与讥讽。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同样的话语从这家伙口中说出来，却让木之本根本没有感觉到任何一丝的负面情绪，话语中流露的情感只有单纯的恍然与明悟。
“嗯。那，接下来前辈你就遇到了......”
——遇到了矢张理一郎。
那是一年前，差不多也是在这个时候吧。已经在学园里混迹了一年，但依旧处在底层的少年拿出仅存的积蓄购买了一身平和的行头——平光眼镜，能够修饰身材的西装，做了个亲切的发型。
随后他将梦魇中那副令人反胃的笑容强行戴在自己脸上，怀揣着当时还不够完善的决斗【纸上谈兵】前往了新生的宿舍。
或许是因为不够熟练的缘故，明明已经和好几个新生进行了交流，结果却只有两人愿意参加决斗，虽然最后获得了胜利，不过收获却要比预期中的要少上太多。
就在他焦急的敲开第十五间——或许是十六间宿舍时，打开房门的是一个矮小的少年。他那薄薄的嘴唇与阴森的眼睛直到现在木之本都无法忘记。
有什么事吗——还是新生时候的矢张理一郎这样问道。木之本露出僵硬的笑容，按照之前设计好的内容推荐了自己的决斗。安静听完的理一郎嘴角露出一抹讥笑，他轻轻的说道。
——我知道了，前辈。那么就让我们开始吧。
虽然过程跌宕起伏，不过结果当然是毫无意外的败北。
——好险啊。要再来一局吗？
理一郎带着那抹丝毫不变的讥笑再次问道。认为这只是运气问题的木之本毫无意外的选择了继续——就和那些成迷与赌博的可悲家伙一模一样。
一局，又一局......安静的房间里只有卡片翻开的轻响，还有木之本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才猛然发现，自己第一年辛辛苦苦攒下一千多的魔法点数，已经全部被眼前一直讥笑着的少年占为己有。
那一刻，他感受到的并不是愤怒，激动或者是其他情绪——而是长达十秒钟左右的迷茫。望着这样的木之本，少年终于轻蔑的笑出声来。
——看在你送魔法点数给我的份上，就让我帮你改一改吧，这个决斗其实还有很多明显的漏洞呢，这样下去的话木之本前辈会输光的——哦，是已经输光了啊.......那么。
理一郎拖长了音调，用平和的语气说出了恶魔的话语。
——要向我结缔契约吗？木之本前辈。
“原来是这样啊......”
故事讲完后，空荡荡的西式餐厅里只剩下了餐具碰撞的细碎响声。过了许久，男生才若有所思的这样说道。
“也就是说，从那个时候开始，你就在矢张理一郎那里帮忙了？”
可真是客气啊，这种时候还再用“帮忙”这种词语......木之本放开双手，浑身仿若脱力一般的仰躺在椅背上，露出空洞的表情回答。
“是的。被那家伙操纵很屈辱，也很痛苦，但是至少还有一丝渺茫的希望......而现在的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是吗......”
男生斟酌了一小会儿，突然站起身走到木之本面前。这个动作吓了木之本一跳。明明这么近的距离根本不用起身就能交流来着......他抬起头，结果看到眼前的男生露出一副极为严肃的表情。
“这......是干什么？”
“我想问你个问题。”
他的声音透露出与表情相同的严肃，这种奇怪氛围不由得让木之本感觉到迷惑，但他还是扬起面庞来。或许是为了报答这顿饭的恩情，也或许是为了表示对许久来唯一一个对他表示尊重的人的回礼，木之本想也没想的回答道。
“你说吧。”
“——你还想要，重新拥有力量吗？”
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语让木之本瞪圆了眼睛。他噔噔的仓促站起身，话语声也不自觉的变得高亢。
“......你，你是在开玩笑吧？！”
“没有。我是很认真的在询问你这个问题。”
“这不是废话吗！我当然想！做梦都想！”
“如果说，要付出一些代价才能够做到呢？”
“代价？”
木之本他用手指触摸着后背那些凹凸不平的斑痕——那是过去十年里被父母、同学欺凌所留下的痕迹——然后露出讥讽而又悲伤的笑容。
“我会在乎那些吗？现在的我，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失去了。”
无论是朋友，在意的人，亦或者是什么纪念品，对于现在的木之本而言，他已经什么都不剩下了。
“就算你想要我的命，如今的我也可以用它进行交易。”
这就是他的觉悟。将眼泪吞进肚里，咬牙拼命了这么多年，却依旧一无所有的觉悟。
“是这样吗......那我就放心了。”
听闻这样的话语，男生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微笑了起来。
“......你有这能力？”
木之本孤疑的再次打量着男生，他穿着的深色夹克与皮鞋看起来都不算昂贵，身上也没有矢张那些家伙喜欢的名贵饰品。怎么看都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男生。如果要说他身上唯一的不同点，那就是那份真正切切的和蔼与亲切感，这本不该是对待他应该有的东西才是。
“勉强吧。”
然而这句话无疑是肯定了他的问题。男生理了理衣领，然后将夹克拉开了一半，露出里面的衬衫——有一个金色的徽章正在明亮的白炽灯下闪闪发光。
“抱歉，自我介绍晚了——我叫竹光章，第七学区【山崎】的二年级生，六阶魔导师。”
“竹光......同学......”
果然是其他学区的家伙啊，怪不得没见过。不过六阶魔导师吗......即便是放在三年级也是最前列的存在。要知道，就连矢张理一郎现在也不过是五阶而已。
也就是说，他是比矢张理一郎更强的存在吧——
想到这一点的一瞬间，木之本仿佛感受到了某种星星点点的火苗从已经干涸的心里开始燃烧。眼前本来灰暗的世界好像又多了一点色彩——金色的色彩。
木之本呆呆的望着金色的徽章，有些迷茫的问道。
“可是......你为什么要找我呢？”
“因为你有着独特的能力。”
——那是充满魅力的话语。
“你是说......我有能力？”
“当然。”
章毫不犹豫的做出回答。即便木之本死死的望着他的表情，也没有从中间看到任何一丝的吹捧与假意。
——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都绝对不会有人对他这么做。
“我能相信你吗？”
“当然。”
“是这样啊。”
木之本将视线移开。他不知道应该继续说些什么的低下头。见状，章有力的上前一步，再次的拉近距离。
“还有什么疑问吗？”
“应该，没有了吧。”
“那么——”
低垂的视线下，出现了一只宽阔的手掌。
“你愿意加入【落幕之城】吗？木之本君——不，木之本前辈。”
掷地有声的话语仿佛砸落在木之本的心头，他瞪大眼睛望着章。即便他完全不知道这个所谓的【落幕之城】究竟是什么，但是这依旧不会改变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当然。”
——这次终于轮到他这么说了。
一边这么想着，仿若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木之本毫不犹豫的握住了眼前的手掌。
这一次，眼前的男生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再次欢迎你成为【落幕之城】的一员，木之本前辈。”
“这是我的荣幸。”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