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利进入书库前,目光不经意地掠过杰克和两位女仆,他们好像正在小声讨论什么事。
作为一位魔剑士,欧利的感知力远非普通人所能比拟。
尽管他们的声音不大,欧利还是捕捉到了每一个字眼,或许杰克本就希望他能听见。
杰克总是这样,总会在背后默默关心他。
之前逃课也是如此,杰克的实力早就超越了欧利,所以总是找借口推脱修炼,不愿因为实力差距与欧利产生隔阂。
尽管如此,但两人之间的实力鸿沟依旧存在。
欧利不是天才,在杰克放水的情况下,还要拼尽全力才能勉强跟上杰克的步伐。
他知道杰克想说什么,但欧利现在没办法考虑那些事。
只是有些对不起伊莎贝拉,刚才刻意被他们打一顿或许也算是一种惩罚吧。
欧利没有停留,径直走进书库。
书库内并没有豪华的装饰,贴着墙壁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籍,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营造出一种深邃的学术气息。
书库中间是一架螺旋式楼梯,沿着书架直通楼顶,楼梯上还有不少竖梯,方便让人查阅。
顶部有一个巨大的天台,路易斯就在那里。
欧利顺着楼梯一步步往上爬去。
如果使用魔力,爬到顶要不了多久,只是这里是禁魔区域,没有路易斯的允许,就算是国王来了也只能一点一点地爬。
过了好一会,欧利才到了楼顶,见到了路易斯。
眼前的是一位头发已经灰白的老人,斑驳的胡须整齐地垂落在胸前,两鬓斑白的脸上却意外地平滑,看不出岁月留下的痕迹,眼神中偶尔闪过的一抹厚重显得无比深邃睿智,他穿着朴素的黑色长袍,给人一种沉稳而庄重的感觉。
老人戴着单片眼镜,坐在一条长书桌前,正全神贯注地研读着手中厚重的书籍。
欧利没有出声打扰,静静地站在一旁,耐心地等待着。
不久,路易斯满意地合上了书,发出了一声心满意足的叹息。他取下单片眼镜,轻轻地擦拭后又重新戴回了右眼。
“早上好,我亲爱的学生。”
路易斯的声音温和而亲切。
欧利这时才弯腰致礼:“日安,路易斯老师。杰克让我代他向您问好。”
路易斯点点头,带着温和的笑容:“我已经知道了,刚才你在路上讨论的事我也听到了。”
“你对他们的评价相当准确,不愧是我的学生。”
路易斯对欧利的表现相当满意。
“关于你的疑惑,我也已经有了答案。”
面对路易斯的未卜先知欧利并没有感到奇怪。
因为杰克偷偷告诉过他,他的祖父,路易斯•安利维辛,是这个国家的最强者之一。
书库的魔禁区域就是他的九阶领域的效果。
他说听到了欧利的谈话,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听到了,作为位阶九的魔法师的他有这个能力。
欧利并没有急着询问答案,而是问道:“老师,关于摩黛丝提家族是不是还有我遗漏的事情?”
“确实有一些。”
路易斯回答道,
“摩黛丝提伯爵实际上应该算是劳格斯公爵的派系,曾经也是一位平民,通过战功获得的世袭爵位,但他又并非恩菲斯特家族的附属,其封地反而靠近列多公爵的领地。”
路易斯欣赏地看着他最喜欢的学生。
“其他的纠葛我们暂且不论,你现在能猜到埃里克的目的是什么吗?”
欧利沉思了许久,眼光闪动却显得有些犹豫。
列多家族打算通过联姻与劳格斯公爵建立友谊?
开什么玩笑!
摩黛丝提公爵在那些家传渊远的贵族眼里只是一个好运的暴发户。
即使他是劳格斯公爵的派系,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个没有根基势力的草根伯爵。
这样的新家族远远没有资格和列多家族联姻,即使是作为贵族交易的牺牲品都不够格。
欧利所能想到的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埃里克只是知道了他和伊莎贝拉在外人眼里有些模糊不清的关系,所以才会故意逼她跟自己订婚。
摩黛丝提家族也根本不会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甚至说,摩黛丝提伯爵会觉得这是一次联络列多家族的好机会,毕竟他所在的位置相当尴尬,急需一个后台和同盟。
但对于埃里克而言,摩黛丝提家族,顶多算是一个有用的玩具,最大的用处就是可以用来对付欧利。
至于所谓的订婚,也只是一场闹剧而已。
和埃里克交手了了这么久,欧利很清楚,在埃里克眼里,伊莎贝拉的身份或许还不如埃里克家里的女仆高贵。
而众所周知,埃里克的女仆一向是不需要尊严这种东西的。
欧利已经猜到了晚宴上会发生什么,但他很难相信埃里克搞这么大的场面,甚至不惜在公共场合得罪摩黛丝提伯爵,全然不顾贵族的颜面来针对他。
对于自尊心强烈的贵族,尤其是摩黛丝提伯爵这种新贵族来说,家族的颜面和荣誉是比生命更重要的事物,如果受到如此侮辱想必会拼上性命和侮辱他的人决斗吧。
不过这次面对来自自己有所求的上级贵族的侮辱,曾是平民的摩黛丝提伯爵会不会反抗还很难说。
不得不说,埃里克拿捏下级贵族的手段一如既往的高明。
恶心欧利的同时还能逼迫摩黛丝提家族站队,即使只是作为工具,但不管怎么说也是从恩菲斯特家族抢来的工具,一定程度上也会造成一种映象:虽然都是公爵,但是列多家族比恩菲斯特家族更加受到下级贵族的支持,摩黛丝提伯爵就是个例子。
不仅是王国优秀的战士,还是国王陛下亲授的爵位,不会有比他更能代表下级贵族立场的人。
想必埃里克现在肯定很得意吧。
如果摩黛丝提伯爵能意识到这点,肯定不会同意和列多家族的联姻。
身为战士的伯爵大人的确足够优秀,但他却缺少作为贵族的政治智慧,估计直到现在也没有想明白问题的关键所在。
摩黛丝提家族,即将成为贵族斗争的牺牲品。
而将要发生的一切,欧利重要的友人和她的家族正面临毁灭的风险,仅仅是因为被埃里克和他之间的斗争所牵扯。
欧利停下了自己的思考,不能继续下去了,如果继续下去,那他曾下定决心放弃的事物会再次干扰他的判断。
虽然如此,但欧利还是不确定地看向他的老师,想征求他的意见。
毕竟他之前就是太过大意,轻视了埃里克,导致吃了好几次暗亏,甚至差点付出生命的代价。
所以在面对埃里克的事情上,欧利不得不谨慎一些。
路易斯看出了欧利的顾虑,走到他身边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要想太多,这个世界难以理解的事情有很多,但其实越不正常的事情,背后的原因往往都很简单。想做什么就去做,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站在你这边。”
“我明白了,非常感谢您。”
欧利抬起头,对着路易斯轻轻弯腰,不再有任何犹豫。
“我大概知道该做什么了。”
“能看到自己的学生进步,作为老师也是很有成就感的。”
看到为他感到高兴的路易斯,欧利知道这个老人还是跟以前一样。
这位慈祥睿智的老人,哪怕之前发生了那样的事,他还是会尽全力帮助自己。
路易斯坐回书桌前,温柔地问道:“还有其他我可以帮你的事吗?”
欧利摇了摇头,弯腰告辞。
“没有了,老师。非常感谢您的帮助,那我就先走了。”
路易斯微笑着目送欧利走到楼梯口。
正当欧利准备下楼时,路易斯突然想到了什么,出声叫住了他,只是一向平稳的声音中却带着些许迟疑。
“……欧利!”
欧利敏锐地察觉到了路易斯的变化,已经隐约预料到发生了什么事,回过头平静地问道:“怎么了,路易斯老师。”
路易斯眼神有些复杂,表情却看不出丝毫变化,缓缓说道:“奥克伯塔莱帝国和圣堂总部传来了消息,帝国的小公主和圣堂圣女会在半年后依次来到王都拜访。”
果然吗…
尽管早有了猜测,但当事实到来之时,欧利的内心还是难以平静。
他闭上眼睛,沉默不语,肩膀微微下垂,身体却在不自觉地发抖。
“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如果你想后悔的话,现在还有机会。”
不知为何,路易斯的声音也在颤抖,似乎内心也在不断挣扎。
欧利睁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身体平静下来。
他看向路易斯的眼睛,在路易斯惊讶的目光中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老师,祇的预言会出错吗?”
“……传说存在……但我没见过……那是……既定的命运……”
路易斯声音低沉缓慢,每个字好像都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被世界选中的三位英雄……彼之命运于此折断……终焉之魔王诞生……毁灭之火于绝望中降临。”
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路易斯就这么停下。
欧利却笑着打趣道:“老师,您之前告诉我的还有一段呢,难道您也和杰克一样最近记性不好吗?”
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愈演愈烈,路易斯甚至不敢直视欧利的笑容,转过身不再看他,就连声音都有些沙哑:
“希望并未断绝……连接王与神之人……以自身为祭品……以其命运续接彼之未来……以其生命得换世界新生。”
欧利却走到路易斯身边,主动看着他的眼睛,笑道:“老师,我就是预言里的那个祭品,是吗?”
果然,路易斯绝望的闭上双眼,他想要隐瞒的事实还是被发现了。
可是,是什么时候?
“我触碰过祇留下的结界核心,没有了结界保护,所以我的父母才会惨死。”
“国王陛下告诉过我,那晚的魔法阵的中枢是魔王之血,所以害死大家的人不止是魔王还有误触结界的……我……”
“菲比虽然也在那场灾难中幸存下来,但她并未接触神核,命运与魔王和神明相联系之人,只有我,是吗?”
欧利回答了路易斯的疑惑。
“从您第一次故意在我面前透露预言时,我就已经猜到了。”
路易斯是个好老师,他教给欧利了欧利认清事实的能力,却不曾想会被自己的学生用来看破他的内心。
欧利重复了预言的片段,语气平静,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英雄命运被折断,以祭品生命续接。作为祭品注定牺牲的我,以及凭此得以存活的英雄之一,被冠以[勇者]之名,被选中掌握圣剑的……杰克,是吗?”
路易斯站在原地一言不发,他抑制住自己想要解释的欲望,他很清楚欧利为什么要说这些,现在他只能保持沉默。
“您貌似无意中给我透露了神预,但是我试探过劳格斯老师,他却对所谓的预言一无所知,明明连他都无法透露的事情却被您轻松的流露给了我,对您来说这是绝对不可能犯的错,只能说明预言和我有着相当的关系。”
“然后您又故意引导我发现了书库的禁书,从而得知了勇者的秘密,您知道我绝对会和杰克一起去挑战魔王,所以才让我猜到了他的身份,对吗?”
“您曾经让我整理过书库,里面有什么书我大概都有印象,引导我在密室里看到那本从未出现在书库里的书的人,除了您,我想不到还有其他人能做到这一点。”
“您明明暗中告诉了我如此多的信息,明显其中大部分都是只有您和国王陛下知道,您难道不是想把决定命运的权利交给我自己吗?”
“但我来请教您的时候,您却指责我偷看禁书,绝口不提之前的预言,甚至讥讽我的才能。又强调讨伐魔王的危险程度,以我的能力如果跟去等于找死,您是想要阻止我跟在杰克身边离开,是吗?”
“您的行为逻辑颠倒,一点都不正常,甚至说几乎就是两个极端,您想隐瞒的事从来就不难猜到。”
“如果是正常情况下的老师,我绝对无法看穿您的想法,但您一直在犹豫,对自己的做法产生了怀疑,所以才会露出许多破绽。”
“但是,一开始收养我不就是因为那个预言吗?就是打算用我的命来拯救杰克,拯救这个世界吧。那现在为什么还要犹豫呢?”
明明事关他的命运,欧利却笑得很是轻松。
“路易斯老师,如果我不去,杰克就会死,我也没办法对杀害我父母的魔王复仇。毕竟就像您说的那样,我没有杰克那样的天赋不是吗?”
“如果我去,作为罪人的我和魔王都会迎来死亡的审判,而且杰克还会活着,不是吗?”
“父母的仇恨和杰克的生命,跟我微不足道的生命比起来哪个更重要呢?”
欧利的表情依然和煦,但问题却越来越多,语速也越来越快,像是在说服路易斯,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他知道路易斯和盖维斯特的想法,他们不想他跟杰克中的任何一个死去,但祇的预言没有那么轻易就被打破,那是命运织成的线,已经将他们牢牢束缚。
唯一有可能斩断命运的,只有命运自身,所以他们把选择了杰克,被命运选中的英雄或许拥有斩断命运之力。
但是这样不行,杰克是他最好的朋友,是将他从悲伤的坟墓中挖出来的新的家人。
欧利感受过目睹重要之人在眼前惨死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感觉,那种无力感他已经无法再次经历了。
他没办法明知杰克可能会死还无动于衷,他必须说服路易斯,他需要他的帮助。
他一定要去,因为最坏的结果也只是用他的命换杰克的命。
他本来就是害死父母的罪人,早晚都要用生命来给被害死的大家赎罪。
如果这一次他能用这充满罪孽的肮脏生命来守护好自己重要的人,对欧利来说,这无疑是一件幸福的事。
欧利走到楼梯口,转过身面对路易斯,阳光透过镂空的窗户照在他的脸上,洋溢的笑容在阳光下灿烂而明亮。
“老师,其实从一开始就没有让我选择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