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东京,国际机场。
“伊文斯,你不要再说了。我去意已决!”
粉色长发扎束成干净利落的高马尾,皮肤白净如瓷的漂亮女孩说。
伊文斯是个留着小胡子的英伦风绅士,满脸写着“我是管家”四个大字。事实上他不仅是管家,还是世界上最顶尖的管家之一。
能雇得起最顶级的管家的,当然只有最顶级的家族。
事实上,粉毛女孩出身的浅叶家,也正是东京大名鼎鼎的贵族世家。浅叶家在东京只手遮天、翻云覆雨,在世界各地都发展有大大小小的产业。
可纵使含着这般金钥匙长大,纵使天生美丽动人宛若天使,浅叶诗樱也依旧开心不起来。
她从未由衷的感到开心过。
浅叶诗樱觉得自己好像是只被囚禁的金丝雀,围绕在自己身边的只有两种人:
一种是打造囚笼的,家族里的人。
这些人与其说是把浅叶诗樱当作家人来看待,倒不如说更像是把她当成一个颇具商业价值的花瓶。
他们不顾浅叶诗樱自己的意思,让她接商演、代言浅叶家旗下产的高档产品……有一次,家族居然让她去给一个高档丝袜品牌去当形象代言人。
一个正处于花季的懵懂少女,在荧幕前生涩的作狐媚状,心中的抵触情绪可想而之。
她身边的另一大类人,便是隔着笼子,倾慕于她那金丝雀一般优雅形象的人了。
被人倾慕当然无可厚非,可倘若让他们醉心的,只是他们私自的妄想呢?
公众面前,浅叶诗樱温婉优雅,八面玲珑,是最标致的富家千金。但除此之外呢?除了这些标签,自己就再无任何身份了吗?浅叶诗樱曾无数次扪心自问。
倘若一个人只是由这些大大小小的标签拼凑而成,那么这个人的人生可真是悲哀。
浅叶诗樱觉得自己现在是,但不应该一直是只金丝雀。
如果可以选择的话,她宁愿去当一只麻雀,即便出身寒微,也可以绕着天空飞呀飞。
所以今天她铁了心要离开家族,越远越好!
最少也要出国,让家里那些老东西即便要找到自己,也要费点劲!
压垮浅叶诗樱的最后一根稻草,便是家族为她寻觅的男金丝雀。他是个高官家里,同样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小少爷,家族美其名曰门当户对。
可浅叶诗樱深谙,这不过是一场毫无感情可言的,政治联姻罢了。
于是她便企划了这盛大的逃亡,笼中鸟为了自由。
机票已经订好了,由东京飞往东百枕阳。
其实她没什么概念,选择那里,只是因为同属于东方的国度,文化差异并不大。具体城市则是随手一挑。
浅叶诗樱一把推开撑到自己身上的雨伞,任由淅淅沥沥的小雨肆意飘到身上:
“还是说,伊文斯,你终于是要背叛我,转而去和那些老家伙一起欺负我了吗?”
一双琥珀色的美眸里沁出了泪水,随着夜雨,顺着脸颊滑落。
如果诚如她所言,那么浅叶诗樱在这个世界上,可以说是真正意义上的孤苦无依了。
伊文斯是家族为她雇佣的专属管家,只为浅叶诗樱一人服务。一直以来,他对浅叶诗樱都忠心耿耿、体贴入微,浅叶诗樱觉得比起自己那个总是忙于工作的老爹来,这个西方人倒更像是个父亲。
“不,小姐……”
虽说是浅叶诗樱的专属管家,可伊文斯毕竟是家族花钱雇下的。他就好比国王为公主钦定的骑士,国王与公主之间的矛盾总让他一个头两个大。
可他注意到了,浅叶诗樱面颊旁的两行泪。
雨水并不很大,还是可以将其同豆大的泪水轻易分别出来的。
“小姐,恕我僭越。可我依旧想要问一下,您此次远行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伊文斯问。
“我想要,活出个自己的模样。”
浅叶诗樱怔了怔神,最后还是坚定的说道。
说到底伊文斯虽是家族雇来的,可他并未背叛过自己,是浅叶诗樱在家族里唯一一个值得依赖的人。所以对他,浅叶诗樱还是能够毫不犹豫得说出心里话的。
“是吗……也是呢。”伊文斯沉吟。
“我明白了,小姐。您尽管走您的,家族里的事情我来打点。”
不多久的沉吟过后,伊文斯如是说。
“真的吗?”
浅叶诗樱似是发现了宝藏一般,两眼放光道。
其实这本就是一场寻找宝藏的冒险,最终的宝物便是“真实的自己”。
“我不会欺骗您,小姐。但委实说,我也不确定能够拖延家族多久。指不定还会为此而遭受解雇。”
“谢谢你,伊文斯。如果真被那帮老东西解雇了就跟我说,我会为你想办法。”
浅叶诗樱的银行卡里还有几千万日元的存款,都是靠她自己的努力得来的。如果伊文斯真的因为自己而丢了这份饭碗的话,她的良心会要求她负起责任。
“谢谢您能为在下着想,小姐。那么时间也不早了,即刻启程吧。”
伊文斯抬手看了眼腕表,接着说:
“我想说的是,虽然小姐您可能还没什么概念,但善良绝对是组成您【真正的自我】的元素之一。”
他抬手想要摸一摸浅叶诗樱的脑袋,犹豫了一会儿,却还是讪讪的收回。
作为管家,那并不是适宜的行为。
“我会尽可能找到这一点的,伊文斯。”浅叶诗樱。
她幽幽的看了一眼伊文斯讪讪收回的那只宽大手掌,心里很有些惋惜。她很想体会一下被摸摸头的感觉,因为那应该很温暖。
“さようなら。”
浅叶诗樱最后这样说,因为她希望再也不回到东京,这个繁华喧嚣的大囚笼。
于是她乘上飞机,随其抵达东百枕阳。
“小闺女,你要去哪里?”出租车师傅问她。
下飞机后,浅叶诗樱便搭上了个出租车,不过没什么目的地。
“どこにでも行ける。”
“啥玩意儿?”
师傅被浅叶诗樱一连串迫击炮似的音腔给整懵逼。
“哪里,都可以。”
浅叶诗樱这才发觉已经身在异乡,于是用很不流利的中文说。
她所受的贵族教育中含有汉语这一科目,这也是她选择来东百的原因之一。
一路上,她解开发带、任由樱发披散开,踢掉穿了多久就讨厌了多久的高跟鞋,隔着白色天鹅绒裤袜揉着酸痛的小脚丫,哼起来小曲儿。
她首先抛开了自己身为“浅叶家的大小姐”这一旧身份,这让她俨然觉得自己迈出了最重大的第一步。
她微笑起来,笑靥如花。
于是车便停到了枕阳大街。
浅叶诗樱刚下车,脚底那生硬的触感就让她很不舒服。
鞋没了!
只穿着一双白丝袜,她便踩到大街那硬硬的柏油路上。她扭头想要去取回自己那双讨人厌的高跟鞋,却发现出租车早已绝尘而去。
“完蛋了……”浅叶诗樱嘟囔。
有了身在异乡的自觉,她便当即为自己安装了汉化补丁。
她的肚子也开始饿了,隔着薄薄一层袜子踩着坚硬的地面,孤零零单蹦一人,那场景要多悲惨有多悲惨。
“妹毛病奥!”
街边不远处,一个虎头虎脑的家伙大喊。
只会标准普通话的浅叶诗樱不解其意,抬眼望了一下便接着赶路。
可要去哪里呢?她心里没主意。
一路上,小摊位散发出的香味都快吧浅叶诗樱肚子里的馋虫给勾出来了。她鼓起勇气试着去买,可得到的却是摊主们一脸狐疑的神色。
因为小摊贩们不认识日元,只知道一万的面额只可能在天地银行里出现。
“好饿……”
浅叶诗樱摸着小肚子漫无目的的走着,突然一股浓香飘进了她那挺翘的小鼻子里。
她顺着香味走,像是被奶酪勾走了魂魄的杰瑞鼠。
不一会儿,浅叶诗樱走到了家拉面店。她看到了个眉清目秀的少年正呆呆的望着自己——
又好像只是在注视着自己身后的那个地方。
少年又垂下头,自顾自的嗦起面来,勾人心魄的浓香便是自那发出。浅叶诗樱到底没忍住,轻抚着咕咕叫的肚子凑上前去。
“咕咕咕——”又是三声雷响,浅叶诗樱觉得很害羞,小脸红扑扑的。
“……李也要来一写吗?”
少年抬头,稍犹豫了会儿过后,将满满一海碗炒面推给她。
这下她看清楚少的脸庞了,像是出自希腊雕塑大家之手的艺术品,棱角分明,明艳清冽,任何更改都是冗余。
虽然现在少年那俊俏的面庞之上有着不小的冗余——
两行清泪,自面颊流出。
暂不提这纯洁的眼泪对少年来说是画龙点睛还是画蛇添足,可鼻子底下的那两撮鼻涕,绝对是这尊雕塑最大的败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