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的一切都要从开始讲起,毕竟故事发生总要有个契机。
我是一个异类,是个徘徊在“正常人”与“怪胎”两个物种间的四不像。自幼以来,习惯了特立独行的我就没几个可以谈笑交心的朋友,既然说是“自幼以来”,那么现在的我显然也是如此——顽固,执拗,邋里邋遢的空想家。
这大概就是与我熟识之人在脑髓里扎根的第一印象吧。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是一坨毫无爱心,对社会一无是处的有机化肥。
那天午夜,大概是云层半遮半掩的缘故,月光比平时更加稀薄。
秋凉已经加剧成冬寒,由灰色石砖砌成的窗台上,不知何时已经积上了一层薄雪。
我放松的靠在椅背上,用手不断按压笔杆敲击纸面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窗外似乎有了动静。
不出所料,在那浓郁的夜色中,在我所看不见的地方,有道敏捷的身影穿过灌木树丛,摩挲出沙沙的噪音,惊扰了这静谧的冬夜。
嘴角翘起,我低头看向手腕上分针时针指向的方位。
它要来了。
“喵喵!”
我敞开手臂迎接它毛茸茸的身躯
“喵呜”
它欢快的撞进了我的怀里,拱了拱腰就开始撒娇,原本那双机敏犀利的眼眸此刻已经毫无野生动物应有的戒备,只剩下满满的慵懒和放纵欲。
这也不怪它。
我挠着这只小动物被雪白绒毛覆盖的后颈肉,为它提供优无偿舒适的按摩。
“花虎”,这是我为它擅自取的名字,只是花虎本喵对这个名字似乎并不太满意,每当我这么叫它都会不情愿的耸拉着眼皮 ,猫咪倒还真是种挺通灵性的动物。
因而在大多数情况下,为了讨好它,我更愿意直接称呼它为“喵喵”。
它的背上有着仿若老虎似的的纹斑排列,脚步踏过水泥路时仿佛踩过松软的棉花,有时候简直不会发出一点声响,像只来去无影的鬼魅。
但这却是只相当守时的小家伙,可爱吧?
我很早就留意到过,花虎似乎每到晚上凌晨之际都会经过这里,开始它还表现的很生疏,但我并没有野蛮的挥舞着扫帚驱逐它,反而拿出火腿肠和零食充当它的夜宵,后面甚至专门为此买了猫粮,有了美食的供奉,花虎在这里停留的时间自然渐渐的长了,我们之间的关系也变得越来越熟络。
就像现在这样,它甚至会放心的翻转肚皮让我抚摸。
真是个乖巧的家伙。常言道野猫或多少都有些桀骜不驯,可是花虎甚至都没有吼过我,就连自卫的尖爪都一直藏在了肉垫下,与名字里霸气的“虎”字相反,它乖巧温顺的简直像我自己生的猫儿子,也许花虎真的不太适合这个名字吧。
我承认,染上孤独的我就像在心里凝上了一层冷霜,这份难以驱逐的冰寒总需要有那么一些存在温度的东西将其融化。
花虎对我而言的意义正是如此。
我给它按摩,为它提供水和食物,而它只用负责将那毛茸茸的脊背贴紧我,为我驱散孤独的严寒就够了。
不知不觉,我开始将它视作伙伴,家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东西,并盼望着它能够在这里留下自己的小窝,长久定居。
然而,生活总会突开个极其恶劣玩笑,让人防不胜防。
“你听说了吗,最近老街那边有个杀猫的被警察逮住了……据说那货还把杀猫的照片发到网上,血淋淋的……”。
“你傻嘛,那叫虐猫……毕竟是从虐待中找趣味而已,能叫杀嘛,不过据说被那家伙虐待过的猫都惨死了……唉,猫也是可怜啊”。
“那这货不就是个变态么”。
“可不是嘛……把虐猫的视频发到网上,传播血腥暴力,恐怕是要判个刑呐”。
“它杀了多少猫?”
“据说被这货埋进院子里的尸骨都有几十只了,这还不排除那些被它喂了狗的,简直死无对证”。
“畜牲啊……”。
公交车上,我听着身旁一对交谈的陌生人传来的这字字诛心的对话,心里难过的仿佛有刀尖割过,渗出淋漓鲜血,痛苦愤恨却无能为力。
自从三天以前,花虎就再没来光顾过我家了。
我早已将“遭遇了什么不测”这样的想法纳入了我的考虑范畴,却从未想过在它那孱弱细小的身躯上竟会背负那样的痛苦。
本以为它只是贪玩了,跑远了,却从未想过它竟会与我远隔阴阳,本以为我不去找它,它也会找到那间我常为它亮灯,生起暖炉的家,却没想到它的灵魂竟会在寒冷的长夜里永远的迷失,至死流浪。
明明对我,甚至对整个人类抱有那样的信任,可这份好不容易经我之手培养的情感却被那个不配为人的家伙残忍的利用了。
间接的,从结果上来看,它大概是被我害死的。
如果当时没有喂它就好了!如果挥舞着扫帚赶走它就好了!让它对人有所防备,让它学会敏锐感知这社会上的险恶人心,让它知道见了暴徒需要拼命逃跑……
这样我大概就不会失去它了,即便从来都没有拥有过。
“啊?”。
恍然间我才反应过来自己一直呆站在原地,低头注视着那袋被我丢进垃圾桶的半截猫粮,不知何时,涌出的泪水已经浸湿了我的眼眶。
我沉下心来并决定出去走走……顺便祭奠告慰那无人安抚的亡灵。
凌冽而又森冷的晚风呜咽着刮过,将我裸露在空气中的脸颊冻的生疼
冬天的xx市在夜晚简直出乎意料的寒冷,我仅仅身穿一件长袖,自然难以抵御西北阵风的捶打历练。
另外这里地处郊外,气温自然比碳排量超标的城市热岛要凉上那么几分,安静而寂谧的,鲜有打搅,只要做好保暖工作,大多数像蛇和蟾蜍之类的动物都会选择在这里冬眠。
“也好啊,那么……花虎就在这里和大家一起合宿吧,好歹也算有个伴”
我把那半袋猫粮埋进了土。
“算是个小墓”,我心想。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灵魂,我希望花虎能被这半袋猫粮的散发的气味吸引到这里,永远的安定下来。
“你不用再流浪了”,看着那堆简陋的小土丘,我欣慰的笑了。
随后是修缮与美化。
我拿出一块被我扒拉下的树皮插在了那堆土丘面前,立下一道简陋的碑,随后找来一块好看的石头压在土丘的顶部。
这样就大功告成了。
“以后我会回来看你的”。
走之前,我在心里如此默念到。
回去的路上,道路两旁的风景同来时一样单调 。
我不自觉的抬头,将目光投向那天空,只见星辰如碎钻般散布在夜空漆黑色的背景板上,难以计数,美的人惊心动魄。
我想大多数人都讨厌冬天。
冰冷,严寒,死寂,万物衰颓,似乎连人的心情都会跟着一起沮丧低落。
但是又有多少抬头凝望过冬季这片深邃的星空呢?
谁说冬季就要直面心情低落的阴霾?在冬季大钻石的夜空星图中,数以亿计的星辰同你一起欢呼雀跃。
笑一个吧。
我这样对自己说。
在心里暗示着自己,我的心情仿佛被眼前璀璨耀眼的繁星们感染一般。
开玩笑,根本笑不出来啊。
泪水夺眶而出。
据说,每一个生灵在亡故后都会变成星星,融入着数以亿计的星辰中,成为其中毫不起眼的一颗。
这样想至少让我觉得欣慰些。
“它会去哪呢?”。
我忍不住对天发问。
很显然,缄默惯了的星辰没有给予回答
“只能自己找答案了”,我心想。
视野挪移,我用目光仔细检视着冬季大钻石的形状,寻找着其中那最黯淡,最不引人注目星座。
“那是……猎户座……”,犹如霸道而耀眼的王,猎户座占据了整幅星图中最夺目耀眼的位置。
“不……不是它”。
我如此喃喃自语道,语气虽然微弱,却几乎可以肯定。
随后,是金牛座。
我努力用肉眼辨认着星路,在脑海中构建出它抽象的形状,虽然比起猎户座来说多了不少难度,话虽如此,但也并非难以做到。
我喜欢一个人看星星,从小便是如此,只是那时候的我懵懂无知,凝望星空的大部分时间只是让思维游离在星空之外,发着无人打搅的呆罢了。
如今的我长大成人,就连这份喜好本身也一改当初的简单纯粹,我懂得的事情更多了。
我尝试着用自己储备的那些连有用无用都尚无定论的知识去寻找答案。
由六颗耀眼夺目的明星所构成的巨大六边形框架,以及那些点缀其间,与框架本身交相辉映的细碎星辰们共同造就了蔚然壮观的冬季大钻石,这无疑是支配冬季夜空的一道绝对壮景。
“猎户,金牛,御夫,彼此相邻的大小犬座……”,凝视着一片星辉黯淡的星域,我发觉自己好像遗漏掉了什么。
“那是……”,我用手指绘出直线,从闪耀的参宿四一直向参宿七延伸过头,直至抵达参宿三附近……
两个黯淡的Y字慢慢在脑海中串连成形
“不……更像是人形,彼此执手的一对情侣,姐妹或兄弟……”
答案明明在我脑中已经呼之欲出了。
“对啊,是双子,双子座啊!”,仿佛有一道电流窜过的脑门,我张开双臂接住了那飞抛向我的答案,不禁欣喜若狂。
我用目光紧紧的锁定了那片区域,生怕再有任何遗漏导致像之前难以辨认清楚。
至于空中的双子星,她们就像是一对可爱俏皮的姐妹花般紧牵着手,以一种取乐的恶趣味姿态凝视着我这个外人脸上小心翼翼且窘迫的表情。
我双手合十,念出着心中所想,却不知这细若蚊呐声音是否能穿透势猛如野兽狂啸的寒风,传到那光年之外的双子座星域,抵达那尖尖的猫耳朵里面。
以下算是简单的悼词。
“一直以来谢谢你了,虽然你只小猫咪而已啊……但是你为我带来的快乐真的无可替代……希望你与星星为伴,可以活的幸福快乐吧”。
即使是在空无一人的郊外,但对着星空自说自话那种随之而来的尴尬感依旧如同蚂蚁爬满我的全身上下。
此时此刻,肾上腺素大概正在我体内疯狂分泌吧?连同心率也一起随之骤升,这一切我都能无比清晰的感觉到。
“还有什么要说的?”,我这样质问着自己,不知是冬天夜晚刮过的寒风太凉,还是紧张感的心魔在暗中作祟,我的大腿根从一开始便瑟瑟的抖个不停。
“总觉得这次来了就一定要说些什么”,这样冲动的想法在顶撞着我的心房,砰砰作响——不如大声的喊出自己的愿望吧。
选择在夜空双子的审视下坦诚喊出自己的愿望,愿望最后就一定能实现,冥冥之中,注视着眼前瑰丽非凡的星空,我的脑中突然浮现出这么一种强烈的想法,远远盖过了那晚我所残存理性。
“事到如今,也不怕被人听到笑话了……”(这种情况下有人才叫见鬼好吧)
狠狠的咽了一口唾沫,我大声喊到:
“请把花虎还给我吧!……然后……请祝我终有一天能够找到自己的幸福啊!”。
懵了,如同脑袋突然浸入冰水,这刹那间的思维短路令我停止了思考。
“像是潜意识的脱口而出……”
“为什么会说出那样的话?”。
“难道你真的相信那种事么,死而复生?!开什么玩笑……!”。
“孤独对你来说不是习以为常了么……” 。
“幸福?追求那样的美好的字眼……明明连眼前的事情都做不好……”。
诧异之余,我审视着自己,如同化目光为厉斥,戳穿坏小孩弄巧成拙的卖乖表演。
幸福么?
想要什么样的幸福?我想要陪伴,想要倾诉,我害怕孤独,就像一只动物会本能的躲避寒冷,渴望填饱饥渴一样。
“我原来是靠本能活着的家伙么……呵呵……还真是庸俗啊”。
星空与冷月投下的光晕正好够我看清郊外蜿蜒曲折的路面,一吐为快后的我舒畅多了。
“是时候该回家了”。
那天,如夜一般习惯了沉寂的我向双子座发出虔诚而卑微的祷告。
我有预感,她们正携带着名为幸福的包裹穿越光年奔向我。
无比确定,收件栏一行写着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