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易斯站在书库的阴影中，目光沉重地注视着那个脸上永远洋溢着灿烂笑容的少年。
然而，在这笑容背后，他却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这种悲伤仿佛一根无形的刺，深深扎在他的心里。
欧利没等到路易斯的回答，微微一顿后，便转身离开。
‘咚咚’的脚步声在寂静的书库里回荡，每一步都像是敲击在路易斯的心上，让他感到无比的煎熬。
他疲惫地走到椅子旁，缓缓坐下，手指无力地翻动着那本厚重的书。
然而，书页上的文字早已失去了意义，欧利那充满质问的声音仍在他的耳边回响，仿佛一把利剑，剜开了他心底的愧疚和痛苦。
这个早已年过半百的老人，仿佛在一瞬间就衰老了许多，背脊也微微佝偻了下去。
路易斯的思绪被拉回到与欧利初次相遇的那一天。
那时，盖维斯特带着一个小孩来见他，希望由他来教导这个孩子。
那是他们父子发生矛盾后，近十年来盖维斯特第一次主动向他开口。
路易斯第一眼就知道盖维斯特带来的这个孩子并不一般。
命运的线头在这个孩子身上缠绕得无比复杂，仿佛交织成了一张紧密的大网，将他死死地困住。
那一瞬间，他想起了教皇多年前告知他们的预言，瞬间明白了眼前的孩子可能就是那个注定牺牲的祭品。
他试图拒绝盖维斯特的请求，不愿再与命运扯上关系，也不想亲手将这个孩子推向死亡的深渊。
然而，盖维斯特的话语却让他陷入了深深的犹豫与动摇。
“我从不相信所谓的命中注定，我更不会把他当做什么祭品。我只是不甘，只是愤怒，这狗屁命运曾经愚弄了我一次，现在还想再愚弄我第二次！”
盖维斯特的声音带着痛苦和愤怒，像是压抑已久的怒火终于爆发。
“您难道忘记了吗？父亲！就因为那所谓的命运，明明身为九阶的您才会对她见死不救，才会让杰克和爱莉丝永远失去了他们的母亲！”
“命运既然把这个孩子送到了我身边，想要再次看我的笑话，我就偏不如它的意，我一定会证明那所谓的命运不能决定一切！”
“我会收养这个孩子，将他留在我的身边，我会用他来抗击那所谓的命运。那么父亲，您该做出选择了，是像以前一样做一个旁观者，还是选择和我一起把试图操纵我们的狗屁命运踩在脚底！”
路易斯现在还记得盖维斯特脸上的表情，以仁慈著称的君王在那一刻却如同从地狱归来的恶鬼在不屈的咆哮。
真正让路易斯下定决心的，却是盖维斯特身边的那个名为欧利的孩子。
“国王陛下想要收养我是因为我对陛下还有用，是吗？”
欧利紧张地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面目狰狞的盖维斯特，尽管身体在微微颤抖，但眼睛里却充满了决绝。
“那我有个条件。”
他的声音虽小，稚嫩中甚至还带着些胆怯，却打破了盖维斯特的怒火，将他的注意力拉回到眼前这个孩子身上。
盖维斯特这才想起到欧利还在身边，连忙敛去了那恐怖的表情，蹲下去摸了摸欧利的头，歉然道：“抱歉，是不是吓到你了？”
接着他语气温柔地回答道：“想收养你有一部分这个原因，但不全是。我也绝不会做出伤害你的事，有什么事可以直接告诉我，不用害怕。”
那个孩子摇摇头，明明被吓得双腿都在颤栗却还是倔强地说：“没事，我没被吓到。”
“我的条件是，如果要我留下，我妹妹也要和我一起留下。还有，我想知道村子里发生了什么，我想知道谁害死了我的父母。”
“如果您能答应我，那么不管您想用我做什么，我都会听话；否则，哪怕是死，我也绝对不会留下。”
欧利的话语坚定而清晰，让路易斯不由得重新打量这个小小的身影。
一个不满十岁的孩子在王宫里拿自己的生命威胁国王，在旁人眼里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但他笑不出来，盖维斯特也笑不出来。
因为这个孩子的眼神格外认真，他们甚至在这个孩子眼中看到了超越年龄的决心和死意。
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的绳索就绝对不会放开，那个失去了一切的孩子是在赌博，赌他的作用比他的要求更有价值。
他们毫不怀疑如果拒绝他，或者强留下他会发生什么。
路易斯心中微动，故意沉着脸问道：“如果我让你去杀人呢，你会去吗？”
本以为这个孩子会有所犹豫，但没想到他的回答迅速且激动：“会！只要你们答应我，我什么都会做！”
路易斯一瞬间沉默了，他突然意识到这个孩子承受了太多这个年龄不该承受的东西，而他自己却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言语安慰。
或许是因为对盖维斯特和孩子们的愧疚，或许是对这个孩子的怜悯，路易斯最终做出了一个他从未想过的决定。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欧利…”
“欧利…是吗？我叫路易斯•安利维辛，今天起就是你的老师了。你的条件，我和国王都答应了。”
“…好的，谢谢……谢谢老师。”
路易斯牵起欧利的手，转身就要离开。
“回去吧，盖维斯特。如你所见，这就是我的选择。”
盖维斯特微微躬身：“谢谢您，父亲大人。或许您也应该多去看看孩子们。”
路易斯沉默片刻，没有停留径直离开了。
“我一直以来都无法面对你们，不过这一次我想尝试着走另一条路…”
从那天起欧利就成了路易斯的学生，而路易斯也没有食言。
盖维斯特同时收养了欧利和他妹妹，也会不时告诉他调查的结果。
没过多久，在路易斯的默许下，盖维斯特又把杰克送来和欧利一起学习。
路易斯教他们魔法，劳格斯教他们剑术。
经过盖维斯特的有意操作，他们俩个很快就成了彼此最好的朋友。
欧利不仅会认真学习他教的所有知识，对他十分尊敬，甚至在知道他因为愧疚一直躲着杰克他们后，还主动帮他舒缓了和杰克之间僵硬的关系。
慢慢的，路易斯也喜欢上了这个懂事的孩子。
再后来，盖维斯特告诉了欧利他所调查出的真相，而路易斯知道时想要阻止却已经晚了。
那严酷的事实对欧利来说太过残忍，以至于从那天起欧利就开始被噩梦和复仇的执念折磨。
他亲眼看到欧利几乎每天半夜都会被噩梦惊醒，而为了不让其他人担心，在花园里面偷偷地发泄，然后再去训练场拼命的练剑，仿佛疲劳能带走痛苦。
“怎么样才能杀死魔王呢，老师？”欧利曾这样问他，眼中带着化不开的仇恨。
路易斯想起了那个预言，但他犹豫了，他不敢回答这个问题。
他害怕欧利会走上那条注定牺牲的道路，害怕自己会亲手将他推向命运的深渊。
老师不知道怎么打败魔王，那只要变强就好了，变得比魔王更强，欧利这么想着，开始了疯狂的修炼。
他会挥舞着剑，直到双手无力再握紧剑柄，再开始冥想，修炼魔法。
他每天都会将自己推向极限，只有当体力耗尽，精疲力竭时，他才会停止训练。
路易斯教授的所有知识和魔法，他不仅全部学会了，而且掌握得相当熟练，这在路易斯看来，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路易斯知道欧利在折磨自己，因为在盖维斯特带来的真相中，正是他无意中的行为才最终导致了他父母的死亡。
他想要安慰欧利，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只能在欧利每天喝的水里偷偷加入补强身体的魔药，否则以他的训练强度，身体迟早会垮掉。
他只能在欧利睡觉的时候彻夜守在欧利床前，对他使用具有安神效果的精神系魔法，让他偶尔也能睡个好觉。
他只能在欧利跑到花园时帮他驱赶附近的仆人，不让其他人打扰到他，在阴影中默默守护自己的学生。
可他越是这样，越是能明白欧利心里的负担多么沉重，甚至当欧利自言自语想要自尽时，他居然都不觉得奇怪。
他想帮助自己的学生，他不希望欧利这么痛苦但又无法坐视欧利死去。
路易斯再次遇到了，让他难以抉择的情况。
而当欧利再次装作一脸轻松的向他微笑时，他还是违反了和盖维斯特的约定。
于是他在一次谈话中无意间透露了那个预言，并引导欧利在王室的禁书里查到了勇者身份的秘密。
他给了欧利希望，但当欧利来请教他时，看着欧利眼里的光，他却害怕了。
对他而言，欧利和杰克一样，早已不仅是他的学生，而更像是他的亲人。
他害怕欧利和杰克的母亲一样，会死在命运的手里。
而且这一次还是他亲手把欧利送上了命运的车架。
明明是这个国家最强大的九阶，明明是这个国家曾经的国王，但在面对亲人的时候，他却格外软弱。
路易斯想要挽回他的错误，于是他斥责欧利不该窥探禁书的秘密，嘲讽他永远无法超越杰克，跟在杰克后面只会是拖累杰克的累赘，只会自寻死路。
他想要断绝欧利的希望，但看到欧利那黯然失落的神情时，他的心还是被深深刺痛了。
欧利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最信任的老师，没有任何反驳，就这么默默离开，眼里的光也彻底熄灭了。
那天以后，路易斯本以为欧利会不再见他。
让他意外的是，欧利和以前一样，面对他时脸上的笑容还是没有改变，甚至更加灿烂。
然而，这笑容越是灿烂，路易斯的心就越加沉重。
他知道，欧利把一切痛苦都压在了心底，但他宁愿欧利愤怒地对待他，也不愿看到这假装平静的表象。
自那以后，欧利不再满足于单纯的剑术练习，他开始邀请杰克和他进行战斗。
但是，结果总是如出一辙，欧利总是败北。
两人之间实力的巨大鸿沟，让欧利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尽管如此，他仍旧不断地发起挑战。
每一次被打倒，每一次遍体鳞伤，他都会顽强地重新站起。
杰克不解欧利为何如此执着，但他隐约感觉到欧利有自己的理由。
他并不想伤害欧利，但也无法在对决中故意放水。
于是，他开始装作贪玩，多次缺席训练，放缓了自己的修行步伐，希望能以此缩小他们之间的实力差距。
路易斯目睹了这一切，心中五味杂陈，他有些迷茫，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他也只能和欧利一样，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假装他还还和之前一样，还是那个带着温和的笑意，对欧利有求必应的老师。
‘咚，咚……’
欧利的脚步声还在书库里回荡，路易斯终于回过神来。
就在欧利即将踏出书库大门的瞬间，他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轻声说道：“把事情解决好，三天后来这里见我，我……这次选你……”
声音借着魔力送到了欧利耳边。
欧利在门口停下，转身朝他深深鞠了一躬：“谢谢老师。”
路易斯没有回应，只是轻轻摆了摆手，一股无形的魔力从他指尖涌出，温柔将欧利推出了书库，然后缓缓关闭了书库大门。
